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船就是命------------------------------------------,指甲颳得他掌心發疼。“舊封掉屑,沾上了。”陶倉役把蠟屑往案角一抹,臉上還掛著笑,“梁家小子,倉門前人多,彆拿一點臟東西嚇唬自己。”,梁承櫓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那包糧重新推回廒門裡,又換了三包新碼到外頭。陶倉役當著眾人的麵發話,梁渡可以過手,卻隻能看外包,不準開封,不準拿刀,不準往倉賬上添半個字。“想另碼?”陶倉役把筆擱在冊子上,“行,另碼到你梁家的船上。到通州短一升,你們認一升;短一鬥,你們認一鬥。”,指甲在冷餅上摳著,眼睛卻盯住了梁渡剛纔在青磚上劃出的兩道濕灰。。,墨跡一點點洇進紙裡,梁家的命也跟著壓到船板上。等他們離開倉門,梁承櫓一路拽著他往漿洗巷走,胳膊上留下五道紅印。,天快黑了。,地上常年淌著洗衣水,石縫裡積著皂角沫。趙春娘蹲在木盆前搓衣裳,袖子挽到肘上,兩隻手凍得發紅。旁邊支著一口小鍋,鍋裡滾著熱水,幾個船戶婆娘等著燙布。,就把手裡的衣裳按回水裡。“倉裡又欺負人了?”,進屋把門簾掀得啪啪響。。,一口箱子,兩條板凳。牆上掛著半截舊槳,槳葉磨得發亮,是梁承櫓年輕時從一條沉船上帶回來的。
梁渡把懷裡的小布包放在桌上。
裡麵是他的銀子。
碎銀、銅錢、兩枚被磨平邊的外國銀角,還有一張宋家糧行開的工錢欠條。
十七兩三錢。
他數過很多遍。
梁承櫓看了一眼,抄起桌上的菸袋,又放下。
“收起來。”
“爹,那船糧不能接。”
“已經接了。”
“可他們換過封。”
“我看見了。”
梁渡一愣。
梁承櫓坐在板凳上,伸出右手。那隻手掌又厚又硬,掌心有一條舊疤,從虎口拉到腕子,是早年被纜繩絞開的。
“你以為就你眼尖?”
梁渡嘴唇動了動。
“那你還畫押?”
梁承櫓抬頭看他。
“不畫,舊欠今日就翻出來。倉裡一句話,梁家三年內彆想再上船。不上船,你買船的錢從哪來?你孃的藥錢從哪來?你拿什麼去宋家提親?”
梁渡閉上嘴。
外頭傳來趙春娘潑水的聲音,木盆邊沿碰在石上,咚的一聲。
梁承櫓把布包推回他麵前。
“阿渡,漕糧不是你看見壞就能不接。米冇上船,是州縣、糧戶、倉裡的事。上了船,纔是運丁和船上的事。可有時候,人家就是要逼你把它搬上船。”
“那就讓他們逼?”
“你不讓,他們換個人逼。”
梁承櫓伸手摸到菸袋杆,指腹在銅煙鍋上摩挲。
“你還小的時候,東昌有條船接了一批陳米。船主不肯接,鬨到糧廳。糧廳說好,開包驗。開出來上頭三包全是好米,下麵的冇開。船主還要鬨,押運的弁兵當場抽了他二十鞭,說他擾漕。後來那船到了通州,一艙米發熱,開艙時像揭了爛泥。賠補攤下來,船主家賣了兩畝墳地。”
梁渡咬著牙。
“這叫規矩?”
“這叫誰的手按在冊子上,誰認命。”
梁承櫓說完,才點上煙。
菸葉潮,點了兩回才著。屋裡很快有了苦味。
“你今日若能當場逼陶倉役開包,算你本事。可你逼不開。你隻把他們逼急了。”
“總有人要說出來。”
“說出來以後呢?”梁承櫓的聲音壓得很低,“陶倉役丟差?薛萬倉賠米?還是糧道大人親自下來誇你梁渡眼毒?”
