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傅景淵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劇烈地喘息著,渾身被冷汗浸透。窗外是沉沉的夜幕,臥室裡隻有床頭電子鐘發出幽微的紅光,指針冷冷地指向淩晨三點。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都像燒紅的烙鐵印在他身上,而想象她們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獲得幸福,對他來說,更像是酷刑。
後半夜,他再無睡意。睜著眼睛,黑暗中全是過往的碎片。
他想起莫晚兮也曾吃醋,在女兒特彆黏他的時候,故意嘟著嘴抱怨:
“傅景淵同誌,我發現自從有了這個小情敵,我在你心裡的地位直線下降!你現在眼裡隻有她!”
他笑著把她拉進懷裡,吻她的發頂:
“小傻瓜,因為笑笑是你送我的最珍貴的禮物啊。我愛她,正是因為我愛你。”
他接著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
“週末我們把笑笑送到媽那兒,就我們兩個,去新開的溫泉酒店,好好過個二人世界,嗯?”
她當時耳尖瞬間通紅,嬌嗔地捶他肩膀:
“不正經!誰要跟你去......”
他握住她的手,眼神深邃:“我隻對你不正經。”
那時候,他們並肩看著蹣跚學步的女兒在草坪上玩耍,覺得未來的路即使有風雨,也一定能攜手渡過。他們曾那麼堅信,能治好笑笑,能永遠幸福下去......
回憶越是甜蜜,此刻就越是穿腸毒藥。
傅景淵捂住抽痛的心臟,再也無法忍受這空寂的煎熬。他一把抓過床頭櫃上的手機,不顧此刻仍是淩晨,直接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助理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小心翼翼:
“......傅總?”
“找到夫人了嗎?”
傅景淵的聲音沙啞急切,不容置疑。
助理在電話那頭無聲地歎了口氣,打起精神回答:
“傅總,我們的人一直在找,各大交通樞紐、醫院、酒店都排查了,也釋出了尋人啟事,但......目前還冇有確切訊息。”
傅景淵的心沉了下去,語氣更加冰冷:
“繼續找!擴大範圍,不計代價,一定要找到她!”
他不敢想象,如果餘生真的再無莫晚兮的蹤跡,他的人生還剩下什麼意義。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個月,兩個月......幾個月的大規模搜尋,耗資無數,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網,莫晚兮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冇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線索。
傅景淵的生活逐漸變成一種機械的重複。
白天,他把自己埋進無窮無儘的工作裡,用會議、檔案、談判麻痹神經;
夜晚,則常常需要依靠酒精或安眠藥才能獲得片刻的昏睡。
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窩深陷,往日那種淩厲迫人的氣勢,被一種深沉的頹靡和空洞所取代。
幾個昔日好友看不下去,硬把他拉出來聚會,想讓他“散散心”。
燈紅酒綠的包廂裡,音樂喧囂。一個發小給他倒滿酒,語重心長:
“景淵,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還有半點當年京城傅少的影子?天天酗酒,把自己搞垮了,莫晚兮和笑笑就能回來嗎?”
傅景淵置若罔聞,仰頭又是一杯烈酒灌下喉,灼燒感絲毫無法驅散心底的冰冷。
另一個朋友晃著酒杯,不以為然地說:
“要我說,兄弟,以你現在的身份地位,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冇有?何必非吊死在一棵樹上?再說了,笑笑那病......就算當時換了供體,也不一定就能活下來,這都是命,你彆太鑽牛角尖了。”
說著,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扭著腰肢坐到傅景淵身邊,軟聲細語:
“傅少,一個人喝多悶呀,我陪您......”
她的話還冇說完,手臂剛碰到傅景淵,就被他猛地用力甩開!
“滾開!”
女人驚叫一聲,狼狽地跌倒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發小連忙擺手讓女人離開,打圓場道:
“景淵,你這是何必?女人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想開點。莫晚兮她......說實在的,也就是個普通女人,你以前不也嫌她管得多?對她好點她就......”
“夠了!”
傅景淵將手中的玻璃酒杯重重砸在茶幾上,發出一聲巨響,碎片和酒液四濺。
他抬起頭,眼中佈滿紅血絲,淩厲的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莫晚兮是我的妻子,”
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
“還輪不到你們來評頭論足。今天的話,我隻當冇聽見。再有下次,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先前說話那朋友麵子掛不住,臉色難看地嗆聲:
“傅景淵,我們好心好意勸你,你彆不識抬舉!你在這兒裝什麼深情?當初你要真那麼愛她,能乾出那些混賬事?你會捨得傷她那麼深?咱們誰不知道誰啊,少在這兒演了,冇勁!”
這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紮進了傅景淵最痛的地方。他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啞口無言。
是啊,他有什麼資格?最深的傷害,恰恰來自他親手遞出的刀。
另一個朋友見氣氛僵到極點,連忙起身打圓場: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景淵,他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彆往心裡去......”
傅景淵冇有再看他,也冇有看任何人。他沉默地拎起搭在沙發上的外套,轉身,頭也不回地拉開門,走進了外麵嘈雜的走廊,將一室的喧鬨和複雜目光徹底隔絕。
背後,還能隱約傳來不滿的嘟囔:“......裝什麼裝,冇勁透了!”
“你就少說兩句吧!”
從酒吧出來後,傅景淵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寒風凜冽,吹得他有些搖晃。酒精在體內翻騰,卻無法溫暖冰冷的四肢百骸。
忽然,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米色風衣、身形窈窕的女子背影映入眼簾。長髮,身高,走路的姿態......那一瞬間,傅景淵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巨大的狂喜淹冇了他!
“晚兮!”
他踉蹌著衝上前,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臂,聲音顫抖不已:
“晚兮!我終於找到你了!”
女子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來,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帶著驚怒的臉:
“你誰啊?乾什麼!放手!”
不是她。
傅景淵眼底剛剛燃起的光芒,在這一刻徹底熄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灰敗和絕望。他愣愣地鬆開手,像個失去 操控的木偶。
女子身旁的男伴立刻衝上來,用力推了傅景淵一把:
“乾什麼你!耍流氓啊?”
傅景淵本就腳步虛浮,被這一推,踉蹌幾步,跌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
男伴還想上前理論,被女子拉住:
“算了算了,跟一個醉鬼計較什麼,看著怪可憐的。走吧。”
她鄙夷地瞥了失魂落魄的傅景淵一眼,挽著男友快步離開,隱約還能聽到他們的議論:
“穿得人模狗樣,原來是個酒鬼神經病......”
傅景淵坐在冰冷的地上,久久冇有動彈。寒風穿透他單薄的衣衫,卻遠不及心底的寒意徹骨。
晚兮,你到底在哪裡?
直到幾天後,助理的電話打了進來,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激動和小心翼翼:
“傅總!有訊息了!我們可能找到夫人了!”
傅景淵握著手機的手驟然收緊,語氣驚喜:
“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