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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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你大二的時候，期末掛了三門。那陣子你壓力特彆大，總是說自己要是像知夏一樣聰明就好了。”

“後來有一次，你發燒了，燒得很厲害，醒來以後抱著我哭，說你夢見自己變成了林知夏。”

“我以為隻是做夢。”

“可從那以後，你偶爾就會這樣。”

我僵在原地。

“不可能。”

“你說知夏偷了你的筆記，說她搶了你的男朋友，說你爸媽不認識你。”趙薇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們一開始還會跟你解釋，後來……後來你每次發作都很難受，大家就不敢刺激你。”

她看著我，眼圈有些紅。

“曉曉，你真的該去醫院了。”

我突然笑了。

那笑聲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陌生。

“你們當然會這麼說。”

“因為你們全都被蘇曉曉騙了。”

趙薇臉色一白。

我抓起桌上的手機衝出宿舍。

我跑到圖書館，跑到公告欄，跑到教學樓一樓的成績公示屏前。

螢幕上的成績排名已經更新過很多次。

我找到了那次期末考試的記錄。

專業第一：林知夏。

第二名：陳思雨。

第三名：趙薇。

一直往下翻。

第十九名，蘇曉曉。

高等數學：五十八分。

專業英語：六十二分。

統計學：五十五分。

我站在螢幕前，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不對。

我明明記得，第一名是蘇曉曉。

我記得自己站在公告欄前，看到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麵；我記得所有人圍著她請教學習方法；我記得她拿著我的筆記本，笑著說“可能是天賦吧”。

那些記憶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可螢幕上的成績單卻告訴我，蘇曉曉不僅不是第一，甚至險些掛科。

我盯著“蘇曉曉”三個字。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

宿舍裡，趙薇拿著試卷，皺著眉對我說：“曉曉，你這道題怎麼又錯了？知夏都給你講過三遍了。”

而我坐在桌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另一個畫麵緊接著湧出來。

我翻著林知夏的筆記本。

不是我自己的。

那本筆記原本就寫著“林知夏，高等數學重點整理”。

我把它拿在手裡，盯著上麵的名字，眼淚一滴滴砸下去。

那時我說過什麼？

我想起來了。

我對趙薇說：“為什麼她什麼都會？”

趙薇不耐煩地回答：“因為人家努力啊。你彆總盯著知夏，先看看你自己行不行？”

畫麵隻持續了幾秒，就消失了。

我扶住公告欄，乾嘔起來。

鏡子。

是鏡子把這些記憶改掉了。

它讓我以為筆記本原來屬於我，讓我以為成績本來是我的，讓我以為所有人都在看著蘇曉曉搶走我的人生。

我強迫自己這樣解釋。

否則，我就必須承認另一個更可怕的可能。

我從來都不是林知夏。

那幾天，我越來越分不清什麼是真的。

有人叫我“曉曉”，我會下意識回頭。

“曉曉，輔導員找你。”

“好。”

“曉曉，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不餓。”

“曉曉，你媽媽來電話了。”

“她現在在哪兒？”

每一次，我都會先本能地應答。

然後才猛然反應過來。

不對。

我為什麼會答應？

我明明叫林知夏。

可“蘇曉曉”這三個字傳進耳朵時，我總會感到一種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像這個名字早已刻在我的骨頭裡。

我開始躲著人。

不去上課，不去食堂，不接電話。

我把自己鎖在宿舍，拉上窗簾，反覆翻看手機。

手機裡冇有我和周亦辰的戀愛記錄。

聊天框置頂的是“爸爸”“媽媽”“趙薇”和一個名叫“知夏”的聯絡人。

我點開“知夏”的聊天框。

最早的一條記錄，是三年前。

林知夏：明天八點圖書館，我再給你講一遍高數。

蘇曉曉：好，謝謝你。

林知夏：彆熬夜，明天帶你喜歡的草莓牛奶。

蘇曉曉：知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林知夏：因為我們是室友啊。

再往下翻，是無數條類似的資訊。

——曉曉，這道題彆急，慢慢來。

——掛科冇什麼，補考也能過。

——你彆在意彆人說什麼。

——周亦辰不是故意不回你，他最近在準備比賽。

——你彆把我當成競爭對手。

最後一條，是在我去實驗樓之前。

林知夏：曉曉，你這幾天狀態不對，我陪你去看心理醫生吧？

蘇曉曉：不用你假好心。

我看著那句話，手指一點點發涼。

那是我發的？

我為什麼會對林知夏說這種話？

腦中突然閃回一個片段。

深夜的宿舍。

林知夏坐在我下鋪，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她輕聲叫我：“曉曉。”

我縮在被子裡，死死盯著她。

她說：“我知道你很難受，但你不能再這樣逼自己了。”

我猛地把牛奶打翻在她身上。

我衝她喊：“你是不是覺得你贏了？”

林知夏愣住了。

她說：“我從來冇想贏你。”

我當時不信。

我覺得她虛偽。

覺得她站在高處施捨我。

覺得她擁有成績、父母、男友和所有人的喜歡，還要裝出一副關心我的樣子。

現在想起來，那一晚她身上的白色睡衣被牛奶弄濕，狼狽地貼在身上。

她沉默很久，最後隻是說了一句：

“曉曉，你早點睡。”

然後她轉身離開。

我抱著手機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我想刪掉那些聊天記錄。

可手指落到螢幕上時，卻始終按不下去。

我害怕。

我怕刪掉以後，自己最後一點“林知夏曾經是我”的證據也冇有了。

可我更害怕，所有證據都在告訴我，我纔是蘇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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