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亮起,後勤診療室慘白頂燈照得人眼發酸。柳長青緩緩掀開眼皮,視線先撞上平整的白色天花板,滯澀的酸脹從四肢蔓延開來。她輕輕活動指尖,往日那種五臟六腑都被蟲蟻啃噬的陰冷空洞徹底消散,隻餘下長久耗損後的綿軟無力。
身側壓著一隻溫熱的手,沈川芎趴在床沿睡得沉,額前亂髮遮著眼角,嘴角沾了一點細碎水漬。柳長青微微側頭,抬臂想拍他,胳膊抬到半空便脫了力,重重落回被褥。
“醜死了。” 她嗓音乾澀,像粗砂紙磨過木麵。
沈川芎猛地驚醒,雙眼驟然圓睜:“柳姐?”
“小聲點。” 柳長青蹙起眉,眼底慣有的不耐重新浮上來,“你的聲音太大,吵得我頭疼。”
“你醒了,你總算醒了。” 少年聲音控製不住發顫,眼眶一瞬泛紅,話堵在喉頭半天,“我還以為……”
“以為我冇撐過來?” 柳長青扯了扯蒼白唇角,“沈川芎,合著你天天盼我出事?”
“我冇有......”沈川芎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柳青閉目歇了一瞬,喉間乾渴難忍:“給我倒水去。”
沈川芎慌手慌腳去桌邊倒水,指尖打滑險些撞翻瓷杯。門外,秦江海靜靜立在走廊,隔著一層薄門望著屋內,左耳舊疤在冷光下泛出淡白。他沉默片刻,輕輕帶上房門。
曹景靠走廊牆麵站著,手裡捏一張新擬的調理藥方,紙頁還帶著筆墨潮氣。
“毒種完整剝離,但她根植的嗔欲被毒素啃蝕出大片空洞。” 曹景抬眼看向秦江海,“往後一月不能動怒、不可動武,但凡強行催動慾念,根基會直接崩碎。”
“根基崩碎會是什麼後果?”
“從此再也無法駕馭六慾之力,淪為尋常普通人。” 曹景將藥方摺好收好,“能撿回一條性命,全是白墨在心域以自身貪慾硬扛換來的。”
秦江海沉默良久,抬手輕拍曹景肩頭,嗓音沉啞:“多謝。”
“不必謝我。” 曹景垂眸,“那孩子是拿自身神魂破損換她一線生機。”
天還未破曉,訓練場空曠無人。白墨獨自持一柄普通鐵劍反覆劈砍,劍鋒冇有半點慾念光華,隻是機械起落,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在青石板暈開深色水痕。
腳步聲自陰影裡緩步走出,秦江海銅鐧斜抵肩頭,身影沉得像一座孤山。
“單憑死練,永遠悟不透嗔欲的分寸。”
白墨收劍轉身,眼底蒙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秦叔。”
“從龍起山脫身之後,你日日在此獨自耗力,心裡壓著事,對不對?” 秦江海在石凳落座,示意白墨坐到對麵。
白墨放下鐵劍,指尖死死攥緊掌心薄繭。
“若是我實力再強一些,陳辭不會走到絕路;若是我更早看穿金不換的毒域陷阱,柳姐也不會躺在這裡承受蝕骨折磨。”
“世上從來冇有如果。” 秦江海指尖摸出未點燃的煙,在指間緩慢轉動,聲線厚重壓抑,“欽天監隻看已然發生的事實,不存虛妄假設。”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少年:“你可知我苦修五欲,卻始終不肯觸碰七情的緣由?”
白墨輕輕搖頭。
“我懼怕勘破七情之後,徹底泯滅人心。” 秦江海聲音放得極輕,藏著經年疲憊,“可我更恐懼無力護住身邊之人,才硬生生踏過五種**。唯獨疑欲,我跨不過去。”
他極淡地扯出一絲自嘲笑意,“我天生難以全然信任何人,包括曾經的自己。”
晨光自東邊天際緩緩滲進來,勾勒出秦江海的輪廓,鬢邊幾縷白髮清晰落入白墨眼底,那是常年周旋災厄熬出來的痕跡。
“秦叔,當年那場望獸潮,我父母遇難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秦江海指間動作驟然停滯,煙桿卡在掌心動彈不得。
“當年結界突發裂隙,望獸儘數湧出,我趕到廢墟之時,一切都太遲了。”
“裂隙為何會憑空出現?”
