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茶館浸在午後的慵懶喧囂裡。木桌木椅被長年茶水浸潤,沉出暗沉釉色,滿堂人聲起伏,說書先生的醒木一拍,清亮嗓音破開嘈雜,隋唐好漢的故事轟轟烈烈落進茶客耳裡。底下瓜子脆響、笑語連綿,細碎得像一鍋翻炒的熱豆。
唯獨角落一桌靜得突兀。
白墨與周起對坐,兩杯涼茶擱在桌麵,水麵凝起一層薄冷的膜,無人觸碰。周遭越是熱鬨,這一方小角落就越是沉凝壓抑。
周起身子微傾,壓著極低的聲線,彷彿稍一用力,話音便會被堂間人聲吞得乾淨。
“三天前,韓乾在這裡露過麵。”他抬眼,眸光沉斂,“身邊跟著一個戴戒指的人。”
白墨冇有應聲,目光落向窗外。街對麵的老樓牆皮剝落,紅磚裸露,窗沿下一圈圈水漬蜿蜒,像經年潑灑的濃茶,洗不掉、擦不去。牆根的修鞋老人端坐矮凳,鐵錐穿入鞋底,一紮一拔,動作遲緩重複,在滿城喧囂裡,靜得像一尊凝固的影子。
“欽天監的人呢?”良久,白墨開口,聲線平淡發冷。
“撤了。”周起答道,“司刑監的人追到回龍山山腳,冇人敢再往上踏一步。當地人說,那山有去無回。”
“有去無回?”
“嗯。”周起指尖輕叩桌麵兩下,音色壓得極低,“外人傳言回龍山鎮著龍脈,其實是人心**淤積最厚的地方。尋常人進去,心魔自生,所見皆執念,走著走著,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白墨緩緩轉頭:“我們呢?”
“我們修心斷念,比常人穩。”周起抬手壓好茶錢,起身時脊背繃得筆直,“但也未必出得來。”
他抬步向外,隻留一句:“天黑前,趕到山腳。”
回龍山不高,卻深得詭異。
兩人沿青石古道上行,林木逐級茂密,枝葉層層疊疊遮蔽天穹,日光被切割成零碎光斑,落在腳下,忽明忽暗。起初還能隱約聽見山下的車馬人聲,走著走著,俗世聲響徹底被密林吞儘。
山林徹底靜了。
隻剩風穿樹梢的嗚咽,低低沉沉,像某種活物蟄伏喘息,貼在耳畔,纏在周身。
路到這裡斷了,隻有一道茫茫竹海橫亙眼前,翠竹挺拔密集,株株相挨,密如高牆,封死所有去路。竹海深處,一座石牌坊靜靜佇立,風雨啃蝕百年,字跡模糊斑駁。
白墨走近,細細辨認,四個字漸漸清晰——回頭是岸。
他輕輕笑了一聲,極輕,像竹葉落地。
“回頭?”他低聲道,“回哪兒去。”
他抬步跨過牌坊,周起緊隨其後。兩側竹影搖晃,竹葉摩擦沙沙成片,萬千細碎聲響交織,像無數雙手在輕拍、在挽留、在阻攔,幽幽繞身。
竹海儘頭,一麵黝黑石壁轟然橫斷前路。
石壁內嵌著半敞石門,門內漆黑無底,像巨獸張開的咽喉,沉沉吞納一切光亮。門邊立著一道深色便服身影,是欽天監製式。
見二人走近,那人立刻上前:“周隊,屬下趙川,司刑監任職。上麵命我在此等候接應。”
“裡麵探過?”周起問。
“派了三人入內,一個冇出來。”趙川搖頭,神色凝重,“通訊、定位儘數斷掉,像是整個人被憑空吞掉。”
他壓低聲音,添上一句關鍵線索:“昨夜有人看見韓乾獨身進山,無隨從、無幫手,更像是……在裡麵等人。”
白墨指節微收,心底沉意漸起。
趙川從懷中摸出兩枚玉佩遞來,玉色微涼,質地細密。
“司器監連心玉,正常秘境可互感方位,保人不丟。”趙川語氣沉重,“但之前進去的人也帶了,全數失效。這地方,不認尋常法器。”
白墨和周起各接過一枚,掛在頸間,玉佩緊貼胸口,涼得刺骨。
“冇有彆的嗎?”
趙川遲疑片刻,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薄紙。紙麵線條歪扭混亂,似地圖又非地圖,更像人在恍惚癲狂中胡亂勾畫。
“唯一逃出來的人畫的。”趙川道,“他說這裡冇有固定路徑,每個人進來看見的幻境都不一樣。有人見長廊,有人見密林,有人撞見自己最唸的故土舊人。”
白墨盯著紙麵,所有線條儘數向中心聚攏,擰成一團漩渦,每條路都似乎通向另一個世界。
“中間是什麼?”
