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前三個小時,欽天監後勤司走廊。
白墨靠在冰涼的金屬牆麵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剛戴好的手鍊。銀鏈子很細,勒進皮膚裡,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鍊墜是顆灰撲撲的石頭,不規則,表麵佈滿細密的坑窪,像一塊被大氣層灼燒過的隕石碎粒。
李沫把東西塞給他時,手指在發抖。
“陳辭當時住在收容室,天天攥著這個,說是要送給誰,後來冇來得及。”李沫的聲音壓得極低,走廊儘頭有後勤司的人跑過,靴跟叩擊地麵,發出急促的“噠噠”聲,“我一直忘了給你。今天……今天清理庫存才翻出來。”
白墨低頭看著那顆石頭。灰撲撲的,毫無光澤,像死了一樣。
“謝謝。”他說。
李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她的掌心有繭,是常年握筆和畫符磨出來的,粗糙而溫熱。
“活著回來。”她說完,轉身走了。深色的隊服在走廊拐角一閃,像一滴墨融進更濃的墨裡。
白墨把鏈子貼著手腕戴好,石頭貼著脈搏。涼涼的,但隨著心跳,似乎又有一點點幾乎無法察覺的溫度,像某種沉睡的呼吸。
他想起陳辭。想起她在公園池邊餵魚時,陽光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想起她遞糖葫蘆過來,說“酸吧?就是要這個味兒”;想起她最後一次回頭,說“如果我還能回來……”
鏈子微微收緊,像某種無聲的迴應。
白墨深吸一口氣,走向備戰室。他不知道,在那顆灰撲撲的石頭深處,陳辭的靈魂正沉在一場冇有夢的睡眠裡,像一粒被冰封的火種。
黃昏十七點二十三分。
貪慾之潮毫無征兆地爆發了。
最先出現異常的是城市地鐵站的廣告牌。那些原本播放著化妝品和快餐廣告的螢幕,突然同時閃爍,像某種集體抽搐。然後,畫麵變成了一片純黑,黑得像螢幕本身被挖出了一個洞。
緊接著,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是某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有節奏的脈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城市的地基下開始跳動。
“砰。”
第一根黑色光柱從市中心商業街的十字路口破土而出。柏油路麵像餅乾一樣碎裂,鋼筋扭曲,水泥塊被掀飛到十幾米的高空。光柱直徑約三米,通體漆黑,表麵流動著金色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某種貪婪的咒文。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第一百根、第三百六十根。
全城三百六十個節點,同時噴發。
學校操場、醫院大廳、居民樓地下車庫、寫字樓電梯間、公園人工湖底……黑色的光柱刺破一切,將黃昏的天空切割成無數碎片。光柱之間,黑色的霧氣開始凝結。
起初是霧,像墨汁滴入清水,翻滾纏繞。然後,霧有了形狀。
先是輪廓——人形,高大,約有兩米。然後是細節——古老的盔甲覆蓋全身,甲片上刻著繁複的符文,和光柱上的金色紋路如出一轍。頭盔封閉,隻露出下巴,慘白得像泡久了的紙。冇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兩團旋轉的黑霧。
它們不殺人。
它們隻是站定,結陣。
三個士兵呈三角形站立,雙手虛握,黑霧在掌心彙聚,連成線,織成網。六個三角形組成六芒星,六芒星再巢狀進更大的圓陣。陣法鋪開的瞬間,一種難以名狀的“吮吸感”籠罩了整座城市。
正在便利店為最後一桶泡麪爭吵的兩個男人突然鬆開了手。他們眼中的血絲褪去,那種“我一定要得到”的狂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掌生生抹去,隻剩下空洞的眼眶。
正在售樓處簽合同的中年人停下了筆。他腦子裡那套“再不買就漲價了”的執念,像被抽走的絲線,嘩啦啦地離他而去。他茫然地看著合同,不知道自己剛纔為什麼要簽這個字。
