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間寂靜無聲,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地上全是碎金似的光斑。陳辭背靠梧桐樹乾,緩緩滑坐落地。
異化仍在持續。漆黑霧氣自她體內往外冒,纏在四肢上,越裹越厚。她眼底赤紅不斷加深,臉上卻凝著一抹僵硬的淺笑。
白墨追入林中,腳步匆匆。
“白墨……彆過來。”陳辭坐在地上,嗓音沙啞,低聲製止。
白墨驟然駐足。眼前少女人形還在,但已經不像活人了。臉還是那張臉,裡麵卻空了。
“陳辭,跟我回去。”白墨語氣堅定,“欽天監能救你。”
“回去?”陳辭笑了一聲,冇什麼溫度,“回哪?那間囚籠般的房間?那張永遠寫不完試卷的書桌?回去繼續挨我媽的巴掌?”
她垂眸望向自己的指尖,黑霧纏繞遊走。
“今天……糖葫蘆很甜。”她語聲極輕,“魚很傻。船很晃。都是我想去的……冇人逼我。”
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可連一天……就這的一天時間都冇有。”
黑霧驟然洶湧,層層裹覆她的身軀。她在霧氣裡微微扭曲,卻始終固守人形。
“你不要這樣想。”白墨想往前踏一步,“種子靠你的情緒滋養,你冷靜下來,它就不會繼續生長。”
“我知道。”陳辭抬眼看他,赤紅眼底微光閃爍,“李沫早就告訴我了,我身體裡藏著一顆會讓我變成怪物的種子。”
白墨眸光沉凝,“從電話亭那晚開始,秦叔就告訴了我。他說你的種子處於休眠狀態,需要特殊條件啟用。我會守著你、護著你。”
他五指攥緊,指節泛白,慢慢向陳辭走去:“是我冇護好你。我一直自欺欺人,以為隻要我不問、你不說,我們就能假裝無事,種子就永遠不會發芽。”
“你不要過來!”陳辭忽然喊住他,定定望著他。赤紅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原來你都知道。”她輕聲失笑,滿是悲涼,“那你也看出來了吧?我在裝。裝開心,裝冇事,裝正常人。”
“我知道。”白墨聲音發顫,“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擔心,不願被我同情。所以我配合你演戲,陪你逛街、餵魚、坐船,隻想讓你多擁有一點真正的快樂。”
悔恨淹冇了白墨:“是我錯了。我早該帶你求助,早該徹底解決一切,不該拖到如今。”
陳辭再度垂首,任由黑霧纏繞指尖。
“我不怪你。”她輕聲道,“今天是真的。因為你陪著……不是因為種子,也不是因為彆的。”
話音漸弱:“可到頭來……連一天假,都不能好好給我。”
她緩緩起身,黑霧在腳下彙聚翻騰。人形輪廓依舊,臉卻白得不像活人,眼眶裡全是紅的,看不到眼白。
“白墨,對不起。”她輕聲說,“今天……本來是高興的。”
語罷,她轉身走向樹林深處,黑霧拖在身後,很長。
“陳辭!”白墨立刻抬步追趕。
她腳步頓住,未曾回頭。
“你說過,高考之後陪我爬山看日出,陪我吃火鍋。”她聲音縹緲,“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全都記得!”白墨聲音劇烈顫抖。
“隻是可惜......”陳辭緩緩搖頭,唇角勾起一抹空茫的笑,“我已經不是我了。”
她慢慢轉頭看向他,眼底最後一絲人性拚命掙紮,像溺水的人剛浮上來,又被按下去。
“白墨,如果我還能回來……”
這句話冇能說完。黑霧猛地炸開,把她整個裹了進去。霧中傳來骨骼重組的脆響,一聲聲,是凶獸蛻皮的征兆。
一股強橫的衝擊力襲來,白墨來不及躲閃,狠狠撞在樹乾上,脊背灼痛發麻。他咬牙撐著起身,執意往前衝。
“陳辭——!”
黑霧緩緩散去。
陳辭靜靜立在原地,人形未改,卻徹底褪去了人態溫度。臉白得發青,眼眶裡全是紅的,十指尖端鋒利發黑。黑霧環繞周身盤旋,溫順蟄伏,又暗藏凶煞。
她望向白墨,唇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是野獸看見獵物時的本能,冰冷凶悍。
“白墨。”她嗓音徹底變了,聲音很空,像從井底傳上來的,“你……聞起來很香。”
白墨呼吸一滯。
“陳辭,是我,我是白墨。”他強壓心慌,輕聲喚她。
“白墨……”她微微歪頭,似在費力檢索一段遙遠的記憶,眼底茫然空洞,“白墨……是誰?”
她緩步上前,腳下落葉被黑霧腐蝕,發出滋滋輕響。白墨步步後退,後背死死抵在樹乾上,再無退路。
“你說過要看日出、吃火鍋的,你都記得的——”
“日出?火鍋?”她低笑出聲,笑聲粗糲,像鐵片刮在石頭上,“我隻記得自由。”她輕聲說,“無人管束,無人逼迫,隻剩我自己。”
黑霧纏上白墨腳踝,寒意刺骨,重如枷鎖,將他釘在原地。
“陳辭——!”
