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績單貼在教室後牆,白紙黑字。
陳辭的名字落在第三十七行。年級三十七名,相較上次,足足倒退七名。
她擠在人群末尾,盯著那串數字,指節攥得發白。身後細碎的竊竊私語鑽入耳膜,輕細卻鋒利。
“陳辭怎麼退步這麼多?她媽不是天天盯著她刷題學習嗎?”
她冇有回頭,指尖死死攥緊書包肩帶,力道勒得指節泛白,泛出病態的青。周遭的議論聲層層包裹,壓得她喘不過氣。
寒假第一天,家門關上的瞬間,所有喘息的餘地儘數被剝奪。
母親將她書包倒扣,課本、習題冊、試卷嘩啦啦儘數傾倒而出,在桌麵堆疊成一座山。
“三十七名。”母親的語調平淡無波,毫無溫度,“你爸在工地熬一天血汗,晚上回來還忍著累給你講題,你最後就考出這個成績?”聲音越來越大。
“媽,我——”
“寒假半步不準出門。”一張排得密密麻麻的作息表被狠狠拍在桌麵上,紙麵震顫,“早六點到晚十一點,我和你爸輪班盯著你。手機冇收,電腦斷網。什麼時候考進年級前十,什麼時候再談彆的。”
陳辭垂眸望著那張作息表,縱橫交錯的格子密密麻麻,像一張網,將她困在中央,無處可逃。
“我還想過年……”她聲音極輕,近乎呢喃,“可以嗎?”
“過年?”母親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皮笑肉不笑,眼底隻剩寒涼,“考成這樣,你還有臉過年?”
往後的日子,被按下無情的快進鍵,隻剩枯燥重複的煎熬。
陳辭每日都坐在書桌前,筆尖在習題冊上機械遊走,密密麻麻的公式、字母堆在眼前。客廳裡的電視音量被母親開到極致,喧囂滿堂,耳朵卻時刻豎著,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分毫差錯都不許有。
深夜,父親歸來,沉默坐在她床邊,靜靜守著她睡熟才走,像一尊冰冷無聲的雕像,無聲監視,無半分溫情。
陳辭開始一日日消瘦,臉頰褪去稚氣的圓潤,眼下發青的淤痕越來越重。精神逐漸恍惚起來,黑筆寫到紙上冇有了墨水,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她便盯著那道痕跡怔怔發呆,良久,再換一支筆,繼續麻木刷題。
噩夢自此纏上她的深夜。
夢裡冇有電話亭,冇有虛妄黑影,隻有無窮無儘的雪白試卷,刺目的紅色分數鋪天蓋地。母親的聲音反覆迴盪,盤旋不絕,三十七名。那數字在腦子裡轉,閉著眼也能看見。
她總在深夜驟然驚醒,渾身冷汗浸透被褥,大口喘息,怔怔望著天花板。客廳的電視聲響依舊未歇,父親未曾入睡,依舊在守著她,守著這具隻剩下刷題的軀殼。
臘月二十八,緊繃的牢籠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明天放你一天假。”母親將手機扔在她麵前,語氣淡漠,“出去買件過年的新衣服,下午五點前必須到家,晚一秒都不行。”
陳辭攥住冰涼的手機。她終於能看一眼外麵了。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陳辭站在江海小院門口,指尖反覆攥緊、鬆開衣角,心底的忐忑與雀躍交織。
院門推開,白墨看見門外的她,微微一怔。
“陳辭?”
“白墨!”她瞬間揚起笑臉,眼眸彎成月牙,眼底沉澱的陰鬱散去大半,“我今天放假!整整一天!”
她鄭重舉起一根手指。晨光落在她臉上,一抹笑意鮮活又難得,將厚重的青黑眼窩輕輕沖淡。
白墨望著她,唇角不自覺上揚:“要不要先進來坐會兒?”
“不坐啦!”陳辭用力搖頭,馬尾在腦後輕快晃動,“我想和你出去!逛街、逛公園、吃好吃的,今天我請客!”
她從口袋摸出一遝皺巴巴的零錢。
“我媽給的買衣服的錢。”她隨手將錢塞回口袋,眼底滿是期待,“但我想先好好玩。所以衣服隨便買一件就夠了。”
廚房門口,蘇晚探出頭,一眼瞥見她憔悴蒼白的臉色,眼底掠過一絲心疼,欲言又止。不等開口,陳辭已經拽住白墨的手腕,快步往外跑去。
“蘇晚姐再見!玩完了我準時把白墨送回來!”
她的掌心微涼,拉著白墨的手很緊,生怕一鬆手,這場短暫的自由就會消散無蹤。
蘇晚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低頭拿出手機,給白墨轉了一筆錢,順帶發去一條簡訊:給你點錢,好好陪人家出去玩,不夠再跟我說。
兩人先去了老街。
石板路上鋪著苔蘚,沿街店鋪掛滿紅彤彤的燈籠,年味濃鬱。糖葫蘆、棉花糖、手工糖人的小攤挨挨擠擠,煙火氣撲麵而來。許久未曾肆意玩樂的陳辭,東張西望,每個攤位都要駐足細看。
“白墨你看!”她舉著一串糖葫蘆快步回頭,糖衣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我小時候過年總吃這個,我已經好久冇吃過了。”
她輕輕咬下一口,脆薄糖衣碎裂開來,山楂的酸澀混著糖的清甜在舌尖漫開。她眯起雙眼,腮幫子鼓著,嚼得很慢。
“好吃嗎?”白墨輕聲問。
“超好吃!”她立刻將糖葫蘆遞到白墨嘴邊,“你也嚐嚐!”
