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的父母被帶走那天,雨下得冰冷綿長。
欽天監執法人員破門而入,在床墊深處搜出一隻黑色行李箱。箱內整齊碼著五十遝現金,一遝十萬,整整五百萬。
陳父癱坐在沙發上,渾身僵硬,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陳母瘋撲上前,瞬間被後勤司人員按在牆麵,臉頰死死貼著冰涼瓷磚,滿是狼狽。
“我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誰給的!”陳父聲音微弱,“那人說……是資助孩子上學的。”
“資助?”
李沫立在客廳正中,手持一張合影。照片定格在TE郎浦年會現場,韓乾的身影清晰醒目,身側正是送錢的中年男人。
“用五百萬,資助一個高三學生?”
陳父垂首沉默,無言辯駁。
“你們女兒體內的**種子,是人為植入。”李沫收起照片,語聲冷徹,“植入者韓乾,TE郎浦實際掌控人。他給錢,你們施壓,日複一日逼她、困她、碾碎她的心境,直到她徹底崩潰,滋養種子生根發芽。”
陳母臉色驟白,像被狠狠摜了一記耳光。
“我們不知情……”她聲音劇烈顫抖,“他隻說……嚴格管教,是為孩子好……”
“為她好?”李沫唇角微勾,眼底毫無溫度,“大年三十鎖她在房間斷食三日,是為她好?掄擀麪杖動手體罰,也是為她好?”
陳母嘴唇不停哆嗦,徹底失語。
“帶走。”李沫抬手示意。
冰冷雨水澆透兩人單薄的棉襖,濕衣貼身,沉重刺骨。臨出門的刹那,陳母驟然回頭,朝著空蕩屋內淒厲嘶吼:“辭辭!媽錯了!辭辭——!”
房門轟然閉合,悶響隔絕了所有哭喊。
李沫抬眼望向牆麵,一排排整齊的獎狀刺眼奪目——三好學生、優秀班乾部、作文一等獎。光鮮榮譽曆曆在目,此刻卻隻剩諷刺。
“封鎖現場,所有物證儘數帶回後勤司。”
後勤司地下三層,收容觀察區。
陳辭靜躺在透明觀察艙內,周身管線纏繞交錯。她雙目輕閉,麵色慘白,呼吸平緩微弱,看似隻是安穩沉眠。紅色羽絨服早已被換下,一身素白病號服襯得她身形單薄,黑髮散在枕上。
白墨佇立玻璃牆外,靜靜凝望。
“她情況怎麼樣?”
孫淼緩步走來,手持檢測報告,眼底佈滿疲憊。
“抑製符暫時壓住了種子爆發,但無法根除,它依舊在暗中生長。我們試過物理隔離、慾念疏導、異種**對衝,全部無效。”
“完全冇用?”白墨聲音發沉。
“種子紮根太深了。”孫淼將報告貼在玻璃上,指著起伏波動的曲線,“你看,每次你探視過後,她的**波動會短暫平穩,隨即劇烈反彈,一次比一次凶險。”
白墨五指驟然攥緊:“是我的問題?”
“是。”孫淼坦然點頭,“她殘存的意識極度記掛你、渴求你。這份執念成了種子最好的養料。你越頻繁出現,她執念越深,種子長勢越凶。”
白墨凝著艙內安睡的少女,看著她微微顫動的長睫,心口發涼。
“那我再也不來呢?”
“徹底隔絕探視,她會陷入極致絕望。”孫淼苦澀輕笑,“絕望同樣是頂級養料。進退皆是死局。我們研究了整整三個月,唯一結論——外力無解,唯有她自身勘破**、完成心境超脫,纔有根除可能。”
“她自己?”
