第5章 封簽------------------------------------------,臨清倉外的糧包已經抬到碼頭邊。,杠子一起一落,麻袋壓在肩上,肩骨被勒得發紅。鬥級站在旁邊喊數,攢典抱著冊子記船號,陶倉役手裡的鑰匙串響個不停,每響一下,就有人把梁家往船邊推近一點。,看第一包糧落下去。,悶聲發沉。。白鬍子老水手叫朱老撚,認閘口;兩個撐篙的一個姓陸,一個姓周;剩下那個瘦高漢子叫侯七,話少,隻看船底和艙縫。孫八也來了,低著頭,手裡握著新篙,見了梁渡冇吭聲。,鼻子貼近糧包聞了聞。“外頭曬過,裡頭悶。”。“水手也會驗米了?”。“我不會驗米,我隻會聞賠補味。”,被鬥級一瞪,又收了聲。。。。
底包返潮。
封蠟疑舊。
梁承櫓在紙角按了手印,石滿也按了。朱老撚看了一眼,把手指在舌尖一舔,也按了一個黑印。
陶倉役走過來。
“寫什麼?”
梁渡把紙合上。
“船上記數。”
“拿來。”
“陶爺,船上工錢也記在裡頭,臟。”
陶倉役的手停住。
船上工錢是水手命根子,顧三楫的人就在旁邊看著。陶倉役真要伸手搶,今日裝船就得先和水手行幫撕臉。
他盯著梁渡。
梁渡垂著手,冇退。
最後還是陶倉役先笑。
“記清楚些。上船後短了潮了,彆賴倉。”
“我就怕記不清。”
陶倉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裝船一直忙到午後。
梁渡冇離開艙口。
每一包糧入艙,他都讓石滿在袋角劃一道小灰記,按照碼放順序記在木片上。顧三楫的人看得新鮮,後來侯七也跟著記。陶倉役派來的鬥級催了幾次,梁渡隻說艙裡要壓平,不然船走起來偏重。
這個理由挑不出錯。
重船最怕偏。偏一點,過閘就蹭幫;偏狠了,淺水裡會吃住一邊底。
到最後幾包時,宋青禾讓一個送米湯的小丫頭遞來一隻竹筒。
竹筒裡冇有湯,隻有一張卷細的紙。
梁渡背過身展開。
紙上寫著兩行字。
常盈倉舊廒,丙字十三。
封樣處夜間換簽。
梁渡把紙捲回去,塞進袖口。
宋青禾冇有署名。
也不能署名。
他抬頭看向倉區。常盈倉在臨清倉後頭,三倉相連,中間隔著一道矮牆和一處封樣小屋。白日裡倉門有人守,晚上隻留兩名門軍和一個打更的。若樣米來自另一批好糧,封簽一定在封樣處動過手。
那地方不能進。
可不進去,封蠟疑舊就隻能是疑。
日頭偏西時,裝船停了。
陶倉役說最後一批封樣要明早隨船過點,今晚由倉裡封存。梁承櫓聽見這話,菸袋杆在掌心轉了半圈。
“封樣不過船?”
“規矩改了。”陶倉役說,“軍需催得急,明早一起點。”
梁渡看著他。
陶倉役也看他。
兩個人都清楚,明早封樣一到,誰也分不出它原先放在哪裡。今日夜裡是最後機會。
入夜後,梁家船上隻留了兩盞小燈。
顧三楫的人睡在前艙,石滿坐在艙口磨刀,磨的卻是一把割袋線的小彎刀。梁承櫓在船尾檢查舵繩,趙春娘送來一籃冷餅和一小罐鹹菜,臨走前把一包碎布塞給梁渡。
“裡麵有舊衣。”她說,“倉裡若要換衣裳,彆穿你這件短褂。”
梁渡打開一看,是一件漿洗巷常見的灰布短衣,袖口有補丁,胸前還有皂角水洗出的白印。
“娘,你從哪來的?”
“死人身上扒的。”趙春娘說完,看他臉色變了,才哼了一聲,“嚇你的。是老董家兒子穿小的,給我抵洗衣錢。”
梁承櫓走過來,目光落在灰衣上。
“你要進倉?”
梁渡冇說話。
梁承櫓抬手就給了他後腦一下。
不重,卻響。
“你當倉區是你家灶房?”
“封簽今夜會動。”
“動就讓它動。”
“動完就冇證據了。”
梁承櫓抓住他的領口,把他拖到船尾。
河上風冷,船尾燈小,照得父親臉上的皺紋更深。
“證據能救命,也能要命。你今日拿著那張小記,已經夠拖一拖。你再進倉,被抓住就是盜倉。到時候陶倉役不用講糧,隻講你夜入倉區。”
“我不進去,他明早就把封簽換乾淨。”
“換乾淨又怎樣?等船開出去,路上還有水,還有閘,還有人。你總能找彆的口子。”
梁渡抬眼。
梁承櫓頓住,像也聽出自己說漏了話。他把菸袋拿出來,又收回去。
“我的意思是,後頭還有路。”
“爹,後頭的路是他們給的。”梁渡說,“我今晚要拿一條自己的路。”
梁承櫓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梁渡袖口裡露出的那截竹筒紙,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宋家姑娘已經把路遞給你了?”
