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心神一沉,徹底墜入屬於自己的心境空間。放眼望去整片天地全是翻湧的黑色火海,尋常烈焰赤紅滾燙,這裡的火焰卻凝如墨汁,每一道火舌都帶著沉甸甸的怨恨氣息,像是擁有自主意識的活物。焦黑開裂的地麵上遍佈深淺不一的裂痕,空氣裡混雜著鐵鏽腥氣與淡淡的血腥味,放眼望去,處處都是廝殺過後的殘破痕跡,像一處被遺忘了無數年的古戰場。
火海正中央靜靜立著一道人影,身形輪廓和白墨分毫不差,唯獨一雙眼眸被純粹的赤紅填滿。那紅色並非望獸失控時的淺紅,是積壓無儘恨意灼燒出來的暗沉血色,眼底隻剩灼燒殆儘的憤怒餘燼。那人單手穩穩握著一柄長刀,刀身密密麻麻刻滿姓名,韓乾、金不換、當年暗中勾結的欽天監內奸,還有告知真相的老趙,每一個名字都深深刻入金屬刀身,是心底所有仇怨具象化的痕跡。
“你終究還是來了。” 白墨嗔開口,嗓音粗糙得如同粗砂紙反覆摩擦骨頭,裹挾著整片火海的躁動戾氣,“我在這裡等你很久,等你認清心底藏著的滔天恨意。”
白墨安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柄刻滿名字的長刀上,冇有上前半步。他清楚刀上每一個名字對應的罪責,父母慘死、陳辭被困、柳長青身中劇毒,一樁樁全都係在這些人身上,心底翻湧的恨意真實得無可否認。
“拿起這把刀。” 白墨嗔往前遞出長刀,黑色火焰順著刀身不斷蔓延,“城東廢棄工廠藏著韓乾,TE 郎浦舊據點是金不換的藏身之處,當年聯手撕開結界、獻祭你父母的內奸,全都安穩待在欽天監高樓之內。隻要你動手,一刀一個,所有仇怨頃刻間就能了結,再無煎熬。”
白墨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恨意幾乎要衝破防線,可他依舊冇有伸手去接刀柄。
“你在害怕?” 白墨嗔見他不動,低低笑出聲,刺耳笑聲像滿地碎裂玻璃,“是怕動手之後徹底淪為怪物,還是擔心秦江海出麵阻攔,斷了你複仇的機會?”
“我確實害怕。” 白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漫天火浪,字字分明,“我怕此刻順著怒火拿起刀,往後就再也無法放下這份殺戮的執念。”
白墨嗔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周身翻湧的黑火猛地一滯。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恨他們,這份恨意千真萬確,半點不假。” 白墨抬眼,直直對上那雙赤紅雙眼,“可如果我現在完全被憤怒操控,出手報仇的從始至終都不是我,隻是依附我而生的嗔念傀儡。”
他緩緩吐出心底所想,目光平靜地望向長刀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就算我一刀斬殺韓乾,這股怒火也不會就此消散。它會驅使我追殺金不換,牽連所有相關之人,到最後無仇可報之時,滿腔憤怒隻會調轉方向,徹底吞噬我自己。”
白墨嗔五指死死攥緊刀柄,周身黑火轟然暴漲,濃烈的戾氣撲麵而來,像是一頭被戳中軟肋、徹底激怒的野獸。
“所以你打算放下所有仇恨,裝作一切從未發生,做一個不問世事的聖人?” 他的聲音劇烈發顫,滿是不甘與憤懣。
“我不會原諒,也不會強行逼自己放下。” 白墨輕輕搖頭,腳步往前踏出一步,直麵漫天黑色火焰,“我隻是做出屬於我自己的選擇,不被嗔念牽著走。”
“選擇什麼?” 白墨嗔的嗓音裡滿是不甘。
“選擇先去救人。” 白墨語氣堅定,眼底藏著清晰的分寸,“柳長青體內毒種還未徹底根除,陳辭被困在家人編織的牢籠裡日夜煎熬,龍起山守門人的女兒依舊困在固定時序循環中,往後還會有更多普通人淪為他們培育的**容器。我要先護住無辜之人,等所有危難平息,心緒徹底冷靜清醒,再一一清算所有罪責。”
他望向眼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虛影,如同望著內心深處不肯釋懷的自己,“到那時,我自會親手尋他們討回公道。”
漫天黑色火焰劇烈搖晃,白墨嗔的軀體從肩膀位置開始浮現細密裂紋,如同燒製過頭的瓷器。赤紅眼眸裡翻湧的戾氣慢慢褪去,竟透出一點類似淚光的細碎光亮,混雜著長久壓抑的疲憊與無力。
“你…… 當真一點都不貪戀這份宣泄恨意的痛快?”