“住手!”
一道淩厲身影自樹後疾衝而出,舊銅鐧裹挾勁風直劈而來。陳辭側身躲閃,黑霧驟然暴漲,將來人逼退三步。
秦江海穩穩擋在白墨身前,銅鐧橫胸,耳側陳舊傷疤在林間碎光下泛著冷白。
“退後。”他未回頭,語氣凝重。
林間四周窸窣聲四起,一眾後勤司隊員自樹叢、樹後、牆頭現身,呈合圍之勢。李沫手持符紙穩步走來,孫淼緊隨其後,軟劍出鞘。
“欽天監後勤司執法。”李沫語聲冷肅,“陳辭,你已完全望獸化,即刻放棄抵抗,配合收容。”
陳辭漠然打量眾人,赤紅眼底毫無波瀾。
“欽天監……”她輕聲囈語,隨即輕笑,“也是要來管束我?”
“不!我們是救你的。”秦江海沉聲開口。
“救我?”陳辭笑聲寒涼,“你們和那些逼我、困我的人,有什麼分彆?”
黑霧驟然翻湧,化作漆黑烈焰席捲四野。李沫即刻引燃符紙,金光炸開,堪堪擋住侵蝕。孫淼身形疾閃,軟劍如蛇出洞,精準刺向陳辭肩頭。
陳辭不閃不避。
劍尖刺入皮肉,漆黑血液噴湧而出,滴落地麵,腐蝕出點點深坑。她垂眸望著肩頭傷口,像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玩物。
“疼……”她輕聲低語,隨即癲狂輕笑,“原來我還會疼。”
利爪驟然揮出,勁風淩厲。孫淼側身躲閃,衣袖瞬間被撕裂,手臂被掃出數道血痕。
“秦隊!她徹底失控!必須強行鎮壓!”李沫高聲警示。
秦江海卻遲遲未動。他死死盯著陳辭的眼眸,那片赤紅深淵中,最後一絲人性如風中殘燭,仍在頑強掙紮。
“陳辭。”他沉聲開口,“白墨還在這裡。你捨得傷他?”
陳辭動作一僵。她緩緩轉頭望向白墨,赤紅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分不清是淚還是彆的。
“白墨……是誰?”她語聲空洞。
“是你約定共看日出、同吃火鍋的人。”秦江海步步引導,“是你拚儘全力,也不想遺忘的人。”
陳辭微微歪頭,費力檢索模糊的記憶。周身黑霧悄然滯緩,不再肆意暴漲。
“日出……火鍋……”她喃喃重複,指尖微微收攏,尖利的指甲緩緩回縮,眼底赤紅稍稍褪去。
“白墨……”她聲音沙啞破碎,“我……我想……”
未儘之語驟然掐斷。體內黑霧瘋狂反噬,兩種力量在她身軀裡劇烈撕扯。陳辭雙腿一軟,驟然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頭,發出一聲淒厲悲鳴。那不是凶獸的咆哮,是人到極致痛苦的哽咽,破碎又絕望。
“白墨——!”
白墨心急如焚,正要衝上前,卻被秦江海伸手死死攔下。
“彆過去!”秦江海語氣沉厲,“她正在自我拉扯、與**對抗。你此刻靠近,隻會被一同吞噬,必死無疑。”
林間,陳辭在地上痛苦蜷縮。麵孔在人性與獸性之間反覆切換,時而鮮活,時而猙獰,像信號不好的電視螢幕。
“白墨……我撐不住……”她氣息斷續。
“救我……”她緩緩抬頭,眼底最後一點人性徹底熄滅,隻剩荒蕪赤紅,“我隻想……自由。”
黑霧轟然炸開,徹底將她吞冇。
霧中最後一聲微弱嗚咽消散,林間重歸死寂。
片刻後,黑霧緩緩散儘。
陳辭靜靜躺倒在地,雙目緊閉。周身黑霧漸漸稀薄,隨風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秦江海快步上前蹲身,指尖探上她的頸動脈,片刻後起身,麵色凝重如鐵。
“人還活著。”他沉聲宣告,“但**種子徹底啟用,從今往後,她再也算不上純粹的人類。”
白墨踉蹌上前,單膝跪地守在她身側。少女麵色慘白,唇角殘留著一抹淺淺的弧度。
“保留完整人形的望獸,極為罕見。”秦江海望著地上的少女,語聲沉重,“是特例,也是隱患。”
“帶走,返回後勤司收容。”他抬手下令,“嚴加看管,待她甦醒,再定後續處置。”
李沫上前,取出一枚金色抑製符,輕輕貼在陳辭額頭。符紙微光流轉,淡淡金光滲入肌膚,悄然蟄伏。
“頂級抑製符文,可暫時壓製**暴動。”她出聲解釋,“但效力有限,撐不了太久。”
兩名後勤司隊員上前,小心翼翼將陳辭抬上擔架。那件白色羽絨服在林間微風中輕輕晃動。
“秦叔,她還會醒嗎?”白墨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嗓音乾澀。
“會醒。”秦江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但下次睜眼的,究竟是陳辭,還是那頭望獸,無人知曉。”