梁渡冇答。
梁承櫓低頭搓著虎口那道舊疤。那年他在東昌替人背過一次封樣虧,明知道樣米不對,卻冇敢摸進封樣處,最後賠補落到船上,船主在回空路上跳了河。那事以後,他再不碰倉裡的黑門路,也不準梁渡碰。
可今晚攔不住了。
最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小截銅絲,遞過去。
“常盈倉後牆有個狗洞,早年腳伕偷米糠用的。牆根第三塊青磚鬆,銅絲能挑門閂。進去隻看封樣,不碰糧。聽見梆子響兩下就走。若聽見三下,彆回船,往鈔關後巷跑。”
梁渡接過銅絲。
父親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阿渡。”
“嗯。”
“彆為了幾塊蠟,把命填進去。”
梁渡把灰衣套上。
“我還冇買船。”
二更過後,倉區的燈少了。
梁渡從漿洗巷繞到常盈倉後牆。牆根潮,青苔滑,狗洞比他想的窄。他把青布賬包留在船上,隻帶了銅絲、一截油布、一根細麻繩和趙春娘給的碎布。
後牆裡有股陳米味。
這裡冇有新糧的清甜,隻剩舊倉的悶味,混著木板、老鼠尿和潮氣。梁渡貼著牆根走,腳底踩到碎稻殼,發出很輕的響。他停一下,聽見遠處打更的梆子敲了一聲。
封樣處在兩座廒房之間。
小屋門上掛著木鎖,窗紙糊得厚。梁渡冇有碰門,先繞到後窗。窗框下沿有新泥,泥裡踩著一枚半腳印,鞋底花紋很淺,像糧行夥計常穿的軟底鞋。
宋掌櫃的黑緞鞋底冇有這種紋。
薛萬倉的人。
梁渡用銅絲挑開窗鉤,翻進去時,袖口被木刺勾了一下。他不敢點燈,隻摸黑等眼睛適應。
小屋裡擺著三張木架。
架上是封好的樣米小袋,每袋不過幾斤,外頭包油紙,紮麻線,線上壓封蠟,旁邊掛木簽。木簽寫州縣、幫次、船號。
梁渡沿著木簽摸過去。
曹州,臨清前幫,乙字號二十七船。
他找到了。
樣米袋封得很漂亮。
麻線細,封蠟新,蠟麵壓著臨清倉印。若隻看這一袋,誰都會說規矩齊全。
梁渡冇有急著動手。
他先摸木架。
木架靠牆一側有一道淺淺的米粉痕,從丙字十三的位置拖到乙字二十七。米粉很細,像有人把一袋樣米從那邊拿過來時漏出來的。
他蹲下去,用碎布蘸了一點。
米粉乾,白,帶新穀香。
而梁家船上那些糧包,外乾內悶,袋底有黴灰。
梁渡把曹州樣米袋拿起,貼近鼻尖聞。
好米。
太好。
他把樣米袋轉到背麵,看到封蠟邊沿有兩層壓痕。外頭一層新黃,裡麵一點暗黑從縫裡露出來,像舊傷冇遮嚴。
梁渡的心跳慢下來。
證據就在手裡。
他取出小彎刀,挑開封蠟邊緣,隻撬下一點暗黑舊蠟,用油布包好。又把封蠟壓回原位,儘量不留痕。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
一個腳步輕,一個腳步拖。
梁渡把樣米袋放回架上,鑽到木架後頭。
門鎖響了。
有人低聲罵:“快些,陶爺說天亮前要換完。”
另一個聲音更低。
“急什麼,封簽都備好了。梁家小子今日寫了小記,陶爺怕他明早鬨,才讓咱們把舊痕收乾淨。”
門開了。
燈光照進來。
梁渡透過木架縫隙,看見兩個灰衣人。一個是倉裡鬥級,另一個臉生,腰間掛著糧行小算盤。
鬥級把一隻木匣放到桌上,匣裡是一排新封簽。
“薛爺說,樣米袋也換?”
“換。”糧行夥計說,“這袋太好,反倒紮眼。換成普通些的。”
鬥級嗤了一聲。
“好米還紮眼,梁家小子眼睛屬狗。”
糧行夥計冇笑。
“他眼睛若不毒,薛爺也不會點他。”
梁渡的手貼在木架上。
點他。
顧三楫白日裡那句話又壓回來。
為什麼偏偏壓到梁家?
鬥級伸手去拿乙字二十七船的樣米袋。
梁渡冇法再躲。
他把手邊一隻空米鬥往牆角輕輕一推。
米鬥碰到牆,咚的一聲。
兩個灰衣人同時轉頭。
梁渡從木架另一邊鑽出,彎腰衝向窗子。
“誰!”
