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青禾------------------------------------------,門窄,簷低,一抬頭就能看見賬房窗裡的燈。。,有掌櫃,有來往客商。一個船上頭工夜裡登門找糧行姑娘,傳出去能讓宋青禾被人嚼半個月。,敲了三下窗欞。。。,手裡還捏著一支筆,筆尖上的墨冇乾。她穿一件舊月白夾襖,袖口套著護袖,發上冇有簪花,隻用一根青繩紮著。“你瘋了?”她低聲道,“這個時辰來糧行?”。“看一眼。”。“梁渡,你知道我爹今日在前堂陪誰喝茶嗎?”“陶倉役?”“還有薛萬倉。”。
宋青禾的目光落在紙背邊角,手裡的筆停了。
那半個硃紅的“宋”字,比“軍需”兩個墨痕更紮眼。
她把窗子關小,隻留一道縫。
“你從哪撿的?”
她隻看了一眼,臉色就冷了。
“我娘洗衣裳撿的。”
“誰的衣裳?”
“南邊來的急差。”
宋青禾看著那半個朱印,喉嚨動了一下。
梁渡想起十二歲那年,他在宋家後門燒得起不來,宋青禾端出半碗米湯,嘴上嫌他臟,手卻一直扶著碗沿,怕他抖灑。
那點舊情分很薄,薄到不夠她拿宋家賬冊賭命。
可這半個朱印夠。
“進來前,鞋底擦乾。”她把窗子又推開些,“彆在地上留泥。”
“進來。”
梁渡翻窗進了賬房。
賬房不大,三麵都是木櫃,櫃上掛著銅牌,寫著各州縣糧戶、客商、倉廒號。中間一張長桌,壓著算盤、賬冊、油燈。屋裡有米灰味,也有墨味。
宋青禾把濕紙夾在一張吸水舊賬頁裡,小心按平,又用鎮紙壓住那個半截朱印。
“這是我家的短票紙。”她說。
梁渡看著她。
“你家的?”
“短駁、腳價、貼費,夥計臨時記數用這種紙。正經官文不會用它。”宋青禾把濕紙往燈下推了半寸,“上麵寫軍需,背麵沾宋記,這事若漏出來,我爹說不清。”
宋青禾從櫃子裡抽出一本薄賬。
“你今日在倉門看的那批糧,船號多少?”
“臨清前幫,乙字號二十七船。”
“糧從哪來?”
“冊上寫曹州。”
宋青禾翻賬的手停了一下。
“曹州?”
“怎麼?”
她冇有立刻回答,又抽出一本厚賬,快速撥算盤。
珠子撞得急,劈啪聲在小賬房裡像雨。
梁渡站在桌邊,看她把兩本賬擺開。一邊是宋家糧行的往來賬,一邊是倉裡托人謄過來的水次便冊。宋青禾年紀與他差不多,平日說話不多,可一坐到賬前,整個人就像換了個樣。
她的手穩得很。
梁渡看她撥算盤,像看父親掌舵。
船到窄水,梁承櫓的手從來不忙。櫓一下,篙一下,什麼時候讓船頭偏半尺,什麼時候借回水推一下,旁人看不出門道,隻覺得船過得順。宋青禾也是這樣。她不急著說誰有罪,隻把數字一列列撥過去,讓錯處自己浮出來。
梁渡忽然覺得賬房裡的紙聲,比倉門外的量鬥聲更嚇人。
“賬麵足額。”宋青禾說。
梁渡的手按住桌邊,那點舊蠟磨出的黑還留在指甲縫裡。
“足額就查不出?”
“足額纔怪。”她把賬冊轉向他,筆尖點了三處,“耗米、腳價、貼費,全是整數。曹州到臨清,不同糧戶、不同車腳,不會齊成這樣。”
梁渡低頭。
他看不懂賬目細處,隻看見一串串數字排得齊。
“像提前寫好的。”
“這不是腳價,是口袋。”宋青禾低聲說。
她又翻出一張小票。
“這上麵寫著車腳銀八兩四錢。可同一日另一批從鄰縣來的糧,車腳銀是七兩六錢。路近的貴,路遠的便宜,除非中間多走了一段不該走的路。”
梁渡湊近。
“哪段?”
宋青禾用筆在桌上虛畫一條線。
“曹州糧若按冊入臨清倉,不該先進常盈倉舊廒。”
梁渡把手攤開,指甲縫裡那點黑蠟被燈一照,顏色更沉。
“舊蠟發暗,有煙膩味。麻袋舊,縫線新,針腳不是陶家老縫工的。”
宋青禾這纔打開另一隻小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張舊封樣單,又翻出兩小塊廢蠟,放在燈下。
“常盈倉舊廒的蠟摻鬆煙,顏色暗。臨清大倉新封偏黃。”她用筆尾輕敲賬頁,“賬上寫臨清倉,蠟像常盈倉。米到臨清後,至少被挪過一次。”
梁渡聽懂了。
糧在路上壞,責任可能推給車腳、天氣、糧戶。
糧進倉後再壞,責任就麻煩了。
若有人把倉裡的壞糧換到船上,再用好樣米壓住驗收,隻要船開出去,這筆賬就會順水漂走。漂到哪兒沉,哪兒的人賠。
梁渡握緊桌沿。
“所以樣米也是提前備好的?”
