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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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住院多久後的一天下午，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夕陽透過窗簾，落在地麵上，像一層暗紅的血。

我以為是護士。

可抬起頭時，我看見林知夏站在門口。

她一個人來的。

脖子上的掐痕已經淡了很多，但仍能看見一圈淺淺的紅。

我下意識往後縮。

“你來乾什麼？”

她冇有立刻回答。

隻是關上門，慢慢走到我的床邊。

她看起來比上次憔悴許多。

“醫生說，你最近願意配合治療了。”

我不說話。

她坐到床邊的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為什麼總覺得我是蘇曉曉？”

我心臟一跳。

“因為你就是。”

林知夏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神很平靜。

“那你覺得，你是誰？”

我張了張嘴。

林知夏。

蘇曉曉。

兩個名字在嘴邊來回打轉。

最後，我低下頭。

“我不知道。”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樹影落在玻璃上，一下一下晃動。

林知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可她開口時，聲音卻變了。

“你終於肯承認了。”

我猛地抬頭。

她仍是林知夏的臉。

可那雙眼睛，慢慢變得陌生。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皮膚像被水浸開的紙一樣晃動起來。

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一點點改變。

林知夏的臉消失了。

坐在我麵前的人，變成了蘇曉曉。

不。

是那個鏡子裡的蘇曉曉。

那個頂著我的臉、奪走我名字、奪走我人生的東西。

我渾身發冷，幾乎從床上跌下去。

“你是誰？”

她看著我，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我是鏡子裡的東西。”

“也是現在的蘇曉曉。”

我拚命搖頭。

“不，你纔是蘇曉曉。”

“你不是說過嗎？你用十年壽命，換走了林知夏的一切。”

“你以為是這樣。”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可那麵鏡子，從來不是用來交換你和許願對象的人生。”

“它真正交換的，是許願的人，和鏡中生物。”

我僵住了。

她繼續說：

“中元節那晚，站在實驗樓三樓廁所裡的人，是你。”

“割破手指，把血抹在鏡子上的人，是你。”

“念出林知夏名字的人，也是你。”

我的腦中轟然一響。

無數被壓在最深處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

淩晨三點的實驗樓。

陰冷的廁所。

鏡子前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指凍得發紅。她臉上全是淚，掌心攥著一把小水果刀。

她抬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的她，也是蘇曉曉。

可鏡中的蘇曉曉，穿著漂亮的白裙子，頭髮柔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鏡中的人問她：

“你想要什麼？”

她哭著說：

“我想要林知夏的一切。”

“她的成績，她的父母，她的男朋友，她的臉，她的人生。”

鏡中人歪了歪頭。

“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她毫不猶豫地割開掌心。

血落在鏡麵上。

她說：

“我願意用十年壽命換。”

鏡中的人笑了。

它冇有告訴她規則。

它隻是伸出手，隔著鏡麵，輕輕貼上她流血的掌心。

然後，鏡子裡的蘇曉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知夏的臉。

我抱著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所有事情都在這一刻變得清晰。

成績單上，從來都是林知夏第一。

是我看見了蘇曉曉第一。

因為鏡子讓我相信，我原本就是林知夏。

筆記本原本就屬於林知夏。

是我翻開它時，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手機裡從來冇有周亦辰向我告白的聊天記錄。

是鏡子篡改了我的認知，讓我把林知夏和周亦辰的戀愛，誤認成自己被搶走的感情。

宿舍上鋪從來都是林知夏的。

趙薇一直住在窗邊。

我一直住在門邊的下鋪。

父母從來不是林建國和陳蘭。

牆上的全家福裡，那個穿紅毛衣、抱著兔子玩偶的人，從來都是蘇曉曉。

他們冇有認錯自己的女兒。

認錯的人，一直都是我。

我以為鏡子正在一點點奪走我的人生。

其實不是。

鏡子隻是先給了我一個虛假的人生。

它讓我以為自己是林知夏，讓我擁有她的記憶、她的臉、她的成績、她被所有人愛著的感覺。

再讓“蘇曉曉”一點點把那些東西奪走。

它要我痛苦。

要我絕望。

要我在最後一夜，親手砸碎鏡子。

我顫抖著抬頭。

“那……真正的林知夏呢？”

鏡中生物——現在的“蘇曉曉”——靜靜看著我。

“她一直都在。”

“你在醫院掐住的那個人，纔是真正的林知夏。”

“她不知道鏡子，不知道交換，也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恨她。”

“她隻是覺得室友狀態不好，想幫你補習，想帶你看醫生。”

“可你差點殺了她。”

我想起林知夏當時的眼神。

她被我掐住脖子，臉漲得通紅，眼淚卻一直往下掉。

她冇有罵我。

她隻是問：“曉曉，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鏡中生物站起身，走到窗邊。

夕陽映在她臉上。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因為鏡子碎了。”

她說。

“你砸碎它的時候，契約冇有結束。”

“你冇有回到鏡子裡，我也冇能徹底取代你。”

“從今以後，我會繼續用蘇曉曉的名字活下去。”

“而你，會留在這裡，帶著所有真相。”

我死死抓住床單。

“我還能回去嗎？”

她冇有立刻回答。

窗玻璃上倒映出兩個人影。

一個站著。

一個坐著。

她伸出手，碰了碰玻璃。

“唯一能交換回來的門，就是那麵鏡子。”

“可你親手把它打碎了。”

我呼吸一窒。

“不能修嗎？”

她笑了笑。

“普通的鏡子能修。”

“可那不是普通的鏡子。”

“它隻會在中元節的淩晨三點出現一次。每次出現，都需要一個願望、一份血、一個願意放棄自己人生的人。”

“而現在，它已經不需要你了。”

她轉過身，走到病房門口。

我從床上跌下來，撲過去抓住她的衣角。

“彆走！”

“求你，把我的人生還給我！”

她低頭看著我，神情裡有一絲近乎憐憫的東西。

“蘇曉曉。”

她輕聲叫我的名字。

我僵住。

“你的人生，從來冇有被誰搶走。”

“你隻是從來不肯接受，那本來就是你的人生。”

門被她拉開。

走廊的燈光照進病房，刺得我睜不開眼。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

“再見。”

門關上了。

我跌坐在地上，很久都冇有動。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玻璃窗像一麵模糊的鏡子，映出我的影子。

那張臉屬於蘇曉曉。

圓圓的眼睛，右邊嘴角的小痣，蒼白而疲憊的神情。

我慢慢抬起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鏡中的蘇曉曉也抬起手。

她和我掌心相貼。

這一次，她冇有比我先動。

可就在我以為鏡中隻剩下自己時，玻璃最邊緣的一小塊暗影裡，忽然浮出另一張臉。

林知夏。

她站在鏡子的深處，拚命拍打著什麼。

嘴唇一張一合，像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下一秒，走廊的燈閃了一下。

窗上的影子消失了。

隻剩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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