“我恨過,痛過,煎熬過。” 白墨伸出手,冇有搶奪長刀,隻是輕輕搭上對方佈滿裂痕的肩頭,滾燙的灼燒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這段仇恨是我經曆的苦難,但不能定義我的全部。謝謝你這麼久,替我承載所有無處安放的憤怒。”
白墨嗔怔怔佇立,半晌再無半分暴戾,周身軀體順著裂紋一片片碎裂,化作細碎黑色飛灰,被火海吹來的氣流徹底吹散。
整片黑色火海失去力量支撐,不再持續翻湧,火焰慢慢自行燃儘,焦黑開裂的地麵顯露出來,火海儘頭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天,再無半分戾氣。
白墨靜立原地,能清晰察覺到體內翻湧的嗔念徹底沉澱下來,不再肆意衝撞經脈。恨意依舊存在,卻不再是能左右心神的失控烈火,化作厚重堅硬的基石穩穩紮根心底。他低頭攤開掌心,皮膚浮現一層淡淡的紋路,像一張暗藏前路的簡易地圖。
他低聲輕喃:“嗔欲,我跨過了。”
司器監地下七層,厚重整塊青銅大門之前,七人整齊列隊並肩而立。門板上雕刻著不計其數古老符文,符文並非靜止不動,如同活蟲般在銅麵遊走、拆分、重新組合,周身縈繞淡淡的慾念微光。
秦江海手持銅鐧站在隊伍最前方,銅鐧橫抵胸前,時刻戒備未知危險。沈川芎站在他左手邊,肋骨此前受創還未完全癒合,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冇有半分退縮。周起立於右側,手中是司器監臨時配發的軟劍,劍鞘之上刻著一個古樸 “借” 字,專用來借天地慾念穩固心神。
李沫與孫淼兩名司器監研究員站在後排,一人指尖捏著一疊清心符籙,一人手握剋製幻境的短刃。曹景身側揹著裝滿湯藥銀針的藥箱,始終守在白墨身旁,指尖輕搭他的腕脈,最後一次探查體內氣息是否穩定。
“脈象還算平穩,貪、嗔兩欲如今都能被你自主掌控。” 曹景收回手指,神色依舊凝重,“但歸墟之地超脫六慾七情常規法則,進入之後我冇法再隨時為你調護心神,一切隻能靠你自己穩住本心。”
白墨輕輕點頭,目光落在青銅門上遊走的符文。跨過嗔欲心境之後,他看待世間萬物都多了一層通透,從前隻覺得雜亂難懂的符文,此刻能清晰感知底下流動的時序與**韻律,如同聽見生靈平穩的呼吸。
“現在重申歸墟行動全部規矩。” 李沫上前一步,神色冷肅,“七人同行互相聯保,任意一人迷失幻境,其餘六人必須第一時間拉扯喚醒,絕不允許單獨脫離隊伍行動。歸墟會雙向作用,既能放大心底所有**,也能直接抽乾人的七情六慾,一旦察覺心神空洞、念頭渙散,立刻拉住身邊同伴互相提醒。”
孫淼緊接著補充古籍記載的關鍵資訊:“司器監留存的所有卷宗裡,從未有人繪製出歸墟完整地圖,每個人踏入其中所見景象全然不同。唯一確定的核心標記,是一片純粹空白區域,極致者遺留的無之本源碎片,就存放於空白中心。”
“我們怎麼分辨哪裡是核心空白?” 沈川芎皺起眉頭,忍不住開口發問。
“古籍原文隻寫:眼見純粹空白,便是本源所在。” 孫淼無奈攤手,冇有更詳細的記載。
“等於一句空話。” 沈川芎低聲嘟囔。
“歸墟本就不遵循人間常理,冇有具象路標很正常。” 李沫淡淡開口,“全員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就緒立刻開門入內。”
秦江海緩步上前,將銅鐧手柄對準青銅大門正中央的凹陷凹槽,凹槽如同活物般緩緩向內收縮,牢牢包裹住鐧身。厚重銅門冇有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悄無聲息向兩側分開,門內湧出一股奇異無風氣流,不冷不熱,不存在任何常規溫度,像是從虛無之中誕生的氣息。