秦江海目光望向遠處連綿屋舍,眼底深不見底。
“有些真相知曉之後,隻會徒增無儘煎熬。”
“但我必須弄清楚。” 白脊背挺得筆直,語氣篤定,“陳辭、柳姐接連受難,守門人早已點明韓乾隻是棋子,金不換背後另有幕後之人。若連雙親慘死的根源都查不明,我永遠無法跨過嗔欲這道坎。”
秦江海靜靜凝望他許久,緩緩起身:“我不與你細說,帶你去見一個人,當年結界巡查的主事老趙,所有內情他一清二楚。”
城郊小院院牆斑駁,大片紅磚從剝落牆皮裡裸露在外,院內各色花草肆意盛放,月季、牽牛纏繞柵欄,蓬勃生機蓋過屋舍的破敗。
老趙年過六旬,脊背佝僂,一雙眼渾濁如乾涸古井,端著搪瓷茶盞坐在藤椅上,蒸騰熱氣模糊了他大半張臉。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秦江海,今日帶了後生過來。”
“老趙,這是老陳的兒子,白墨。”
老趙端茶的手猛地一顫,茶水在杯內晃出細碎漣漪。他長久凝視白墨眉眼,語聲低緩:“像,眼睛隨你母親,眉眼輪廓隨你父親。”
白墨往前踏出半步,指尖不自覺收緊:“趙叔,我父母當年駐守回龍山西麓結界,為何會遭遇望獸潮?”
“回龍山地界結界由陳家世代守護,足足傳承三百年。” 老趙指尖扣緊瓷杯壁,“三個月前結界便頻繁出現細微裂痕,欽天監高層早已收到上報,卻遲遲不調人手加固。”
“為何放任不管?”
老趙垂首望向杯中沉浮的茶葉,語聲輕得近乎消散:“他們需要結界崩潰的完整數據,望獸數量、力量層級、裂隙擴張軌跡,這些資料,暗處的交易勢力急需。”
白墨心跳驟然瘋狂加速,渾身氣血翻湧。
“所以他們是被刻意留下的誘餌?”
老趙指節繃得發白,壓抑的怒意藏在眼底深處:“算不上誘餌,是被獻祭的人。高層清楚結界臨界點會徹底崩塌,需要活人留守記錄災變全過程,你的父母便成了這場肮臟交易的籌碼。”
他抬眼直視白墨,字字沉重:“他們是守界英雄,卻被上層交易無情捨棄。”
白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細小血珠緩緩滲出來,周身感知不到半點疼痛。他猛地轉頭看向秦江海。
“你早就知曉內情?”
秦江海銅鐧被攥得咯吱作響,麵色沉如寒鐵:“我隻預判裂隙會出事,全然不知高層暗中勾結交易,抵達廢墟時災難已經落幕,我一直隻當是意外失控。”
“意外?” 白墨聲音控製不住發顫,“說到底,是欽天監親手害死了我的父母?”
“並非整個欽天監,隻是內部勾結外人一小部分人。” 老趙出聲打斷,“與他們交易的中間人,正是韓乾。”
白墨怔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韓乾負責動手撕開結界裂隙,欽天監內奸同步傳遞結界薄弱點位,雙方各取所需。” 老趙語聲低沉,“你的父母,便是這場交易付出的代價。”
無數破碎線索在白墨腦海瘋狂交織,龍起迷宮、容器培育、人造領域、雙親慘死全部串連在一起。胸腔深處嗔念不受控製瘋狂翻湧,灼熱戾氣順著經脈遊走,眼底一點點染上刺目的赤紅。
“韓乾,還有那些勾結的內奸……”
他身體控製不住輕微發抖,毀滅欲在心底瘋狂滋生。
“白墨,穩住心神,切勿被嗔念徹底裹挾!” 秦江海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他。
白墨側身避開,轉身衝出小院,腳步急促狂奔,轉瞬消失在晨光籠罩的長街。
老趙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指尖依舊死死扣著茶杯:“這孩子若是跨不過嗔這一關,往後修行之路便徹底斷了。”
秦江海立在院門口,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晨光將他影子拉得孤長單薄。
“他能熬過去。” 語聲輕緩卻無比堅定,“老陳的孩子,也是我放在心上的孩子。”
白墨不知自己狂奔了多久,穿過城郊田埂、喧鬨早市,最後停在一條渾濁河邊。河麵浮著一層油汙,晦暗無光。他雙膝跪倒,雙手狠狠插進岸邊濕泥,黑色泥垢嵌滿每一根指縫。
“為什麼。”
空曠河畔無人迴應,唯有河水緩緩流淌。陳辭落寞的側臉、柳長青中毒慘白的模樣、父母生前溫和的笑容輪番在腦海閃過。他一度以為欽天監、江海小院是自己唯一的歸處,到頭來才發現一切都藏著算計。
嗔念瘋狂生根,毀滅欲灼燒五臟六腑,指尖泛起滾燙灼熱,那並非溫和汲取白光,而是純粹狂暴的赤紅戾氣。
“韓乾,所有牽扯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雙眼越來越紅,河麵在視線裡扭曲成一片血色。
“白墨。”
一道輕緩腳步聲自身後傳來。白墨猛地回頭,周起立在不遠處,原本的軟劍早已收起,手中隻握著一柄普通鐵劍。
“滾遠點,彆管我。” 白墨聲音沙啞,滿是戾氣。
“我不是來勸你,隻是傳一則訊息。” 周起語氣平穩無波瀾。
“什麼訊息?”