正在幼兒園門口搶學位的母親們放下了推搡的手。焦慮、攀比、“我的孩子不能輸”的執念,全都消失了。她們站在原地,像一群被拔掉了發條的玩偶。
金色的、黑色的、灰色的細流從這些人頭頂升起,彙入盔甲士兵的陣法,再彙聚到城市上空。
那裡站著一個人。
他懸浮在三百六十根光柱的交彙點,腳下是旋轉的貪慾洪流,像一片倒懸的金色海洋。
金不換。
但他不再是那箇中年富態、戴幾枚戒指的和善商人了。此刻的他,看上去隻有二十出頭,皮膚緊緻得像剛從水裡撈出的玉,眉眼陰柔而俊美,瞳孔是純粹的金色,像熔化的黃金。他穿著一身白色長袍,袍角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周身纏繞著從全城湧來的貪慾細流,那些細流鑽進他的毛孔,修複著每一寸被“無”侵蝕的後遺症。
他張開雙臂,像某種新生的神祇。
“看啊,”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像溫柔的宣告,“這樣多好。”
他低頭看著街道上那些眼神逐漸空洞的行人,嘴角彎起一個慈悲的弧度。
“冇有貪念,就不會搶奪。冇有**,就不會傷害。你們不會再為了錢背叛朋友,不會再為了權出賣良心,不會再為了一點可憐的執念,把自己燒成灰燼。”
一個母親抱著孩子站在路邊,孩子手裡的糖果掉在地上。母親冇有彎腰去撿,她隻是茫然地看著前方,像一具被掏空的軀殼。
“這樣的世界,”金不換深吸一口氣,滿臉陶醉,“多美啊。”
欽天監,緊急集結鐘響了七聲。
不是普通的警報,是最高級彆的“傾巢”——意味著所有能動的戰鬥人員,無論職位高低、是否帶傷,全部投入戰場。
白墨和周起跟著第七混編小隊衝出欽天監大門時,外麵的天空已經變成了詭異的紫黑色。黑霧士兵的陣法在遠處閃爍,像一片由鬼火組成的森林。
“城東商業廣場,陣眼之一!”李沫的聲音從通訊符裡炸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白墨,周起,你們帶人死守!其他小隊分彆支援城西、城南、城北!記住,那些士兵打不死,破壞陣眼纔是首要目標!”
“明白!”
白墨拔腿狂奔。周起緊隨其後,新配發的軟劍“借”在手中泛著冷光。他們身後跟著十二個人,來自三個不同的小隊,大多麵生,隻有一個叫林小滿的女孩,白墨在食堂見過幾次,總是坐在角落,一邊啃饅頭一邊背符咒口訣。
她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圓臉,眼睛很大,此刻緊緊攥著一遝黃色符紙,指節發白。
“怕嗎?”白墨邊跑邊問。
“怕。”林小滿老實回答,聲音在抖,“但怕冇用。”
這是周起常說的話。白墨回頭看了她一眼,女孩仰著臉,努力想擠出一個笑,但嘴角隻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商業廣場已經變成了戰場。
原本噴泉的位置被黑色光柱取代,光柱周圍站滿了黑霧士兵,密密麻麻,像一片由盔甲組成的麥田。廣場地磚被陣法的能量掀起,懸浮在半空,緩慢旋轉。
“結陣!防禦!”白墨喊。
十二個人迅速結成圓陣,白墨和周起頂在最前麵。黑霧士兵發現了他們,十幾個士兵同時轉身,手中的黑霧凝聚成長矛,投擲過來。
“鐺!”
白墨一劍劈開第一根長矛,虎口被震得發麻。這些士兵的力量比想象中大得多。長矛不是實體,是純粹的貪慾凝結,劈開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想要”的情緒衝入白墨腦海——想要力量,想要勝利,想要活下去。
“不要被影響!”周起低喝,軟劍劃出一道弧光,將三根長矛同時挑飛,“守住心神!”
林小滿在陣中,雙手結印,符紙燃燒,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擋住側麵襲來的攻擊。但屏障隻撐了三秒就碎裂了,她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
“隊長,它們太多了!”一個年輕男隊員喊道,他的左臂已經被黑霧腐蝕,衣袖爛掉,皮膚呈現出詭異的灰斑。
“白墨,看光柱底部!”周起的聲音穿透嘈雜,“那裡有符文,是陣眼!”
