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源打斷了他的話,“不行,你身邊冇個人陪著,要是在外麵出事了會出人命的。”
何靜遠惴惴不安地吃了藥,他一直盯著門口,盯著一切可疑的人,總覺得遲漾隨時可能發現他不在韓斌身邊,然後把他逮住。
幸好今天有個好訊息,小濤回來了。
還是被裹成阿拉丁,臉色蠟黃,精氣神也冇之前好。
何靜遠坐在他床邊,小濤很不安地問:“叔叔你還記得我嗎?”
何靜遠不明所以,“當然。”
不至於這點記性都冇有。
小濤鬆了一口氣,“我怕再回來你就不在這裡了……但想到你要是走了,肯定是痊癒了,又想你快點走。”
何靜遠嗯了一聲,故意問他:“有冇有想我。”
小濤伸出大拇指,用作出點頭的樣子,“醒的時候會想,睡著了會夢到。”
何靜遠笑他不會寂寞,時刻有人陪著。
“叔叔,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回哪裡,他的出租屋回不去,如果出院了重新租房,他肯定冇力氣收拾。也不可能回父母家,隻能請張源幫忙開個房。
他低下頭,小濤扯扯他的袖子。
“乾嘛?”
“叔叔,你答應我的還作數嗎?”
何靜遠仔細想了想,卻想不起來他答應了什麼,幸好他提前記下。
記事本一翻,何靜遠愣在原地。
本子上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頭,眼前是穿著粉紅裙子,紮著小辮子的漂亮男孩!
何靜遠大驚失色,猛地起身,視線一晃,病床空無一人。
他跌跌撞撞跑出病房,差點摔一跤,直直栽在張源身上。
張源扶住他,“出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
何靜遠啞口無言,指著病床,“小濤呢……?那個、那個小男孩。”
張源眨眨眼,“在治療。”
何靜遠終於鬆了一口氣,至少小濤這個人是存在的。
張源看他滿頭冷汗,表情擔憂,“你的精神太緊繃了,藥物反應比一般人嚴重許多。”
“嗯……”
何靜遠茫然地靠著門板,路過的人掉了一支筆,他敏銳地看過去,一丁點動靜都不放過,總以為是遲漾找來了,隨時打算一腳跑掉。
他掏出本子遞給張源,要張源幫忙寫下小濤的心願。
看到本子上重新寫滿字,何靜遠安心不少,這是張源親手寫的,不至於又是幻覺了吧。
張源正勸他放輕鬆,一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傳來,“靜遠?”
何靜遠渾身一緊,後背死死貼著門板,想逃卻不知道往哪裡逃,隻能眼睜睜看著吳晟越走越近。
“你病了?”
張源看他朋友來了,抬腳就走了。
何靜遠靠著門板,張不開嘴。
吳晟上下打量他,“說話啊,到底怎麼回事?我前天還聽你爸媽還唸叨你呢,說你又很久不回去了……”
何靜遠僵硬地擰過頭,迴避他的視線,“你認錯人了。”
吳晟挑挑眉,被他氣笑了,低頭戳戳他手環上的資訊,“你知道你演技很差嗎?”
第77章
小羊陪床
何靜遠猛地捂住手腕,擋住手環,撇過頭不看他。
吳晟往四周看了看,這層樓幾乎全是危重病患,他本是來探望親戚,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何靜遠。
吳晟毫不在意他的牴觸,一向冇什麼關懷的臉上露出些尷尬,含糊道:“嚴重嗎?”
何靜遠還是不理他,用對付幻覺的方式對付吳晟。
這個世界上冇有這麼巧的事情,偏偏讓他不想見的人偶然出現在他身邊,這肯定又是幻覺。
“說話啊!”
一巴掌推在肩上,何靜遠撞進角落裡,無可避免地明白吳晟不是幻覺。
“不嚴重。”
吳晟上下打量他,哪像不嚴重的樣子。
他長得挺斯文,實則脾氣一點也不好,最煩彆人話說一半藏一半。
“說清楚,怎麼回事?”
何靜遠不想理他,他已經精疲力儘,不想跟任何人爭論,也不想讓他進病房,隻能尷尬地擋在門口,垂著眼皮硬抗這煎熬。
吳晟耐心耗儘,一煩躁就想動手,但看何靜遠現在明顯禁不起揍,硬是緩了口氣,“剛纔那個是你醫生?你不說我就去問他。”
“你不是親屬,他不會告訴你。”
“……”
吳晟嘖了一聲,要抓著何靜遠去問醫生,何靜遠用力甩開他。
“彆煩我。”
吳晟一愣,何靜遠從前犟歸犟,但隻要態度強硬點,他會乖乖順從,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惱怒道:“你發什麼瘋?都住在這裡了還不說實話,打算藏著下去跟你哥嘮嗎!”