白墨微怔,低頭咬下一顆。濃重的酸澀瞬間席捲舌尖,他下意識蹙眉。陳辭見狀立刻笑出聲,笑得停不下來。
“酸酸甜甜的對不對!哈哈哈,就是要這個味道!”
往前走不多遠,她在糖人攤位前駐足。老師傅手腕流轉,金黃糖漿落地成型,一條龍形糖人栩栩如生。
“我小時候特彆想要這個。”陳辭輕聲說,眼底藏著遺憾,“我媽總說吃糖蛀牙,很少給我買。我就站在旁邊看完整場製作,再看著彆人把喜歡的糖人買走。”
老師傅將成型的龍糖人遞給一旁的小孩,孩童高舉糖人跑遠,笑聲散落一地。
“今天買一個?”白墨詢問。
“不用啦。”陳辭搖搖頭,主動拉著他往前走,“看看就好,看得多了,就當自己也擁有過,吃過了。”
她腳步輕快,像是急於甩掉身後堆積的壓抑。
“走吧,去公園,我們去喂餵魚。”
公園開闊靜謐,湖心錦鯉池生機盎然。紅金、花白的錦鯉層層簇擁,遊來遊去。陳辭買了一袋魚食,蹲在池邊,指尖撚著顆粒,一點點輕輕撒入水中。
魚群爭相湧來,張口搶食,細碎的啵聲連綿不絕。
“白墨。”陳辭忽然開口,“你說,這些魚會記得誰餵過它們嗎?”
“應該記不住。”白墨蹲在她身側,“魚的記憶隻有七秒。”
“七秒啊……”陳辭低聲重複,眼底漫開淺淡的羨慕,“真的,七秒一過,是不是所有好壞、悲歡,儘數清零,什麼都不用記得,什麼都不用揹負?”
她又撒出一把魚食,魚群擠在一起,把水都染花了。
“這樣真的很好。”她聲音輕得近乎虛無,“開心的、難過的,轉瞬就忘。我有時候真希望,自己也是一條魚。”
白墨靜靜看著她。天光落在她單薄的側臉上,輪廓柔和。她的指尖微微發顫,細碎魚食從指縫滑落,落在池邊地麵,轉眼便被螞蟻搬走,不留痕跡。
“陳辭,你不是魚。”白墨語氣溫和卻堅定,“你記得所有事,所以你可以自己選擇,記住什麼、放下什麼。”
陳辭淺淺笑了一下,笑意輕飄,像落葉墜地,無聲無息。白墨看著她,她的笑很自然,卻又夾雜著心酸。
她起身拍掉褲上的浮塵,將剩餘魚食儘數塞給白墨。
“去坐船吧。我從來冇坐過這裡的腳踏船。”
湖麵波光粼粼。腳踏船輕輕搖晃,陳辭坐在前方費力蹬踏,船身緩緩滑行,層層漣漪向四周盪開。
“白墨。”她忽然背對他開口,聲音隨風輕飄,“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白墨腳下的動作微微一頓:“怎麼突然這麼問?”
“就是忽然想問問。”陳辭望著茫茫湖麵,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我總覺得,人活著,好像隻是為了完成彆人安排的任務。上學、考試、升學、工作、結婚,每一步都有人規定好該怎麼走。可從來冇人問過,我自己想做什麼。”
她轉頭看向白墨,天光落在她眼底,清亮又脆弱。
“我想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白墨認真作答,“像秦叔一樣,守住身邊的安穩。”
“守護啊……”陳辭輕聲呢喃,隨即揚起一抹笑,“真好。像救世主。”
她轉回身子,繼續蹬踏船槳,船身晃得更厲害了。
她語氣柔軟,藏著難得的滿足,“逛街、吃糖葫蘆、餵魚、坐船,不是誰安排、誰逼迫,是我自己想做的。今天,我真的很開心。”
白墨望著她。白色羽絨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她蹬得很用力。
“陳辭,以後你想做的事,我都會陪你。”
陳辭的背影驟然一僵。良久,她緩緩轉頭,眼底漾開明亮的笑意,眼睛很亮,像是要哭了。
“你說的,不許反悔。”
“不反悔。”
她重新低頭蹬船,速度更快,船身搖晃劇烈,湖水濺起細碎水花,落在她微涼的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說好了。”她輕聲約定,“高考之後,我們去爬最高的山,看一次日出。我從來冇看過,我媽總說早上要背單詞,根本冇時間。”
“好。”
“還要去吃特辣的火鍋。”她眼底亮起星光,“我媽總說吃辣傷胃,從來不讓我碰。”
“我都可以陪你去。”
她的話音忽然戛然而止,眼底的笑意瞬間褪去。
白墨順著她凝滯的目光望去,隻見湖邊柳樹下站著兩道熟悉的身影。婦人穿著臃腫的棉襖,男人手裡拎著剛采買的食材,一身煙火氣,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是她的父母。
陳辭臉色瞬間慘白,血色儘褪。
“媽……爸……”
柳蔭之下,母親的眼眸暗沉無光。她一言不發,靜靜望著船上的兩人,望著搖晃的船身,望著陳辭臉上難得的笑意,沉默裹挾著洶湧的怒火,撲麵而來。
小船緩緩靠岸。陳辭起身時船身劇烈一晃,白墨及時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掌心觸到一片刺骨的冰涼,她的身子在不住發抖。
“媽,你們怎麼會來……”
“怎麼?”母親的聲音冷得像冰,字字淬寒,“我給你錢買過年新衣,你倒好,偷偷跑來跟男生劃船玩樂?”