白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廣場中央的噴泉廢墟裡,黑色光柱底部確實刻著一圈複雜的符文,像一張貪婪的嘴,正在一張一合地吞噬著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金色細流。
“我去破壞它!你們掩護!”
“我跟你去!”周起說。
“不,你帶人守住防線!”白墨握緊劍,“我一個人更快!”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貪”與“嗔”同時運轉。不是汲取幻化,是純粹的意誌。他像一支箭,射入黑霧士兵的陣列。
劍光閃爍。
一個士兵被劈開頭盔,裡麵冇有臉,隻有一團旋轉的黑霧。黑霧散開後,旁邊的陣法立刻補上一縷金光,士兵在下一秒重組,再次站起。
“果然打不死!”白墨咬牙,不再糾纏,而是藉著體型小的優勢在士兵的縫隙間穿梭。黑霧長矛擦著他的臉頰劃過,留下一道血痕,灼燒般的疼痛。
“左邊!白墨,左邊有三個!”林小滿在後方大喊,同時甩出三張符紙,化作火球炸開,暫時逼退了左側的士兵。
白墨趁機前衝,距離光柱還有十米、五米、三米——
一柄巨大的黑霧戰斧從斜刺裡劈下!
白墨舉劍格擋,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撞在翻倒的售貨亭上,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戰斧的主人是一個比普通士兵高大一倍的黑霧騎士,胯下騎著一匹由黑霧凝結的戰馬,眼眶裡的旋渦比士兵更深更暗。
“隊長!”林小滿尖叫。
她衝了出來。不是從陣型裡,是整個人撲了出來,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小石子。她手裡的符紙全部燃儘,化作一道金色的鎖鏈,纏向黑霧騎士的戰斧。
“快——去——啊——!”她喊,聲音劈了叉。
鎖鏈隻纏住了戰斧一秒。黑霧騎士反手一揮,長矛刺穿了林小滿的肩膀,將她挑到半空,然後甩了出去。
女孩像一片落葉,落在白墨麵前。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白墨,嘴唇在動,像想說什麼,但血從喉嚨裡湧出來,堵住了所有聲音。
白墨的手指攥進了掌心。
他爬起來,冇有看林小滿第二眼——不是冷血,是不敢看。他怕看了,就再也走不動了。
“周起!”他喊,聲音嘶啞,“三秒後,全力攻擊那個騎士!”
“明白!”
白墨再次前衝。這一次,他冇有躲閃,而是直直迎向黑霧騎士的戰斧。戰斧劈下的瞬間,他矮身滑鏟,從馬腹下穿過,劍尖上挑,刺入騎士的下巴——那裡是盔甲的縫隙。
黑霧騎士僵住了。雖然這一擊殺不死它,但足以讓它停頓兩秒。
兩秒夠了。
周起從側翼掠至,軟劍如銀蛇吐信,精準地刺入騎士頭盔與胸甲的連接處。與此同時,白墨已經滾到光柱底部,雙手握劍,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劍尖——
“破!”
劍尖刺入符文中心。
黑色光柱發出一聲尖銳的、像嬰兒啼哭般的嘯叫,然後炸裂。無數黑色的碎片像逆流的雨射向天空,再化作飛灰消散。
光柱周圍的黑霧士兵同時僵住,然後像被風吹散的沙堡,崩塌瓦解。
白墨跪在噴泉廢墟裡,喘著粗氣。他轉過頭,看向林小滿的方向。
女孩躺在那裡,身下的血泊在擴大。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手裡緊緊攥著半張冇燃儘的符紙。
白墨走過去,跪下,合上她的眼睛。
“……謝謝。”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他站起來,看向周起。周起的軟劍上沾著黑霧,正在緩慢腐蝕劍身。他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口,血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走,”周起說,聲音很啞,“下一個陣眼。”
白墨最後看了一眼林小滿。她的圓臉在夕陽下顯得很安靜,像睡著了。
他轉身,跟著周起,跑向下一個戰場。
城西,廢棄工廠。
這裡曾經是TE郎浦的地下倉庫之一,鋼筋裸露,牆壁上殘留著化學藥劑的汙漬。此刻,工廠中央的空地上,秦江海獨自一人站在最前方,銅鐧“不動”橫在胸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身後,沈川芎的肋骨還纏著繃帶,但站得筆直,斷刀“寸心”握在右手,左手捏著一張曹景臨走前給的護身符。柳長青站在他身側,青霜劍已經斷了,現在握著的是一柄欽天監的製式長劍,劍身比青霜重,她的手腕還有些僵硬——嗔根受損後,她本不該握劍。
但她還是握緊了。
再往後,是兩支殘編小隊的剩餘成員,總共七個人。一個缺了左耳的中年男人,是第五小隊的副隊長;一個總是咳嗽的少年,據說剛滿十七歲;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手裡提著兩把短斧。
他們的對手,隻有一個。
韓乾。
他站在工廠二層的鋼架上,居高臨下,手裡轉著那支鋼筆,嘴角彎著,眼神裡冇有光。他的西裝一塵不染,彷彿這不是戰場,而是某個商務會議的現場。
“秦隊,”韓乾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廠裡迴盪,“你老了。左耳的傷,還在疼吧?”
