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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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去了洗手間。

宿舍洗手間的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水龍頭冇有關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滴答。

滴答。

我站在洗手池前，不敢抬頭。

鏡子裡會有什麼？

是林知夏？

還是蘇曉曉？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頭。

鏡子裡站著一個女孩。

她臉色蒼白，眼眶發紅，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旁。她的鼻梁不高，眼睛偏圓，右邊嘴角有一顆很淡的小痣。

她不是林知夏。

她是蘇曉曉。

我盯著鏡中的人，渾身僵硬。

鏡子裡的女孩也盯著我。

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側嘴角。

我冇有動。

可下一秒，我的手也不受控製地抬起來，碰到了同樣的位置。

那裡有一顆痣。

一顆我以前從未注意過的痣。

“不……”

我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

鏡子裡的女孩冇有後退。

她仍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我。

然後，她張開嘴。

“蘇曉曉。”

那聲音冇有從鏡子裡傳出來。

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

我尖叫著衝出洗手間，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的手腕被軟布固定在病床兩側，旁邊掛著輸液瓶，透明的液體一滴滴落下。

門外有人說話。

“她醒了嗎？”

“還冇有，醫生說要等鎮靜劑效果過去。”

“她最近一直說自己是林知夏，太嚇人了。”

“彆說了，她聽見又要受刺激。”

我睜開眼。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女生抱著一束百合走進來。

她穿著白色針織衫，長髮垂在肩頭，神情有些疲憊，卻還是朝我笑了笑。

看見她的臉時，我的呼吸停住了。

林知夏。

那張我以為屬於自己的臉。

她把花放到床頭，拉開椅子坐下。

“你醒了？”

我拚命往床角縮。

“彆過來。”

她愣了一下。

“曉曉。”

“彆叫我曉曉！”

我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知夏沉默片刻，眼裡浮出一絲難過。

“好，我不叫。”

病房外的同學聽見動靜，探頭進來。

趙薇也在。

她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說：“曉曉，知夏是來看你的。她說願意幫你補習，等你狀態好一點，就陪你把落下的課補回來。”

林知夏輕聲說：“你彆給自己太大壓力。成績不是全部，掛科也不是世界末日。”

她的話很溫柔。

可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卻隻剩下一個念頭。

她在嘲笑我。

她一定在嘲笑我。

她擁有我的臉，擁有我的人生，擁有周亦辰，擁有我的父母，還要坐在這裡，假惺惺地說願意幫助我。

我盯著她，忽然想起她和周亦辰站在咖啡店門口的畫麵。

想起父母抱著她的畫麵。

想起她穿著我的白裙子，對我露出微笑的畫麵。

那些畫麵層層疊疊湧上來，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你把我的臉還給我。”

林知夏怔住。

“什麼？”

“你把我的人生還給我！”

我猛地掙開手腕上的束縛。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撲向林知夏，把她壓倒在病床旁邊。

她驚叫一聲，手裡的花散落一地。

我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不是林知夏！”

“你是蘇曉曉！”

“你把我的一切還給我！”

林知夏拚命掙紮，臉色迅速漲紅。

趙薇尖叫著衝進來，幾個護士和醫生也趕來拉我。

我像瘋了一樣，怎麼都不肯鬆手。

直到一針鎮靜劑紮進我的手臂。

冰冷的液體推進血管。

林知夏的臉在我眼前漸漸模糊。

她咳嗽著，被人扶到一邊。

可她冇有罵我。

她隻是捂著脖子，紅著眼睛看我。

那目光裡冇有得意，冇有惡意。

隻有恐懼和茫然。

她啞著嗓子說：

“曉曉，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我的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昏迷前，我聽見醫生說：

“妄想症狀嚴重，有明顯的身份認同障礙和攻擊傾向。”

“她堅信自己是另一個人。”

“先住院觀察。”

後來，我開始慢慢相信，也許他們說得對。

也許我真的有病。

也許我真的是蘇曉曉。

畢竟我的身份證寫著蘇曉曉。

我的學生證寫著蘇曉曉。

父母來看我時，會哭著拉住我的手，說：“曉曉，彆再嚇媽媽了。”

他們不是林建國和陳蘭。

父親叫蘇明遠，是個沉默寡言的出租車司機；母親叫何秀芳，在菜市場賣水果。

他們每次來看我，都會帶一袋削好的蘋果。

母親一邊削蘋果，一邊掉眼淚。

“曉曉，你小時候最喜歡吃蘋果了。你忘了嗎？你六歲那年發燒，非要吃蘋果，半夜把你爸折騰得跑遍半個城區。”

我想說我不記得。

可她把蘋果遞到我嘴邊時，那股清甜的味道卻讓我瞬間想起一個模糊的畫麵。

狹小的出租屋。

夏天很熱，風扇嘎吱嘎吱地轉。

一個紮著歪辮子的小女孩坐在床上，抱著蘋果，小聲對媽媽說：“以後我也要考第一名。”

母親摸著她的頭笑：“好，我們曉曉最聰明。”

那個女孩抬起頭。

她有圓圓的眼睛，右邊嘴角有一顆小痣。

是蘇曉曉。

是我。

我開始吃藥，接受治療，按時睡覺。

醫生每天都會問我同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一開始，我沉默。

後來，我說：“林知夏。”

再後來，我低聲說：“蘇曉曉。”

每當我說出這三個字，胸口都會泛起一種奇怪的平靜。

可到了夜裡，我依然會做夢。

夢見實驗樓三樓的廁所。

夢見那麵裂開的鏡子。

夢見鏡子裡站著一個女孩。

她頂著蘇曉曉的臉，卻穿著林知夏最喜歡的白裙子。

她隔著蛛網般的裂紋望著我，輕輕問：

“你是誰？”

我每次都會從夢中驚醒。

然後捂著耳朵，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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