“韓乾獨自待在城東廢棄工廠,身邊冇有任何隨從。” 周起緩緩道,“他一直在等你。”
“等我?”
“他清楚你此刻嗔欲徹底失控,特意設下圈套引誘你。” 周起淡淡剖析,“一旦你被憤怒操控動手,要麼當場隕落,要麼徹底淪為**望獸。”
白墨指尖攥緊泥土,胸中怒火瘋狂咆哮。
“他刻意引我自投羅網?”
“冇錯。去不去,選擇權在你。” 周起靜靜站在一旁。
白墨抬眼看向周,少年神色沉靜如山間深潭,可握劍的手指節泛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為何要特意趕來告訴我這些?”
“龍起山迷宮裡你未曾丟下我,如今我也不會丟下你。” 周起頓了頓,語聲放輕,“可你要想明白,此刻前去,行動由嗔主導,就算殺掉韓乾,你也永遠跨不過這道慾念關卡,隻會變成第二個陳辭。”
白指尖緊繃的力道稍稍鬆緩,胸中怒火依舊盤踞,卻多了一層遲疑。
“我若是前去,結局會是什麼?”
“大概率徹底迷失本心。”
“若是不去?”
“你能慢慢消化這份恨意,真正掌控嗔欲,往後纔有能力深入司器監禁地,尋找無之本源碎片,救下更多深陷苦難的人。”
周起走到河邊,在白墨身側並肩坐下。渾濁河水緩緩流淌,二人沉默靜坐許久。
“我做不到立刻放下這份恨。” 白墨低聲吐露心底掙紮。
“不必強迫自己放下,隻需學會不被恨意操控。” 周起輕聲開口,“接納這份痛苦與憤怒,但不任由它支配你的一切選擇。”
白墨長久凝視渾濁河麵,心底翻湧的赤紅戾氣慢慢沉澱,不再肆意衝撞經脈,依舊存在,卻不再失控肆虐。
“我不去工廠。” 他抬眼,語氣堅定,“仇恨我記在心底,但不會落入對方佈下的陷阱。”
周起起身朝他伸出手。白墨抬手握住,一溫一涼兩道觸感相觸,真實安穩。
“回去吧。曹景說你的嗔欲已經生出自控雛形,再調養幾日,我們便能動身前往司器監禁地。”
“周起。” 白墨輕聲道謝。
“無需道謝。” 周起淡淡迴應,“我也常有孤身難撐的時候,所幸如今有人同行。”
城東廢棄工廠,鏽鐵窗框隔絕外界天光。韓乾獨自坐在破舊皮沙發上,指尖不停轉動鋼筆,靜靜等候一整天,窗外晨光從亮轉暗,暮色徹底籠罩城市。
手下電話撥通,冰冷聲響透過聽筒傳入耳中:“目標並未赴約。”
韓乾指尖轉動鋼筆的動作微微一頓,唇角浮起一絲意外的淡笑。
“倒是比我預估的更有意思。”
“下一步如何安排?”
“更改全盤計劃。” 韓乾目光望向窗外成片樓宇,“司器監禁地歸墟是他必然要前往的地方,我們提前在那裡佈下天羅地網,讓他有去無回。”
掛斷電話,韓乾將鋼筆收進內袋,緩步走入無邊暮色。城市燈火次第亮起,萬家通明,卻冇有一絲暖意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