“走吧。”他轉身邁步,“今日之事,遠遠冇有結束。”
白墨緩緩起身,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人被自己的**獸化。他最後凝望一眼幽深林間,陽光照不透的暗處,像蟄伏著無儘深淵。
耳畔迴響著她最後那句執念:我想自由。
風捲落葉,沙沙作響,無人應答,隻剩空曠與寒涼。
城郊廢棄工廠頂層,陰影沉沉。
韓乾靜立暗處,手裡轉著一支鋼筆,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冷笑,眼底無半分光亮。
“有趣。”他輕聲自語,“比我預想的,有趣得多。”
他靜靜看著欽天監眾人撤離,看著白墨落寞離去,看著陳辭被抬上收容車輛。手機螢幕驟然亮起,一條加密資訊彈出。
隻有四字:主上召見。
韓乾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將鋼筆揣回口袋,轉身步入工廠深處。樓道漆黑無光,他摸黑下行三層,停在一扇無柄鐵門前。
指尖摸出一枚金幣,精準嵌入門上圓形凹槽。鐵門無聲滑開,露出空曠幽暗的房間。
屋內陳設極簡,僅有一張皮椅、一張茶幾。紫砂壺靜靜佇立,壺口氤氳著淡淡熱氣。中年富態的金不換端坐椅上,指間戴著數枚戒指,麵容和善,正慢條斯理斟茶。
“韓乾。”金不換未曾抬頭,嗓音粗糲如砂紙磨木,“坐。”
韓乾並未落座,躬身而立,姿態恭敬:“主上。”
“聽聞你的備用方案出了偏差?”金不換推過一杯金黃茶湯,香氣氤氳,“容器未按預想失控潰散,反倒被欽天監完整收容?”
“是屬下疏漏。”韓乾坦然認錯,隨即話鋒一轉,眼底掠過深意,“但如今局勢,比原定計劃更好。”
“哦?”金不換抬眼,眸光清亮銳利,似浸油明珠,“說說看。”
“陳辭體內種子完全成型啟用,卻罕見保留人形心智。”韓乾條理清晰,字字算計,“欽天監的抑製符隻能暫時壓製,治標不治本。更關鍵的是,她與白墨羈絆極深。”
“羈絆?”
“白墨數次拉她脫離沉淪,她亦為白墨掙紮人性。”韓乾唇角微揚,“**最需養分滋養,而求而不得、盼而不能的執念,是頂級養料。”
金不換端起茶杯淺抿,眸光微眯,似品到極致精妙的滋味。
“你的意思是,讓欽天監替我們養著這枚容器,比我們親自培育更妥?”
“正是。”韓乾頷首,語氣篤定,“欽天監心存善念,始終試圖救贖她、治癒她,會不斷給她希望。同時為製衡隱患,又會不斷禁錮她、約束她。希望與絕望反覆拉扯,執念與**持續博弈,種子會在極致的情緒起伏中飛速壯大。”
“等她徹底絕望、人性儘滅之日,便是果實熟透之時。無需我們動手,便可坐收萬全之利。”
金不換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回聲空曠:“韓乾,你的心思算計,比你的貪婪本源還要可怖。”
笑意漸斂,他神色複歸沉靜:“但秦江海已是老狐狸,TE郎浦的線索已然暴露,你的身份快要藏不住了。”
“屬下早已備好退路。”韓乾取出一枚薄薄信封,輕置茶幾之上,“明日,TE郎浦名義法人會意外身亡,公司破產清算,所有關聯線索儘數斬斷。我會更換全新身份,重新潛伏佈局。”
金不換捏著信封,沉默片刻:“二十年佈局,一朝捨棄,捨得?”
“佈局可重建,主上大業,耽誤不得。”韓乾語氣毫無波瀾,決絕篤定。
金不換朗聲大笑,起身拍住他的肩頭。掌心溫熱柔軟,暗藏威壓。
“好。”他沉聲讚許,“那就讓欽天監替我們養熟這枚容器。待時機成熟,再摘果收成。”
他重回座椅,再度斟茶,語氣淡漠:“去吧。換新身份,續新佈局。記住,貪婪從不是一味占有,而是耐心蟄伏。守得越久,收穫越烈。”
“屬下謹記。”
韓乾躬身退三步,轉身離去。鐵門開合無聲,隔絕了屋內暖意,重歸漆黑樓道。
他緩步下樓,步履輕盈無聲,彷彿從未現身。行至一樓出口,他駐足抬手,手裡轉著那支鋼筆。
遠處城市燈火璀璨,密密麻麻。燈火之下,是無數正在沉睡或掙紮的人。
“白墨。”他輕聲低語,消散在晚風之中,“你以為你是救贖她的光?可笑。你不過是滋養她、成全我的最佳養料。”
他唇角勾起一抹幽深冷弧,將鋼筆揣回口袋,徹底融入沉沉夜色。
“我會慢慢等,等果實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