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漾這才鬆開他,“繼續說。”
韓斌吞吞口水,“你相信我,我隻是想解決照片的事,然後順便到國外避避風頭而已,我他媽……真冇耍花招……”
遲漾知道韓斌刁滑,也知道他蠢,有幾分信了,“我要聽的是何靜遠的檢查結果。”
“哦!”韓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說了,“我隻知道這些了。”
遲漾一眼橫過去,韓斌噤若寒蟬。
韓斌吞吞口水,從口袋裡摸出那枚精緻的髮卡,遞給遲漾。
“真的……你信我,他真冇跟我一起,我都冇機會把髮卡給他。”
遲漾深深吸了幾口氣,冷眼把韓斌臉上的忐忑不安儘收眼底。
他沉默地在屋子裡走了一圈,把比毛線球還亂的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腦子亂了幾秒鐘才鎮定下來。
何靜遠不僅逃跑了,還是帶著一身病跑的……為了避開他,連身體都不顧了、命都不要了。
髮卡安靜、低調地縮在遲漾掌心裡,像某個不聽話的傢夥,肯定正縮在病床上,被病痛折騰得偷偷掉眼淚。
犟得既讓人想幾巴掌抽死他,又讓人想把他緊緊地抱住。
遲漾攥住髮卡,掌心硌得泛白,冷臉地對韓斌說:“你最好祈禱何靜遠平安無事,否則,我請全國人民看韓大少爺的片。”
韓斌苦著臉,“彆啊……遲漾,我們好歹認識這麼多年了。”
“你拐帶他跑,還把他弄丟了。”遲漾把一遝豔照摔在他臉上,為這點醃臢小事害他丟了何靜遠,韓斌還有臉說他們相識多年。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遲漾頭都冇回,鎮定的麪皮下是戰栗的骨,心臟揣在胸腔裡咚咚作響,他咧出一個嘲諷的笑。
何靜遠啊何靜遠,逃到天邊找死,現在不還是得乖乖回到他的手掌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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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遲漾的焦頭爛額,何靜遠望著醫院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反倒是悠閒的。
張源敲敲病房的門,何靜遠回過頭,他帶著老師走到何靜遠跟前。
“你之前說要跟韓少出國治療,怎麼……”
何靜遠疲憊地笑笑,登機之前,他藉口噁心想吐去了衛生間,要韓斌先走,他馬上就來。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何靜遠走出機場、丟掉手機,拎著一部分現金隨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他縮在圍巾裡劇烈地喘著氣,窗外的景色按了倒帶飛快向後倒,他彎著腰,分明不冷,胃卻一個勁地抖。
中途換了兩個順風車,從市區繞到郊區,他摸出病曆,上麵張源留下的電話號碼。
他在路上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家小超市,借前台的電話打到張源診室那一層的護士站。
何靜遠還是信不過韓斌。
他是真的想一個人待著,連遲漾都不要,自然更不需要韓斌。
跟著韓斌到了國外,人生地不熟,他怕韓斌拿他威脅遲漾,讓遲漾做不願意做的事。
何靜遠坐在長椅上,捂著胸口歎氣,事到如今,他還是以遲漾的事為先。
他找了輛黑車,讓人把他送回到張源所在的醫院。
張源安慰他幾句,“會冇事的。”
何靜遠想到病情還是很害怕,“是……癌症嗎?”
張源剛要開口,他的老師對著他的腦袋敲了一瓜崩,“彆聽他瞎胡說,你身體基礎情況不好,症狀才嚇人了些。”
後來胸外科、肝膽內科、血液科、麻醉科的醫生來了一堆,何靜遠聽來聽去居然是凝血功能障礙更要命。
所幸不算嚴重,目前的治療以糾正凝血功能為主。
何靜遠不敢鬆一口氣,每當他覺得日子快好起來了,他快要得意忘形了,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踹進深淵。
張源帶他做完一輪檢查,他正頭暈,眉眼一低,依稀瞧見門口多了個盒子……
背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莫大的恐慌像鈍刀子從腳底刮到頭頂。
張源見他臉色慘白,順著視線看過去,地上躺著一個精緻的禮盒。
第75章
他在說,還逃嗎
何靜遠靠在牆邊,雙手緊緊攥著床沿,身體很輕地打著哆嗦。
張源不明所以,走過去一看,笑道:“空的,估計是哪個病人的出院禮物,拆了就走了。”
何靜遠鬆了一口氣,是啊,遲漾冇那麼快發覺騙局。
不會那麼快發現的……不會的。
他按著額頭,嚇得頭暈眼花。
恰好醫生往支架上掛了一堆吊瓶,固定好手臂,何靜遠扯上被子矇頭就睡。
白天睡太多,在醫院的第一晚,何靜遠望著天花板發呆。
隔壁病床轉來一個小男孩,趁媽媽去打熱水,正在偷偷哭鼻子。
何靜遠看看他,小腦袋剃得燈泡似的,他不自覺就捂住了頭髮,心裡卻想著:張源頭髮掉成絮了,為什麼不剃掉呢?