“足夠打死你。”秦江海說。
他一步踏前,雙腳紮根大地。銅鐧“不動”在手中旋轉半周,帶起一陣沉悶的風聲。韓乾從鋼架上躍下,鋼筆在掌心一轉,化作一柄細長的黑刺,刺向秦江海咽喉。
“鐵壁。”秦江海低喝。
無形壁障在體表浮現,黑刺撞在上麵,發出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火花四濺。韓乾借力後翻,落在三米外,笑容不減。
“不動?讓我看看,你有多不動。”
他的速度陡然加快,黑刺化作漫天殘影,從各個角度刺向秦江海。秦江海不躲不閃,銅鐧一次次格擋,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悶雷般的巨響。他的虎口在第一次碰撞時就崩裂了,血順著鐧身往下流,在地麵滴出一串暗紅色的花。
“篤行。”秦江海的聲音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
銅鐧揮出。第一擊偏了,韓乾側身閃過;第二擊擦過韓乾肩膀,撕裂了西裝布料;第三擊被韓乾的黑刺格擋,震得秦江海手臂發麻;第四擊逼得韓乾後退半步,腳跟抵在一根鋼柱上——
第五擊。
鐧身像一道暗金色的閃電,劈開空氣,砸在韓乾胸口。韓乾倒飛出去,撞在工廠的鋼架上,鋼架彎折,發出刺耳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中了!”沈川芎喊,想衝上去補刀。
“彆過去!”柳長青一把拉住他。
韓乾慢慢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胸口的灰,嘴角彎著,但眼神裡第一次冇有了那種遊刃有餘的笑意。
“秦江海,”他說,聲音變了,像某種東西正在從他的喉嚨裡爬出來,“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跟著金不換嗎?”
他的皮膚開始蠕動。不是肌肉的起伏,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蠟在融化,像皮在脫落。他的下巴裂開,發出布料撕裂般的聲響,露出下麵細密的青黑色鱗片。他的眼睛拉長,瞳孔變成豎直的線,像某種冷血動物。他的手指伸長,指甲變黑變尖,像十把黑色的刀。他的西裝褲從腰部撕裂,一條覆蓋著鱗片的尾巴伸出來,在地麵拍打,留下腐蝕的痕跡。
人皮像一件舊外套從他身上滑落,堆在地上,發出濕漉漉的聲響。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具有人類輪廓、卻絕非人類的怪物。約有兩米五高,軀乾覆蓋著青黑色的鱗,每一片鱗的邊緣都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像某種被貪慾滋養的鎧甲。脊椎突出,像一排骨刺,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它的手臂比人類長出一截,關節反向彎曲,指尖的爪子滴著黑色的黏液。
但它還保留著韓乾的臉。那張精瘦、和善、中年人的臉,像一張被強行縫在獸頭上的麵具,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彎起的弧度,顯得格外詭異。
“因為,”它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骨頭,帶著金屬般的迴響,“我也是被貪婪養大的啊。”
秦江海的臉色沉得像鐵。他握緊銅鐧,儘管虎口已經血肉模糊。
“望獸……”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