“對。”孫淼收起報告,語氣凝重,“她並非修行者,毫無心境根基。強行踏入**心境空間,九成九的概率會被自身執念徹底吞噬,必死無疑。”
白墨長久沉默。秦江海的叮囑、周起那句“信任比殺戮更難”,儘數在腦海中迴響。
“我能進去嗎?”他抬眼,語氣堅定,“我陪她一起渡過去。”
孫淼驟然怔住:“你清楚後果嗎?心境空間絕對私密,外人闖入會直麵她所有黑暗**的瘋狂攻擊。一旦她徹底失控,你會永遠困在裡麵,殞命其中。”
“我清楚。”白墨眸光澄澈決絕,“她是因我走到這一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沉淪赴死。”
孫淼深深看他良久,終是輕歎一聲。
“我去向李隊請示。”
此後每週,白墨都會和周起一同探視陳辭,風雨無阻。
週一午後,他總會帶上一袋糖炒栗子,輕輕放在觀察艙窗台。陳辭清醒時,會隔著厚重玻璃朝他淺淺微笑,笑意清淡,如湖麵掠起的細碎漣漪。
“今天學了什麼?”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帶著輕微的失真。
“數學函數,很難。”
“我教你呀。”陳辭眉眼彎彎,語氣輕快,“我以前數學穩居年級前十的。”
“好。”白墨彎眸淺笑,“等你出來,我等你教我。”
陳辭的笑意瞬間僵滯,轉瞬又勉強撫平。她垂眸望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輕聲開口:“白墨,我昨晚做了個夢。”
“什麼夢?”
“我在放風箏,風箏很大,線長得能伸進雲層裡。我想收線,可線突然斷了。我追著風箏跑到懸崖邊,看見它掛在樹梢,破敗不堪。”
她停頓片刻,語聲輕得近乎消散:“後來我才發現,那隻破碎的風箏,是我自己。”
白墨指尖死死扣住窗台邊緣,心口發悶。
“隻是夢而已,不作數的。”
“嗯,隻是夢。”陳辭抬頭,強行揚起明媚笑意,“我冇事的。”
可她眼底騙不了人。赤紅瞳孔藏著掙紮的微光,像溺水之人堪堪浮出水麵,又被無形的黑暗狠狠按回深淵。
白墨故作未見,輕聲絮叨著外界的瑣事:沈川芎又偷懶遲到,柳長青劍法愈發精進,周起終於開始修煉“疑”之枷鎖。
陳辭靜靜聽著,笑意淺淺,指尖隔著冰涼玻璃輕輕畫圈。
“白墨,”她忽然開口,“下次來,能帶一串糖葫蘆嗎?我想吃酸的。”
“好,我一定帶。”
她聲音愈發輕柔,裹著細碎的怯懦:“還有……能不能待久一點?你一走,這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種子在骨頭裡生長的聲音。”
白墨心口驟然一沉,清晰看見她眼底跳動的赤紅火焰,那是步步逼近的沉淪倒計時。
“好。我陪你久一點。”
週四深夜,月色清冷如玉盤。
陳辭並未安睡,獨自坐在床邊,靜靜凝望窗外圓月。
“白墨。”她未回頭,語聲悠遠,“我今天想了很多從前的事。”
“想什麼?”
“想小時候,媽媽還會給我編辮子,爸爸會把我架在肩頭,帶我去村口看戲。”她低低輕笑,笑意是涼的,“後來一切都變了。錢不夠、日子累、我太煩,他們把我丟給奶奶,一年一見,走親戚般敷衍。”
白墨默然無聲,心底翻湧共情,想起自己逝去的雙親,想起那場傾覆一切的望獸潮。
“我不恨他們。”陳辭輕輕攥緊床單,指節泛白,“我隻是不懂。為什麼人會變?為什麼愛意會消散?為什麼……我從小到大,連一天真正的自由都冇有?”
白墨上前一步,掌心緊緊貼在冰涼玻璃上。陳辭聞聲轉頭,赤紅眼底水光閃爍。
“我從冇見過海。”她輕聲呢喃,“隻在電視上看過,蔚藍遼闊,無邊無際。我好想站在海邊,任風吹、任浪打,冇人管束、冇人催促、冇人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困住我。”
“就我一個人,自由自在。”
“我陪你去。”白墨字字鄭重,“等你好起來,我陪你去看海。”
陳辭靜靜凝望他良久,緩步上前,掌心隔著薄薄玻璃,與他的掌心精準相抵。一層玻璃,兩個世界。
“白墨,你真好。”她眼底紅意翻湧,淚光灼灼,“可你不該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
“因為我會貪心的。”她唇角勾起一抹破碎的笑,“我會想要你天天來,想要你隻對我好,想要你永遠陪著我。”
指尖在玻璃上收緊,指甲刮出刺耳細響。
“我想要和你一起,永遠自由。”
白墨望著她眼底甦醒的獸性火光,想起持續衰減的抑製符效力,心底一片寒涼。
“我明天再來,給你帶糖葫蘆。”
陳辭的手掌緩緩滑落,低頭垂眸,長髮遮住大半麵容,聲音沙啞低沉。
“好。我等你。”
當夜,流雲遮月,收容區陷入死寂。
陳辭平躺臥床,額間的抑製符燙得厲害。她清晰感知到體內的種子在搏動、在蔓延,順著血脈、骨縫,一寸寸侵占她的全部意識。
“自由……”她輕聲囈語。
“你想要自由?”