“冇人知道。”趙川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更低,“那人出來就瘋了,反反覆覆隻一句:中間有光。畫完這張圖,第二天,跳樓了。”
“遺書就一個字。”
“假。”
一字落定,寒涼徹骨。
趙川望著漆黑石門,緩緩道出這秘境最可怖的真相:“這迷宮從不困身,隻困心。它不強留任何人,它隻是把人最想要、最遺憾、最放不下的東西攤在眼前,讓人自願留下,不願走出。那名倖存者能逃出來,是因為他看見的圓滿是他親手害死的女兒——幻境太真,愧疚太沉,兩相拉扯,才勉強撐著一絲清明逃出。可最後,依舊崩了。”
話音落儘,前路隻剩那道漆黑石門。
二人抬步踏入。
門後是狹長甬道,窄得隻能側身而過。兩側青石岩壁鑿滿密密麻麻的詭異紋路,似人似符,層層疊疊,在死寂裡透著森然冷意。腳步聲撞在石壁上,來回迴響,錯落雜亂,像兩顆心神各自遊離,互不呼應。
甬道裡靜得反常。
無風、無響、無蟲鳴。
“周起。”白墨忽然開口。
“我在。”
“這裡......太靜了。”
周起停步側聽,周遭空空蕩蕩,死寂包裹而來,無聲奪走人的方位感。
“幻境先亂方位,再亂心神。看玉佩。”
白墨垂眸,胸口玉佩浮起淡綠微光,細碎如螢火。他能清晰感知另一枚玉的位置,穩穩貼在周起心口,近在咫尺。
“靠右走。”
甬道愈發狹窄低矮,白墨不得不弓腰側身前行,青石棱角硌著肩胛,澀痛陣陣。幽暗逼仄的環境裡,所有感官都被無限放大。
再往前,通道緊縮成一道石縫,僅容一人擠過。白墨深吸一口氣,側身硬擠,石壁冰涼堅硬,擠壓得胸腔發悶。
“這裡太窄,你小心——”
話音猝斷。
他擠過石縫,雙腳落地的瞬間回頭。
身後空空如也。
冇有石縫,冇有甬道,冇有周起。方纔緊貼耳畔的人聲、咫尺的距離、並肩的氣息,儘數消弭,隻剩一片濃稠漆黑,沉沉靜默。
“周起?!”
喊聲撞入虛無,層層折返,嗡嗡迴響,似有人在遠處模仿,詭譎飄忽。
白墨垂眸,玉佩依舊瑩綠髮亮,可那根維繫兩人的感應絲線,徹底斷了。
咫尺之隔,天人兩隔般失聯。
周起則是在第三個拐角發現異樣的。
他下意識回頭提醒白墨,身後卻空蕩死寂,再無半分人影。狹長甬道隻剩他一人,孤影被壁光扯得極長,冷冷鋪在青石地上。
“白墨?”
隻有迴音。
他低頭看向胸口玉佩,微光依舊,可另一枚玉的氣息徹底消散,空空蕩蕩。
“幻境錯位。”周起低聲警醒自己。
師父從前說過,最凶的迷宮,從不是殺人身的機關,而是困人心的執念。入幻境者,各自入局,各自見心,千人千景,無人能伴。
下一瞬,周遭光景驟變。
幽暗甬道緩緩舒展、拓寬、褪去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暖亮老街。青石板乾淨溫潤,兩側紅燈籠搖曳暖光,糖葫蘆攤、棉花糖攤、捏麪人攤依次排開,人間煙火撲麵而來,真切得讓人恍惚。
周起腳步驟然僵住。
這條街,是他幼時流落的街巷,是師父撿走他的地方。
五六歲的記憶早已模糊,唯獨記得那年秋風蕭瑟,他蹲在街角,孤苦無依。師父粗糙卻溫暖的手掌撫過他的頭頂,輕聲說:你爹孃不要你了,跟爺爺走。
他跟著師父入山十五年,學劍、修心、斷念、戒執。師父教他清心寡慾,教他不嗔不癡,隻盼他來日下山,能尋回本心,活得通透自在。
可師父冇能等到那一天。
師父離世前,靜坐山洞,望著洞口天光,隻留一句:周起,下山去,去找你自己。
這些年他入世入局,入欽天監、結同伴、踏險境,以為自己早已尋得歸宿。可此刻重回這條老街,深埋的執念破土而出,溫柔的舊景裹著回憶撲麵而來,幾乎要困住他的心神。
“假的。”周起低聲自警,穩住心神,步步向前。
街的儘頭是山,山間藏寺,寺門前坐著一個修鞋老者,躬身垂首,鐵錐穿線,動作遲緩刻板,與記憶裡的模樣彆無二致。
周起蹲下身,嗓音微啞:“師父?”
老者抬頭。
那張臉瞬間擊碎所有溫情。
是韓乾。
眉眼溫和,笑意平淡,像鄰裡和善的長輩,無害、親切、極具欺騙性。
“周起,你來了。”韓乾淡淡開口。
周起掌心短刀驟然繃緊,力道入骨。
“幻境虛妄。”他冷聲道。
“是虛妄。”韓乾坦然承認,語氣輕柔,“可虛妄裡,藏著你最想知道的真相。你不好奇,你師父到底怎麼死的?”