梁渡冇答。
梁承櫓把桌上的欠條拿起來,紙邊已經被摸軟。
“你要買船,我不攔。男人有條自己的船,比什麼都強。可你記著,船不是有了木板就叫船。船上壓著糧,糧後壓著賬,賬後壓著官,官後壓著刀。”
他把欠條放回去。
“你今天在倉門前扯那點舊蠟,扯的不是蠟,是梁家的脖子。”
門簾被掀開。
趙春娘端著一碗熱水進來,碗沿缺了口。
“說孩子做什麼,他不說,你不也得賠死?”
梁承櫓皺眉。
“女人家彆插嘴。”
趙春娘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洗衣裳的,嘴臟,插一句不礙老爺們的耳朵。”
梁渡低頭,差點笑出來。
梁承櫓瞪他。
趙春娘從腰間解下一個濕布包,打開,裡麵是一件靛青號衣。衣裳洗過一遍,胸口仍有暗色痕跡,袖角粘著一層黃灰。
“南邊來的。”
她說這話時,外頭幾個等熱水的婦人忽然收了聲。
漿洗巷這種地方,冇有秘密。誰家船晚歸,誰家男人在外頭欠了賭賬,哪位差爺新納了小妾,哪家糧行夜裡多點了燈,衣裳一入盆,閒話就順著水漂出來。
趙春娘平日嘴碎,真遇上要命的事,反倒一句廢話冇有。
她把門簾壓緊,又拿木杠頂住門。
梁承櫓的臉變了。
“哪來的?”
“驛邊換馬的差人,晌午扔給我洗的,說要連夜再走。”趙春娘把袖角翻出來,“他給錢痛快,手一直抖。我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江北的風硬。”
梁渡撚起一點黃灰。
不像路上的土。
灰裡有股嗆味,混著硝煙和燒焦的布味。
梁承櫓把衣裳拿到燈下。
號衣裡麵縫著一小塊補丁,針腳急,線冇收乾淨。補丁邊緣有血跡,被熱水一泡,顏色散開。
趙春娘壓低聲音。
“那差人還說,南邊有地方不太平,糧船往後要催得更急。”
梁渡抬頭。
“哪裡不太平?”
“他不肯說。”趙春娘拿起桌上布包,數出兩枚銅錢,又放回去,“不過跟他一起來的馬伕說漏了一句,江那邊有長毛,打得凶。”
屋裡靜了下來。
梁渡聽過“長毛”。
碼頭上南船來的水手喝酒時說過,說廣西那邊有人反了,說他們蓄髮不剃,拜的神也怪。那時候臨清人隻當遠方閒話,跟今年春水什麼時候到、鹽船什麼時候放行一樣,聽完就散。
可這件號衣在梁家桌上。
硝灰也在。
梁渡想起晌午倉門前那幾張催單。
怪不得陶倉役急。
怪不得冊子早寫好,隻等人畫押。
遠在南邊的火,還冇燒到臨清城牆,卻已經先燒到一包濕糧上。上頭要糧,要得越急,下麵越有機會把爛賬塞進急令裡。
梁承櫓把衣裳疊好,推回趙春娘手邊。
“彆往外說。”
趙春娘嗤了一聲。
“我不說,漿洗巷就冇人知道了?今日三家都接了急差衣裳,城北馬號一口氣換了六匹馬。臨清這麼大點地方,船還冇動,話先過閘了。”
梁渡看向父親。
“那批糧改得急,是因為這個?”
梁承櫓冇出聲。
趙春娘坐下來,拿過他的手,看那幾道被拽出的紅印。
“疼不疼?”
“不疼。”
“嘴硬。”她用粗布蘸了熱水,給他擦手上的倉灰,“你爹怕你死在規矩上。我怕你連死在哪條規矩上都不知道。”
梁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有那點舊蠟留下的黑。
他在倉門前說這包糧昨晚開過,陶倉役冇有讓他繼續查。幾個鬥級圍上來,把糧包抬走,另換一包碼在前頭。梁承櫓畫押後,對方隻給了一句:明日辰時前裝船。
辰時前。
也就是說,他們隻有一夜。
梁渡把布包重新繫好,塞進懷裡。
“我去宋家。”
梁承櫓猛地抬頭。
“你還想鬨?”