一道清冷詭譎的聲音驟然在黑暗中響起。
陳辭驀然轉頭,看見床邊立著一道身影。那是和她一模一樣的麵容身形,卻肌膚慘白、眼眸赤紅如淵,唇角掛著一抹扭曲詭異的笑,如同鏡麵中滋生的陰暗倒影。
“你是誰?”陳辭渾身緊繃。
“我是你。”黑影側身落座床沿,指尖纏繞絲絲縷縷的漆黑霧氣,“準確來說,是你心底最渴望的自己——自由、強大、不受任何人掌控。”
陳辭坐起身,額間的抑製符驟然脫落,輕飄飄落地。
“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黑影緩緩湊近,赤紅眼眸空洞駭人,“你父母苛待你的每一個日夜,我都在。你被逼刷題、瀕臨崩潰的每個深夜,我都在。白墨來看你又轉身離開、留你孤身一人的每一刻,我也在。”
冰涼指尖撫過她的臉頰,寒意刺骨。
“我是你的所有**,陳辭。是你心底最深的‘想要’——想要掙脫束縛,想要無人管束,想要留住白墨。”
陳辭渾身發寒,後背抵緊牆壁,退無可退。
“你不是我。”
“我就是你。”黑影低笑出聲,笑聲細碎刺耳,“你忘了?電話亭裡是誰拉住白墨?公園裡是誰渴求自由?密林之中,又是誰徹底異化?”
漆黑霧氣自她指尖滲出,滲入陳辭心口,如墨入水,迅速蔓延。
“你一直在逃避我,假裝一切安好,假裝能重回過往。可你心知肚明——”
黑影貼近她耳畔,氣息冰冷如寒冬烈風。
“你回不去了。從你渴求自由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我了。”
陳辭指尖死死攥緊床單,腦海中閃過白墨的溫柔、糖炒栗子的甜暖、海邊赴約的諾言。
“不是的……我還有白墨……我還有希望……”
“白墨?”黑影笑聲愈發陰冷,裹挾著金屬摩擦的粗糲感,“他不過是給你希望,又讓你深陷絕望的人。他會來看你,終究會離開你。”
“不是!”
“你喜歡他?”黑影歪頭,戲謔打量著她,“你所謂的喜歡,不過是占有、是掌控、是想要他隻屬於你一人。”
指尖輕擦過她的唇瓣,黑霧侵入舌尖,甜膩滋味裹挾著致命劇毒。
“這不是愛意,是**。是我的養料,也是困住你的牢籠。”
陳辭閉眼掙紮,過往溫柔碎片反覆翻湧:隔玻璃相抵的掌心、海邊的約定、糖葫蘆的酸澀清甜。
“我隻是想要自由……”她聲音很輕。
“我就是自由。”黑影的聲音從深淵傳來,蠱惑人心,“接納我,就再也不用被父母逼迫、被欽天監禁錮、被希望吊著煎熬。”
五指驟然收緊,扣住陳辭的下巴,強迫她抬眼對視。
“選吧。繼續做困在籠中的可憐蟲,或是接納我,成為真正的自由。”
陳辭望著那雙赤紅眼眸,看見自己蒼白瘦弱的倒影,看見長久壓抑的痛苦、無儘的禁錮與煎熬。
殘存的執念搖搖欲墜,心底最後一絲光亮緩緩湮滅。
“白墨……”她最後呢喃著這個名字,算作告彆。
“他救不了你,冇人能救你。”黑影步步緊逼,“唯有我,能成全你。”
陳辭緩緩鬆開緊繃的指尖,眼底最後一點溫情徹底褪去。
“好。”
聲音輕如落葉墜地,決絕又荒蕪。
“我接納你。”
黑影驟然放聲大笑,笑聲裡像藏著彆的聲音,不止一個。漫天漆黑霧氣翻湧彙聚,層層包裹住陳辭,化作一具密不透風的黑暗繭殼。
“歡迎回家,陳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