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工地現場,天氣陰沉得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風很大,卷著地麵的塵土撲麵而來,蘇晚將安全帽係緊,手裏拿著捲尺與平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施工現場。毛坯建築裸露著水泥與鋼筋,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與濕氣,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能陷進半濕的泥土裏,格外艱難。
她今天的任務是實地複核尺寸,核對圖紙與現場是否存在偏差。為了不與陸知衍碰麵,她特意提前了一個小時到達,想著趕在他來之前完成所有工作,直接離開。
可天不遂人願。
她剛量完最後一組資料,將數值記錄在平板上,天空突然毫無征兆地砸下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的雨水瞬間傾瀉而下,將整個工地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風夾著雨打在身上,冰涼刺骨。
蘇晚下意識抱緊懷裏的平板,彎腰往臨時搭建的雨棚跑去。可泥濘的地麵讓她寸步難行,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在地。她狼狽地扶住旁邊的鋼筋架,褲腳與鞋麵上早已沾滿了泥水,頭發也被雨水打濕,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顯得格外單薄。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工地,穩穩停在不遠處的高地上。
車門開啟,撐著一把黑色大傘的男人走了下來。
是陸知衍。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突降暴雨,西裝肩頭沾了些許雨絲,卻依舊身姿挺拔,氣質冷冽。他一眼就看見了雨水中狼狽不堪的蘇晚,眸色猛地一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撐著傘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傘簷在蘇晚頭頂落下,將傾盆大雨隔絕在外。
大半的傘都傾向了她這邊,陸知衍的半邊肩膀瞬間被雨水打濕,深色的布料貼在肩上,透出清晰的輪廓。
“上車,我送你回去。”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目光落在她濕透的發梢與沾滿泥點的褲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蘇晚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偏頭避開,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雨水裏。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輕,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與抗拒。雨水打濕她的頭發,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陸知衍握著傘柄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看著她明明狼狽不堪卻依舊倔強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
“蘇晚,你非要這麽倔嗎?”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疲憊,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五年前你也是這樣,明明怕黑怕得要死,卻非要一個人走夜路回家,怎麽勸都不肯回頭。”
一句話,瞬間將蘇晚拉回了五年前的那個雨夜。
也是這樣的暴雨,也是這樣冰冷的雨水。大學畢業那天,她因為分手的事蹲在路邊哭得撕心裂肺,陸知衍不顧大雨,衝過來將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在積水的馬路上。
他的後背很寬,很暖。
他在雨裏對她說:“晚晚,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淋雨。”
那時的誓言還回蕩在耳邊,可轉眼之間,物是人非。
後來,他消失了。
沒有解釋,沒有告別,隻留下一條冰冷刺骨的分手簡訊。
蘇晚的眼眶猛地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用力咬住下唇,逼回所有脆弱,聲音發顫卻依舊強硬:“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陸總,與你無關。”
她抬起頭,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恰好掩蓋了她眼底的淚光。
“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說完,她不再看陸知衍一眼,抱緊懷裏的平板,轉身衝進了滂沱大雨之中。
單薄的身影在雨幕中越走越遠,像是隨時會被這狂風暴雨吞沒。
陸知衍站在原地,握著傘的手僵在半空,半邊身子早已被雨水徹底濕透。他看著那道決絕的背影,深邃的眼底翻湧著痛苦、悔恨、無力與壓抑了五年的思念。
他沒有追上去。
他知道,現在的他,就算追上去,也隻會被她再次推開。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彎腰坐進車裏。聲音低沉地對司機說:“跟著她,別讓她出事,一直送到她小區樓下。”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沒有鳴笛,沒有加速,隻是安靜地跟在蘇晚身後,在暴雨中為她撐起一道無聲的屏障。
蘇晚一路衝進地鐵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終於忍不住捂住臉,眼淚混合著雨水一起滑落。
為什麽?
為什麽還要對她好?
為什麽還要讓她想起那些早已被埋葬的過去?
陸知衍,你到底想怎麽樣。
地鐵呼嘯而來,帶走了一地冰冷的雨水,卻帶不走她心底,那場下了五年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