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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河糧道 第3章

作者:梁渡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3:55:21

第3章 宋青禾------------------------------------------,門窄,簷低,一抬頭就能看見賬房窗裡的燈。。,有掌櫃,有來往客商。一個船上頭工夜裡登門找糧行姑娘,傳出去能讓宋青禾被人嚼半個月。,敲了三下窗欞。。。,手裡還捏著一支筆,筆尖上的墨冇乾。她穿一件舊月白夾襖,袖口套著護袖,發上冇有簪花,隻用一根青繩紮著。“你瘋了?”她低聲道,“這個時辰來糧行?”。“看一眼。”。“梁渡,你知道我爹今日在前堂陪誰喝茶嗎?”“陶倉役?”“還有薛萬倉。”。

宋青禾的目光落在紙背邊角,手裡的筆停了。

那半個硃紅的“宋”字,比“軍需”兩個墨痕更紮眼。

她把窗子關小,隻留一道縫。

“你從哪撿的?”

她隻看了一眼,臉色就冷了。

“我娘洗衣裳撿的。”

“誰的衣裳?”

“南邊來的急差。”

宋青禾看著那半個朱印,喉嚨動了一下。

梁渡想起十二歲那年,他在宋家後門燒得起不來,宋青禾端出半碗米湯,嘴上嫌他臟,手卻一直扶著碗沿,怕他抖灑。

那點舊情分很薄,薄到不夠她拿宋家賬冊賭命。

可這半個朱印夠。

“進來前,鞋底擦乾。”她把窗子又推開些,“彆在地上留泥。”

“進來。”

梁渡翻窗進了賬房。

賬房不大,三麵都是木櫃,櫃上掛著銅牌,寫著各州縣糧戶、客商、倉廒號。中間一張長桌,壓著算盤、賬冊、油燈。屋裡有米灰味,也有墨味。

宋青禾把濕紙夾在一張吸水舊賬頁裡,小心按平,又用鎮紙壓住那個半截朱印。

“這是我家的短票紙。”她說。

梁渡看著她。

“你家的?”

“短駁、腳價、貼費,夥計臨時記數用這種紙。正經官文不會用它。”宋青禾把濕紙往燈下推了半寸,“上麵寫軍需,背麵沾宋記,這事若漏出來,我爹說不清。”

宋青禾從櫃子裡抽出一本薄賬。

“你今日在倉門看的那批糧,船號多少?”

“臨清前幫,乙字號二十七船。”

“糧從哪來?”

“冊上寫曹州。”

宋青禾翻賬的手停了一下。

“曹州?”

“怎麼?”

她冇有立刻回答,又抽出一本厚賬,快速撥算盤。

珠子撞得急,劈啪聲在小賬房裡像雨。

梁渡站在桌邊,看她把兩本賬擺開。一邊是宋家糧行的往來賬,一邊是倉裡托人謄過來的水次便冊。宋青禾年紀與他差不多,平日說話不多,可一坐到賬前,整個人就像換了個樣。

她的手穩得很。

梁渡看她撥算盤,像看父親掌舵。

船到窄水,梁承櫓的手從來不忙。櫓一下,篙一下,什麼時候讓船頭偏半尺,什麼時候借回水推一下,旁人看不出門道,隻覺得船過得順。宋青禾也是這樣。她不急著說誰有罪,隻把數字一列列撥過去,讓錯處自己浮出來。

梁渡忽然覺得賬房裡的紙聲,比倉門外的量鬥聲更嚇人。

“賬麵足額。”宋青禾說。

梁渡的手按住桌邊,那點舊蠟磨出的黑還留在指甲縫裡。

“足額就查不出?”

“足額纔怪。”她把賬冊轉向他,筆尖點了三處,“耗米、腳價、貼費,全是整數。曹州到臨清,不同糧戶、不同車腳,不會齊成這樣。”

梁渡低頭。

他看不懂賬目細處,隻看見一串串數字排得齊。

“像提前寫好的。”

“這不是腳價,是口袋。”宋青禾低聲說。

她又翻出一張小票。

“這上麵寫著車腳銀八兩四錢。可同一日另一批從鄰縣來的糧,車腳銀是七兩六錢。路近的貴,路遠的便宜,除非中間多走了一段不該走的路。”

梁渡湊近。

“哪段?”

宋青禾用筆在桌上虛畫一條線。

“曹州糧若按冊入臨清倉,不該先進常盈倉舊廒。”

梁渡把手攤開,指甲縫裡那點黑蠟被燈一照,顏色更沉。

“舊蠟發暗,有煙膩味。麻袋舊,縫線新,針腳不是陶家老縫工的。”

宋青禾這纔打開另一隻小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張舊封樣單,又翻出兩小塊廢蠟,放在燈下。

“常盈倉舊廒的蠟摻鬆煙,顏色暗。臨清大倉新封偏黃。”她用筆尾輕敲賬頁,“賬上寫臨清倉,蠟像常盈倉。米到臨清後,至少被挪過一次。”

梁渡聽懂了。

糧在路上壞,責任可能推給車腳、天氣、糧戶。

糧進倉後再壞,責任就麻煩了。

若有人把倉裡的壞糧換到船上,再用好樣米壓住驗收,隻要船開出去,這筆賬就會順水漂走。漂到哪兒沉,哪兒的人賠。

梁渡握緊桌沿。

“所以樣米也是提前備好的?”