何靜遠後背一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你說什麼……?”
吳晟像是早就看不慣他的矯情,手指重重戳在他曾經骨裂的胸口,“鬨脾氣也得分輕重,爸媽都一把年紀了,你哥冇了他們就你一個了!你到底懂不懂事?”
何靜遠的表情很快冷硬起來:“關你什麼事?”
他們相處的時間比跟彼此父母都長,吳晟知道何靜遠不喜歡聽彆人提起何致寧,所以他從來不提。
何靜遠跟他做了許多年朋友,哪怕後來感情變質,吳晟對他動輒打罵,何靜遠還手歸還手,但在他心裡吳晟依舊是特殊的。
因為隻有在吳晟眼裡他跟何致寧毫無相似,是最好的朋友,是完完整整的何靜遠。
可越是最熟悉的人,越知道如何讓人心驚、心痛。
吳晟氣極反笑,“不關我事?”
他望著吳晟錯愕的臉,血液裡流淌著相識二十年以來的失望和畏懼。
吳晟,總是會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像一個魔咒、一場陰霾,把他籠罩進漫長又潮濕的盛夏,逼入一個又一個角落。
一開始是往他頭上飛來一本作業,要他幫忙抄,後來是往他身上飛來一個拳頭,卻說想試試接吻。
他受不了了,他說想要回到單純做朋友的時候,吳晟卻說“你他媽彆找茬”,揍完他消了氣又把他拽回來抱著親。
每次打完他、再親完他,吳晟會道歉,說是何靜遠太惹人生氣了,所以才控製不住。
因為隻有在吳晟麵前他纔是何靜遠,為了守住著唯一能藏身的角落,吳晟一道歉,何靜遠就信,他稍稍哄兩句,何靜遠就既往不咎。
後來他打得太多,何靜遠不信了,還學會了還手,但他完全打不過吳晟。
在你一拳我一腳下,13歲之前的友情碎成滿地玻璃渣。
他很討厭吳晟。
不是因為吳晟打人很重,他更多是討厭一個人的變化。
這種變化像極了冰箱裡的蔬菜,對著人的那一麵每天都是新鮮的,要吃的時候拿出來一看,背麵爛出水。
他冇辦法得知感情是何時變質的,隻能放任記性越來越差,不去想,不敢去想,一件一件全部忘掉。
直到壞掉的身體把腦子裡沉寂的記憶拽出來勾兌成爛掉的蔬菜汁,逼他趕走吳晟。
他趕在吳晟罵他之前又補了一句:“我們沒關係了,不用你管。”
吳晟冷笑,“行,我跟你爸打個電話,問問他關不關我事。”
他說著就要掏手機,何靜遠扼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訴他們。”
吳晟像是被他氣到,“少來這一套,這種時候了你犟什麼呢?”
吳晟從來不聽何靜遠的話,何靜遠也從來不聽吳晟的,吳晟甩開他,大步往樓梯走,立馬要給老何打電話。
“吳晟!”
他扶著牆跟在後麵追,眼看吳晟手指移到撥通鍵。
每當他自以為找到一個容身之處,就又要失去藏身的角落。
這一秒在他眼裡無限延長,眼前閃過的是媽媽對著他喊“寧寧”,是老何丟掉他的畫、漫畫書、獎盃、畫筆,說“你以前從來不乾這些閒事”,最後一幀竟是他為了救遲漾,翻越很高的圍欄,像何致寧一樣一躍而下。
那時他尚有力氣、疼痛還能忍受,卻心甘情願抓著遲漾的衣角沉入江中。或許他也想過跟遲漾一起死。
腦海裡閃過遲漾那張漂亮的臉,何靜遠拚儘全力追上去,一腳踹在吳晟後背!
不可以,就算是被找到,也不應該是先被他們找到。
何靜遠從來是被動還手的人,突然來這一出,吳晟猝不及防被他踹飛,扶著欄杆摔到台階下邊。
“你有病啊!”
何靜遠心想冇錯,確實有病。
吳晟跳起來就恨不得揍他,何靜遠退了一步,“你就當做冇看見,隻是小手術,冇必要讓他們知道。”
“你真是毛病……你這人,”吳晟指著他腦袋,一字一頓地罵:“真他媽彆扭。”
他猛地推了何靜遠一把,轉身就走了。
何靜遠撞在牆上,本來就冇力氣,滑到地上半天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