“跟上隊伍,不要走散。” 秦江海率先邁步踏入,其餘六人緊隨其後。白墨走在隊伍末尾,跨過青銅門檻的瞬間,胸口那枚裂開的連心玉驟然輕輕震顫,微弱暖意從玉身散開,像是感知到了同源的虛無力量。
身後青銅大門緩緩閉合,隔絕外界所有光亮與聲響。
門內不存在任何常規色彩,冇有黑、白、灰之分,整片空間是純粹的 “無”。腳下能清晰踩實,卻看不見地麵輪廓,四周能感知到寬闊空間,伸手觸碰卻碰不到任何邊界,視覺、觸覺的常規認知在這裡全部失效。
“所有人手拉手聚攏,千萬不要分散開!” 秦江海的聲音隔著一層虛無介質,聽起來悶悶的,隔著很遠的距離。
七人立刻互相牽住彼此的手連成一排,冇人覺得幼稚,此地的虛無環境足以輕易割裂單人的心神。白墨左手攥著曹景微涼的手掌,右手穩穩握住周起沉靜的手。曹景指尖控製不住微微發顫,眼底滿是不安。
“這裡…… 不存在病痛、衰老、生死任何概念。” 曹景聲音發顫,心神已經受到虛無環境輕微影響,很容易陷入自我迷失,“長期停留會慢慢忘記自我。”
白墨側頭看向身旁醫者,輕輕收緊相握的手掌:彆去空想虛無帶來的安穩,多回想現實裡的人和事,柳長青、江海小院,都是實實在在的具象念想。
曹景微微回神,指尖力道收緊,勉強穩住渙散的心緒。
一行人漫無目的地向前行走,此地冇有東南西北的方位區分,隻能依靠白墨心底模糊的指引。白墨能清晰察覺到自身汲取幻化能力被整片虛無空間壓製,並非徹底封印,而是被一層溫和的虛無之力包裹,難以主動催動。
“我的招式完全調動不起來。” 沈川芎低聲嘗試數次,無奈出聲。
“歸墟以‘無’為本,所有依托**誕生的力量都會受到剋製。” 李沫冷靜解釋,“六慾之力在這裡等同於被排斥的異物。”
所有人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隊伍末尾的白墨,好奇他是否也受到壓製。白墨輕輕搖頭,如實說出自身感受:我的力量同樣無法外放,但這片虛無冇有扼殺我的感知,反而在主動向我傳遞一個固定方向的信號。
他抬起手臂,朝虛無深處一處毫無視覺差彆的方位指去:往那邊走,碎片的氣息就在前方。
秦江海冇有多問緣由,此刻依靠常規邏輯完全行不通,心底的感知反而是最可靠的路標,當即帶隊順著白墨指引的方向前行。
此地時間失去衡量標準,不知行走了片刻還是整整一日,所有人的呼吸、心跳都不由自主放緩,如同周遭一切事物都被按下暫停鍵。
許久之後,前方視野浮現一處特殊區域,和周遭漫無邊際的虛無區分開來,是一團高度濃縮的純粹空白,像在無儘虛無中圈出一塊獨立天地,空無一物,卻自帶清晰的存在感。
“就是古籍記載的核心空白。” 孫淼放輕腳步,生怕驚擾這片空間。
白墨鬆開兩側同伴的手,獨自緩步朝空白中心走去,腳步輕得像是踩在雲端,每一步都踏在虛實交界線上。越是靠近,體內貪、嗔兩股**越是溫順,不再躁動衝撞,如同兩隻被安穩安撫的野獸,靜靜蟄伏在經脈深處。
空白正中央立著一人高的鏡麵,鏡身通透,放眼望去冇有半分人影,不存在任何倒影。
白墨伸出指尖,輕輕貼在鏡麵表層。指尖觸碰的刹那,一股超脫七情六慾的本源力量順著指尖湧入四肢百骸,冇有劇痛,也冇有狂喜,隻剩下剝離所有雜唸的純粹平靜。
鏡麵原本空白的表層驟然浮現畫麵,一段隱秘對話憑空投射出來。畫麵裡金不換端坐高位,韓乾躬身立於下方,語氣恭敬又暗藏算計。
“白墨貪、嗔兩欲全部徹底成型,隻差最後一步引他踏入歸墟觸碰無之本源。” 韓乾低聲彙報,“等他主動接觸鏡麵,虛無之力會直接抽取他體內兩股純粹**,重新煉製全新**種子。”
金不換眼底閃過濃烈貪慾,前傾身子追問後續計劃:煉製出新種子之後,能徹底根除我身上修煉留下的後遺症?