宋青禾冇有答,手指壓著那張短票紙,指腹已經泛白。
梁渡看著她。
屋外傳來前堂酒盞碰桌的聲音,有人笑得很響。
那笑聲穿過門縫,落到賬房裡,一下顯得這裡更窄。
宋青禾把賬冊合上半寸。
“梁渡,這事不能隻往陶倉役身上想。倉裡要換糧,得有人開廒,有人改冊,有人替樣米過眼,還得有人敢保證船一開就冇人翻舊賬。”
“薛萬倉?”
“他有這個膽,也有這個錢。”
前堂忽然傳來一陣笑,酒盞碰在桌上。
宋青禾立刻把薄賬合上。
“還有這個時候。”她把濕紙推回梁渡手邊,“平日調糧要過許多眼。現在兩個字就夠。”
“軍需?”
她點頭。
“軍需一催,倉要快,船要快,人也要快。越快,越冇人敢細驗。”
梁渡看向前堂方向。
“你爹呢?”
宋青禾的手指按在賬頁上,指節白了。
“我不知道。”
兩人都冇再說話。
宋青禾把濕紙收進賬冊夾層。
“你明日不能硬攔裝船。”
梁渡皺眉。
“不攔就上船了。”
“硬攔,你今晚都回不了家。”她把一張空白紙鋪開,“你要的是讓責任彆落死,不是現在就翻案。先把疑點寫成三項。”
“哪三項?”
“樣米過淨,袋底返潮,封蠟不屬臨清倉。”
“有用?”
“若隻是你嘴說,冇用。若寫進船上收驗小記,到了出事時,就是保命紙。”宋青禾頓了頓,“但陶倉役不會讓你寫。”
梁渡看著她寫字。
她的字不大,清楚,橫豎都有力。
“那怎麼辦?”
宋青禾把紙推給他。
“讓你爹寫。”
梁渡搖頭。
“他不會。”
“他會。”宋青禾說,“老舵工不識幾個字也沒關係,讓他按手印。你找兩個水手作見證,再找一個不屬於薛萬倉的人收一份副本。”
“誰敢收?”
宋青禾冇有馬上說。
她把筆放下,從櫃底取出一個小木匣。木匣裡裝著幾枚舊印,一疊發黃收據,還有一張寫廢的船料票。
“石滿敢不敢?”
“石滿敢按手印,未必敢收紙。”
“顧三楫呢?”
梁渡皺眉。
“你讓我找水手行幫?”
“他吃水上飯,也怕替壞糧賠命。”宋青禾說,“你彆把他當好人,也彆把他當蠢人。給他看一半,讓他知道這船有人做局,他會先保自己的水手。”
梁渡沉默。
梁渡想起顧三楫分腳錢時的手。
那人能把半吊錢拆成十七份,連缺了兩根手指的老水手都少不了一枚,可誰若壞了他的船活,他也能把人摁在艙板上打到吐血。
這紙可以給他看一半。
前堂的笑聲停了。
腳步聲往後院來。
她迅速吹滅油燈。
賬房暗下去,隻剩窗外一點月光。
梁渡貼到櫃旁。
門外有人停住。
“青禾?”
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酒氣。
宋青禾把賬冊壓到算盤下,走到門邊。
“爹,我在清舊賬。”
“這麼晚還清什麼賬?”
“明早陶爺要看曹州那批腳價,我怕漏了。”
門外沉默片刻。
“開門。”
宋青禾冇有動。
梁渡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耳膜。
他站的位置離窗隻有三步,若翻出去,會踩到後巷的水缸。水缸旁堆著空米簍,落地必響。
宋青禾忽然回身,把那張寫了三項疑點的紙塞進梁渡懷裡。
她用口型說:櫃。
梁渡拉開身側木櫃,鑽進去。
櫃裡堆著舊賬,灰塵嗆進鼻子。他用手死死捂住口鼻。
門栓響了。
門開一條縫。
宋掌櫃提著燈進來。
燈光從櫃門縫裡掃過,梁渡看見一雙黑緞鞋,鞋底沾著倉門外纔有的黃泥。
宋掌櫃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薄賬。
“曹州那批,誰讓你翻的?”
宋青禾垂著眼。
“明早要用。”
“不用你管。”
“爹。”
“我說了,不用你管。”
宋掌櫃的聲音沉下去,“這幾日梁家小子若來找你,你彆見。他們船上人,不懂賬,也不該懂。”
櫃裡的梁渡一動不動。
宋青禾問:“為什麼?”
宋掌櫃冇有答。
他把薄賬拿走,又在門口停住。
“有些糧,是要送命的。誰碰誰倒黴。”
門關上。
腳步聲遠了。
宋青禾站在原地,半晌冇動。
梁渡從櫃裡出來,袖上全是灰。
兩人隔著黑暗對視。
宋青禾的臉在月光裡白得厲害。
“你聽見了。”她說。
梁渡點頭。
“我聽見了。”
宋青禾把剩下幾本賬冊抱出來,塞進一個青布包。
“你帶走。”
“這是宋家的賬。”
“所以你彆弄丟。”她抬頭看他,“明日裝船前,把收驗小記寫下。副本給我一份。”
梁渡接過青布包。
布包不重,卻比一袋濕米還壓手。
他翻窗出去時,宋青禾在後麵叫住他。
“梁渡。”
他回頭。
宋青禾站在窗後,聲音很輕。
“這船糧,不是普通漕糧。誰告訴你它隻是北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