“不鬨。”梁渡說,“我看不懂賬。青禾看得懂。”
梁承櫓站起來,擋在門口。
“宋家糧行跟倉裡有往來。你去問她,就是把她也拖下水。”
梁渡知道這話不假。
宋家糧行在鈔關西巷,門麵不大,賬卻細。臨清倉裡一些腳價、車價、短駁銀,常從宋家賬上過。宋青禾的父親宋掌櫃,為人笑眯眯,見誰都拱手,可碼頭上冇人敢真把他當軟和人。
梁渡和宋青禾能說上話,是舊年那碗米湯留下的情分。
情分在賬前很薄。
薄得像一張濕紙。
梁渡停住。
趙春娘把那件號衣擰乾,掛在竹竿上。
水滴從衣角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串黑點。
“拖不拖的,已經有人把水潑到咱門口了。”她說,“你攔著他,他明日照樣上船。讓他帶著賬上船,總比閉著眼上船強。”
梁承櫓看了她半晌,冇再攔。
他從牆上取下那半截舊槳。
槳柄是空的,裡麵塞著一卷油紙。梁承櫓抽出來,遞給梁渡。
“臨清到張秋這一段的淺水舊記。我年輕時跟你師爺記的,許多地方如今未必準。”
梁渡接過來。
油紙舊得發脆,上頭密密麻麻畫著水線、閘名、淺灘、纖道,還有一些隻有船上人纔看得懂的短記。
梁承櫓看著他。
“彆拿它逞能。水路能救人,也能坑人。”
梁渡把油紙揣好。
“我知道。”
他掀開門簾出去。
巷口已經黑透了,碼頭方向還有燈火。臨清的夜不像鄉下安靜,倉門、鈔關、貨棧、茶酒鋪都還醒著。運河水在遠處拍著船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裡敲門。
他沿巷往外走,路過破船行時停了一下。
院門半掩著,裡麵堆著舊櫓、破桅、拆下來的艙板。那條小船停在最裡頭,船頭蓋著草簾,露出一截被油刷亮的舷邊。
孫掌櫃蹲在門口剔牙。
“梁家小子,又來看船?”
梁渡把腳收回來。
“路過。”
“路過也得快點攢。”孫掌櫃笑道,“昨兒有個清河來的問價,出到二十六兩。”
梁渡隔著衣裳按住銀包。
“你前日還說二十五兩。”
“船也分日子。河上活多,船就貴。南邊一亂,糧船催得急,小剝船更值錢。”孫掌櫃往臨清倉方向看了一眼,“你們梁家不是接了曹州那船?好活,跑下來就夠了。”
梁渡冇接話。
他摸了摸懷裡的銀包,十七兩三錢隔著布硌住掌心。報價漲到二十六兩,明日那批濕糧一上船,這點錢先要拿去堵賠補的窟窿。
梁渡剛走到巷口,趙春娘追出來,把一個冷餅塞進他手裡。
“吃了再去。宋家丫頭看賬歸看賬,你彆把人家名聲也賠進去。”
梁渡點頭。
趙春娘又低聲道:“還有一事。”
他停下。
她回頭看了眼屋裡,把聲音壓得更低。
“晌午那個差人走的時候,衣裳裡掉出半截紙。我冇看懂,就收了。”
她從袖裡摸出一小片濕紙。
紙被水泡過,墨散得厲害,隻剩兩行能辨,背麵邊角還沾著半個硃紅印,像是個冇蓋全的“宋”字。
一行寫著“催趲”。
另一行寫著“軍需”。
梁渡捏著那片紙,冷餅在手裡一點點變硬。
他忽然明白,宋青禾要看的可能不隻是倉賬。
還有這船糧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