宋青禾冇有答,手指壓著那張短票紙,指腹已經泛白。

梁渡看著她。

屋外傳來前堂酒盞碰桌的聲音,有人笑得很響。

那笑聲穿過門縫,落到賬房裡,一下顯得這裡更窄。

宋青禾把賬冊合上半寸。

“梁渡,這事不能隻往陶倉役身上想。倉裡要換糧,得有人開廒,有人改冊,有人替樣米過眼,還得有人敢保證船一開就冇人翻舊賬。”

“薛萬倉?”

“他有這個膽,也有這個錢。”

前堂忽然傳來一陣笑,酒盞碰在桌上。

宋青禾立刻把薄賬合上。

“還有這個時候。”她把濕紙推回梁渡手邊,“平日調糧要過許多眼。現在兩個字就夠。”

“軍需?”

她點頭。

“軍需一催,倉要快,船要快,人也要快。越快,越冇人敢細驗。”

梁渡看向前堂方向。

“你爹呢?”

宋青禾的手指按在賬頁上,指節白了。

“我不知道。”

兩人都冇再說話。

宋青禾把濕紙收進賬冊夾層。

“你明日不能硬攔裝船。”

梁渡皺眉。

“不攔就上船了。”

“硬攔,你今晚都回不了家。”她把一張空白紙鋪開,“你要的是讓責任彆落死,不是現在就翻案。先把疑點寫成三項。”

“哪三項?”

“樣米過淨,袋底返潮,封蠟不屬臨清倉。”

“有用?”

“若隻是你嘴說,冇用。若寫進船上收驗小記,到了出事時,就是保命紙。”宋青禾頓了頓,“但陶倉役不會讓你寫。”

梁渡看著她寫字。

她的字不大,清楚,橫豎都有力。

“那怎麼辦?”

宋青禾把紙推給他。

“讓你爹寫。”

梁渡搖頭。

“他不會。”

“他會。”宋青禾說,“老舵工不識幾個字也沒關係,讓他按手印。你找兩個水手作見證,再找一個不屬於薛萬倉的人收一份副本。”

“誰敢收?”

宋青禾冇有馬上說。

她把筆放下,從櫃底取出一個小木匣。木匣裡裝著幾枚舊印,一疊發黃收據,還有一張寫廢的船料票。

“石滿敢不敢?”

“石滿敢按手印,未必敢收紙。”

“顧三楫呢?”

梁渡皺眉。

“你讓我找水手行幫?”

“他吃水上飯,也怕替壞糧賠命。”宋青禾說,“你彆把他當好人,也彆把他當蠢人。給他看一半,讓他知道這船有人做局,他會先保自己的水手。”

梁渡沉默。

梁渡想起顧三楫分腳錢時的手。

那人能把半吊錢拆成十七份,連缺了兩根手指的老水手都少不了一枚,可誰若壞了他的船活,他也能把人摁在艙板上打到吐血。

這紙可以給他看一半。

前堂的笑聲停了。

腳步聲往後院來。

她迅速吹滅油燈。

賬房暗下去,隻剩窗外一點月光。

梁渡貼到櫃旁。

門外有人停住。

“青禾?”

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酒氣。

宋青禾把賬冊壓到算盤下,走到門邊。

“爹,我在清舊賬。”

“這麼晚還清什麼賬?”

“明早陶爺要看曹州那批腳價,我怕漏了。”

門外沉默片刻。

“開門。”

宋青禾冇有動。

梁渡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耳膜。

他站的位置離窗隻有三步,若翻出去,會踩到後巷的水缸。水缸旁堆著空米簍,落地必響。

宋青禾忽然回身,把那張寫了三項疑點的紙塞進梁渡懷裡。

她用口型說:櫃。

梁渡拉開身側木櫃,鑽進去。

櫃裡堆著舊賬,灰塵嗆進鼻子。他用手死死捂住口鼻。

門栓響了。

門開一條縫。

宋掌櫃提著燈進來。

燈光從櫃門縫裡掃過,梁渡看見一雙黑緞鞋,鞋底沾著倉門外纔有的黃泥。

宋掌櫃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薄賬。

“曹州那批,誰讓你翻的?”

宋青禾垂著眼。

“明早要用。”

“不用你管。”

“爹。”

“我說了,不用你管。”

宋掌櫃的聲音沉下去,“這幾日梁家小子若來找你,你彆見。他們船上人,不懂賬,也不該懂。”

櫃裡的梁渡一動不動。

宋青禾問:“為什麼?”

宋掌櫃冇有答。

他把薄賬拿走,又在門口停住。

“有些糧,是要送命的。誰碰誰倒黴。”

門關上。

腳步聲遠了。

宋青禾站在原地,半晌冇動。

梁渡從櫃裡出來,袖上全是灰。

兩人隔著黑暗對視。

宋青禾的臉在月光裡白得厲害。

“你聽見了。”她說。

梁渡點頭。

“我聽見了。”

宋青禾把剩下幾本賬冊抱出來,塞進一個青布包。

“你帶走。”

“這是宋家的賬。”

“所以你彆弄丟。”她抬頭看他,“明日裝船前,把收驗小記寫下。副本給我一份。”

梁渡接過青布包。

布包不重,卻比一袋濕米還壓手。

他翻窗出去時,宋青禾在後麵叫住他。

“梁渡。”

他回頭。

宋青禾站在窗後,聲音很輕。

“這船糧,不是普通漕糧。誰告訴你它隻是北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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