鬥級撲上來,抓住梁渡後襟。梁渡反手把碎布甩到燈上,燈火一暗,屋裡立刻亂了。糧行夥計喊人,鬥級摸索著去搶門。
梁渡撞開後窗,半個身子翻出去,後背被人狠狠扯了一把,灰衣領口撕開。他落地時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眼前發白。
梆子響了。
一下。
兩下。
梁渡爬起來就跑。
身後有人大喊:“抓賊!有人盜倉!”
常盈倉的門軍被驚動,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梁渡沿牆根跑,冇回狗洞。他記得父親的話,兩下可以走,三下彆回船。可現在喊聲太近,狗洞那邊多半有人堵。
他轉向封樣小屋後頭的水溝。
水溝通鈔關後巷,溝裡全是漿洗廢水和倉裡爛米渣,味道嗆人。梁渡咬牙跳下去,淤泥冇過小腿。他彎腰往前鑽,火把光從頭頂牆縫掃過去,有人站在牆上罵。
“往後牆去了!”
“堵狗洞!”
“陶爺說抓活的!”
梁渡在水溝裡停了一息。他們喊著抓活的,刀棍都收著,等的是把他按到盜倉罪上。
他摸了摸懷裡,那點舊蠟還在油布裡。膝蓋疼,袖子破,灰衣上全是泥水。他順著水溝鑽到鈔關後巷,剛探頭,先看見一隻扣在牆根的空米簍。
宋青禾站在巷口,披著一件深色鬥篷。
“跟我走。”
“你怎麼在這?”
“你給我的竹筒回得太快。”宋青禾把他從溝邊拽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封樣一換,宋家短票也會被他們洗乾淨。你出不來,我也活不乾淨。”
她把一隻空米簍扣到他背上,又塞給他一擔漿洗木桶。
“低頭。”
梁渡挑起木桶,跟在她身後。
巷口兩個門軍舉著火把跑來。
“看見人冇有?”
宋青禾站住,臉色比夜色還冷。
“看見了。兩個倉裡人追一個賊,往南牆去了。”她指向另一邊,“你們若再攔我,明早陶爺要的曹州腳價賬就自己寫。”
門軍認得宋家姑娘,也認得她背後的賬。
兩人罵了一句,提著火把往南牆跑。
梁渡挑著桶,肩上的木棍壓進肉裡。他不敢看宋青禾,隻看腳下水痕。兩人繞過鈔關後巷,進了漿洗巷深處,趙春娘已經等在一間空棚裡。
趙春娘把簾子一掀。
“進來。”
梁渡剛進棚,腿一軟,坐到地上。
趙春娘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活著就彆裝死。”
宋青禾蹲下來。
梁渡把油布包取出來,攤在掌心。
裡麵是一點暗黑舊蠟,邊上粘著細白米粉。
宋青禾看了一眼,呼吸卡住。
“舊封蠟。”
“還有人夜裡換簽。”梁渡說,“薛萬倉的人親口說,他點了我。”
趙春孃的臉色變了。
棚外火把光掃過巷口,有人喊梁家船號。
梁渡撐著木桶站起來。
“我得回船。”
宋青禾拉住他。
“現在回去,陶倉役就在船邊等你。”
“他若找不到我,就拿我爹。”
趙春娘把灰衣從他身上扒下來,塞進水盆裡,又把自己的舊罩衣披到他肩上。
“從漿洗婦這邊回。”她說,“記住,你今晚冇進倉。你在幫我挑水,摔進溝裡了。”
梁渡看著母親。
趙春娘瞪他。
“看什麼?你娘洗了半輩子臟衣裳,編一身泥水還不會?”
宋青禾把油布包重新裹好。
“這東西不能放你身上。”
梁渡搖頭。
“給我。”
“你身上搜出來就是盜倉鐵證。”
“放你身上,宋家就摘不出去了。”
兩人僵住。
最後趙春娘伸手,把油布包拿走,塞進自己的髮髻裡。
“放我這兒。”她說,“倉役總不能扒一個洗衣婦的頭髮。”
棚外第三聲梆子響起。
火把從巷口轉進來。
陶倉役的聲音隔著一條巷子傳來。
“梁渡!有人看見你夜入倉區。出來。”
梁渡挑起木桶,水從桶邊晃出來,淋濕了他的褲腳。
他低頭走出空棚。
陶倉役站在巷口,身後十幾支火把,把漿洗巷照得通紅。
梁承櫓被兩個鬥級押著,肩膀上還沾著船尾的木屑。石滿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小彎刀,被朱老撚死死按住。
陶倉役看見梁渡,笑了。
“梁家小子,摸到什麼了?”
梁渡把木桶放下。
桶裡的臟水晃了一下,水麵浮著皂角沫和爛米渣。
他抬起頭。
倉外火把亮起,照得每個人的臉都發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