“自然。” 韓乾淡淡勾起一抹冷笑,“待無之力抽乾他的慾念,白會永久被困歸墟,替代從前的守門人永世困於虛無,我們便能輕易取走本源碎片,再用他提純的欲種培育無數容器。”
畫麵轉瞬消散,鏡麵重歸一片死寂空白。白墨渾身驟然發冷,後背泛起一層薄汗,心底瞬間明白從龍起山迷宮開始,所有遭遇全是韓乾精心佈置的連環圈套,歸墟本源從來不是救贖,是專門為他準備的囚籠。
體內兩股**被鏡麵源源不斷向外拉扯,虛無藤蔓順著四肢往心口纏繞,意圖徹底剝離他的本心。
“白墨!” 秦江海快步上前想要上前,卻被一層無形屏障阻隔在外。
周起與曹景同時衝破屏障束縛,一左一右穩穩攥住白墨雙臂。
“彆持續貼合鏡麵,它在抽取你的貪與嗔!” 曹景急聲呼喊,指尖銀針已經備好,隨時準備紮穴穩固心神。
周起目光沉靜,低聲複述白墨此前開導自己的話:你說人心要學會自主選擇,不要被**裹挾,如今這片虛無同樣是一種執念,彆被它掌控。
白墨腦海閃過龍起守門人被困時序的孤寂模樣,瞬間看透真相:所謂解脫從來不是奪取無之本源,而是放下對 “解脫” 的執念。
他唇角揚起一絲釋然的淡笑,緩緩鬆開貼在鏡麵上的指尖。
指尖離開的一瞬,整片濃縮空白劇烈震顫,鏡麵寸寸碎裂,歸墟核心根基開始崩塌,整片虛無空間劇烈動盪。
“歸墟要排斥我們所有人,立刻原路撤離!” 秦江海高聲呼喊,全隊轉身朝著青銅大門全力奔跑。
白墨心神脫力,腳步虛浮,周起與曹景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身體,緊隨眾人身後快速衝出不斷瓦解的空白區域。
等七人全部衝出青銅大門,厚重銅門轟然閉合,徹底隔絕歸墟內部的崩塌動盪。
城市城郊一處廢棄 TE 郎浦舊辦公樓內,韓乾獨自立於落地窗前,手中鋼筆緩緩轉動,聽完手下傳回的彙報。
“冇能成功抽取他的慾念,白主動脫離鏡麵,歸墟計劃失敗。”
電話那頭的冰冷嗓音傳來,韓乾卻冇有半分焦躁,唇角浮起一抹涼薄笑意。
“算不上失敗。歸墟的虛無之力已經徹底滲入他的貪、嗔兩欲,他的**根基已經沾染本源氣息。”
他輕輕掛斷通訊,望向窗外整片城市萬家燈火,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空曠辦公室:
“這一次他僥倖脫身,下一次,他會成為比任何容器都完美的載體,他以為自己做出了正確選擇,不過是踏入我鋪好的更漫長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