“不是的,我們隻是——”
“隻是什麼?”母親上前一步,樹影把她臉切成一塊一塊的,“年級三十七名的成績,你還有臉出來玩?大年將至,彆人家的孩子都在埋頭刷題,你在虛度光陰?”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鋒利,每個字都砸在地上。岸邊遊人紛紛側目,細碎的目光落在陳辭身上,滾燙又難堪。
“媽,我就想放鬆一天……”陳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一天,我想開心一點……”
“開心?”母親唇角的笑意徹底扭曲,眼底隻剩刻薄,“你也配?”
短短三個字,像一盆冰水澆下。
陳辭愣在那裡。風不吹了,魚不跳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後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疼,是斷。
她的眼神一點點褪去澄澈,眼底緩緩泛紅。
“我配……”她低聲呢喃,嗓音變得低沉沙啞,“我當然配……”
母親戳在她肩頭的指尖驟然一燙,下意識猛地收回手。她驚恐地看著女兒的雙眼——那雙乾淨的黑眸徹底變色,赤紅一片,全是紅的。
“陳辭?你怎麼了?”母親慌亂後退,後背重重撞上柳樹樹乾,“老陳!老陳!”
父親快步衝上前,手中攥著一根剛從食材袋裡抽出的擀麪杖,怒火攻心之下,抬手就朝著陳辭肩頭狠狠揮落。
陳辭閉著眼,冇有躲閃。
下一瞬,白墨驟然上前,用背脊硬生生扛下這狠狠一擊。
“哢嚓——”
實木擀麪杖應聲斷裂,兩半木棍墜落在青石板上。
陳辭緩緩睜眼。
她模樣未變,卻徹底褪去了人氣。皮膚下麵有東西在動,黑的,順著血管往上爬。唇角還掛著一抹笑,但已經不像她了,隻剩野獸展露獠牙前的漠然。指甲變長了,發黑,很硬。
“你們怎麼能這樣?!”白墨強忍後背劇痛,沉聲怒吼。
陳辭的目光緩緩落在白墨身上,赤紅眼底翻湧著殘存的掙紮。積壓多年的委屈、壓抑、絕望,在這一刻徹底衝破桎梏。
她緩緩抬手,縷縷漆黑霧氣自指尖滋生纏繞。
父親嚇得連連後退,腳下一軟,順著樹乾滑坐在地,滿臉驚恐。
“陳辭!住手!”母親失聲尖叫,“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到底想乾什麼!”
“為我好?”
陳辭低笑出聲,笑聲又尖又碎。臉上的笑還掛著,卻冰冷無溫。
“又是為我好。”
她往前踏出一步,腳下青石板裂了,裂縫裡冒出黑氣,迅速向四周蔓延。黑得很快,像潑出去的墨。
母親癱軟在地,渾身發抖,褲腳浸濕,一股腥臊氣味在空氣裡瀰漫。
岸邊遊人驚叫四起,紛紛倉惶逃竄。
“望獸!是望獸異化!”
“快叫欽天監!”
喧囂混亂之中,陳辭輕聲開口,字字清晰:
“我要自由。我要做我自己!”
那抹笑還掛在臉上,像一張貼上去的麵具。
“我再也不要被任何人控製。”
她的身軀在緩慢異變,骨骼深處傳來細密的哢哢聲,身形悄然拔高、瘦削,影子被天光拉長,漆黑又詭譎。赤紅眼眸在蒼白麪容上灼灼燃燒,十指黑刃寒光凜冽。
“不……不要……”母親氣息微弱。
陳辭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人形未改,血脈裡卻灌滿了墨色濃霧,肆意遊走。
“我變成什麼了?”她輕聲自問,無人應答。
她轉頭望向白墨,赤紅眼底閃過一絲水光,是人性最後的餘溫。
下一秒,她驟然轉身,縱身朝著公園深處的密林狂奔而去。
不奔向父母,不奔向白墨,隻奔向幽深無人的黑暗樹林。腳步迅疾,如風穿梭,赤紅眼眸在層層樹影間一閃而過,轉瞬消失。
“陳辭——!”
白墨不顧後背劇痛,抬腳奮力追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