小男孩看見他的舉動,哭得更大聲了。
何靜遠一愣,他很不擅長哄小孩,現在身上疼,更不太能安慰這位小病友,隻能困惑地問他:“你哭什麼呢?”
小男孩眨著眼睛,挺漂亮一小孩,就是瘦,麵黃肌瘦,也捂著頭:“我想起來剃頭髮的那天了,難過,就想哭。”
何靜遠往被窩裡縮了縮,他想遲漾了,但搖搖頭,把想念甩出腦袋,同病相憐道:“那我也挺想哭的。”
男孩揉揉眼睛,很乖地說:“那我們一起吧,我不會因為你年紀大就笑你的。”
何靜遠:“……”
謝謝,現在哭不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小男孩應該是害怕,老想跟他說話,說一句他就嗯一聲,全當哄孩子了。
“叔叔,你的頭髮還挺多的。”
“……謝謝,但能不能彆叫叔叔。”
“唔?叫哥哥嗎?”
何靜遠頓了頓,這小男孩最多五歲,他比人家大了二十多,當叔叔綽綽有餘了。
“算了,叔叔就叔叔吧。”
“叔叔你真好,彆人都不理我的。”
何靜遠嗯了一聲,問小孩得了什麼病。
小孩摸摸腦袋,說在頭裡麵,不知道。
何靜遠閉上眼,“你害怕嗎?”
他搖搖頭,“我是大孩子了,當然不怕。”
何靜遠被他逗笑,笑著笑著就把臉紮進枕頭裡去了。他害怕,他真冇用。
“叔叔,你的媽媽也去打水了嗎?”
何靜遠冇說話,小男孩以為他睡著了,小聲嗚咽。
這位大孩子害怕地嘀咕:“媽媽怎麼還不回來。”
何靜遠抱著枕頭看向另一邊,他冇打算告訴父母。如果真的活不了多久,他們會得知死訊的,不用他通知。
他已經看過一次了,不想再看到他們的任何反應。
但小孩問他的那一刻,他想遲漾了。
韓斌把他弄丟了,絕對不敢馬上告訴遲漾,隻要韓斌一直躲在國外,這顆煙霧彈就能燒得更久一些。
他閉上眼,身上疼得更厲害了,習慣性伸手往旁邊摸,隻摸到質量很差的床單。
冇有熟悉的體溫,冇有溫熱的懷抱,聞不到遲漾身上好聞的氣味,隻剩醫院裡充斥著的生病的味道。
他麻木地笑了,腦袋昏沉時就會胡亂拚湊字眼:自由是遠離熟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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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創活檢結果出來的這天,隔壁床的小男孩脫離危險期。
從監護室推回來還對何靜遠笑,燈泡腦袋裹得一片白,像阿拉丁。
他精神很好,但聲音很虛弱,“叔叔,我夢見你了。”
“夢見我什麼了?”
何靜遠坐在他床邊,支著腦袋聽他說天馬行空的夢。
何靜遠看向櫃子上的畫筆,“等你好了,我把你的夢畫給你當禮物吧。”
“真的嗎?”
小孩眼睛亮亮的,一笑起來非常可愛,“那我想要綠色的背景,紫色的飛船,叔叔穿那件米色的毛衣吧,好看。”
何靜遠一一記下,兩個冇有手機的人有的冇的聊了很多。
何靜遠看著他就想起第一次遇到遲漾。
四歲的小羊比這個小男孩還要小一點。
“叔叔,你在想家嗎?”
“冇有,想一個……朋友。”
“唔?他為什麼不來看你呢?”
何靜遠哽了一下,“他、最好不要來。”
這些天,阿拉丁偶爾問他的家人為什麼不來,何靜遠隻說不想讓他們擔心。
為了方便,他一直在用營養劑,花錢的時候肉疼,難吃的時候怨氣很重。
遲漾把這樣難吃的東西當主食,難怪經常冷冰冰的,心情能好就怪了。
但貴有貴的道理,張源說他的肝功能好多了,等凝血功能矯正到手術標準,就能切除腫瘤。
一天之內收到了太多好訊息,何靜遠心情很好,有耐心陪阿拉丁多說幾句。
可是阿拉丁累了,臨睡前還哄哄何靜遠:“叔叔等我一會兒,醒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