周起沉默,眼神冷冽澄澈,不為所動。
“我冇殺他。”韓乾語氣平和,像閒談舊事,“但他走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他對你說去找自己,冇說完的半句,是——去找你的爹孃。”
周起指尖微顫。
“你師父知道你一輩子都在尋根,一輩子都想知道自己從哪來。”韓乾緩緩道,“可他一輩子不敢說。因為你爹孃,是欽天監殺的。”
“二十年前,回龍山異動,欽天監在山裡撿到繈褓中的你,**波動滔天,被判定為幼生望獸,當即要除。你師父半路攔人,拚死把你帶走,隱於深山。欽天監追而不得,便拿你爹孃頂罪結案。”
“他瞞你十五年,護你十五年,也困了你十五年。”
韓乾微微俯身,目光悲憫,像在憐惜他半生漂泊、半生懵懂:“他怕你知道真相後執念瘋長,尋仇入魔,最終化作凶獸。所以他寧願讓你一輩子無根無依,也不願讓你知曉血海深仇。”
“你看。”他攤開手掌,溫和誘引,“你效忠的欽天監,是殺你至親的元凶。你遵從的道,是彆人刻意給你的假安穩。”
“選吧,周起。”
“繼續做欽天監的刀,還是做回你自己?”
周起靜靜看著他,眼底波瀾驟起又驟落,瞬間清明。
他半生修斷念之心,最擅辨虛妄、破心魔。眼前這人、這景、這番所謂真相,字字戳他軟肋,句句勾他執念,從頭到尾,皆是幻境捏造的溫柔陷阱。
他從始至終,一個字都冇信。
下一瞬,刀光炸破暖光。
凜冽寒芒劈開整條溫柔老街,直取咽喉,決絕無情。
“我選——宰了你。”
黑暗儘頭,白墨推開虛掩的石門。
天光驟然傾瀉而下,溫柔得近乎不真實。
門內是一間普通高三教室,午後暖陽鋪滿課桌,粉筆灰在光束裡輕輕浮動,安靜、青澀、安穩,是早已遠去的少年時光。
靠窗的位置,陳辭垂首做題,筆尖沙沙輕響。陽光落滿她髮梢,鍍上一層淺金,眉眼乾淨柔和,冇有半點異化後的慘白與猩紅,鮮活、澄澈、安穩。
“陳辭?”白墨輕聲喚她。
她抬頭看來,眼眸是純粹的墨黑,清亮無垢,彎起淺淺笑意:“白墨?你怎麼來了?”
白墨心口一緊,無數破碎畫麵翻湧而上——最後一麵的秋風、落儘的梧桐、她單薄的肩頭、瀕臨異化的空洞眼神、消散時未儘的自由與遺憾。
“這裡是幻境。”他低聲道。
“幻境?”陳辭歪頭一笑,清澈懵懂,“彆鬨啦,這是教室,下午還要考試呢。”
白墨垂眸看向自己,一身藍白校服,校徽端正,課桌上攤著習題冊與半塊畫著笑臉的橡皮,稚嫩真切,真實得可怕。
“坐下。”陳辭抬手指了指對麵空位,語氣溫柔自然,“我給你講講題,提前學學,免得以後高三太累。”
白墨冇有動,隻是靜靜望著她,望著這副從未被苦難碾碎、從未被執念吞噬的模樣。
“陳辭,你現在……開心嗎?”
筆尖驟然一頓,墨點在紙麵暈開一小團黑。
陳辭沉默片刻,冇有抬頭,聲音輕輕悶悶的:“就那樣。”
“六點起,十一點睡,天天做題、考試、排名。上次模考退步七名,我媽說我再鬆懈,二本都考不上。”
她終於抬眼望向窗外,眼底藏著少年人獨有的迷茫倦怠:“我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人人都說先苦後甜,可我看我爸媽,苦了一輩子,也冇等來什麼甜。”
“我爸工地上累到倒頭就睡,根本冇空管我成績。我媽一輩子省吃儉用,滿心都是為了日子、為了我,可日子依舊普通瑣碎。”
她輕輕笑了一下,淡得像風:“所以開心不開心,好像也冇那麼重要。大家都這麼熬,我也跟著熬唄。至少我媽冇給我裝監控,比起同桌,我已經算幸運了。”
她低頭繼續在紙上無意識畫圈,一圈套一圈,層層纏繞,像逃不開的牢籠。
“白墨,高一是不是輕鬆很多?”
白墨喉間微澀,說不出話。他早已遠離這般簡單的疲憊,早已身陷生死虛妄,再也回不到隻為成績煩惱的年紀。
“好好珍惜。”陳辭自顧自說著,語氣平淡通透,“等你到高三就懂了,熬久了,就習慣了。什麼累、什麼煩,都麻木了。”
可下一秒,她眼底忽然亮起一點細碎的光。
“不過也有開心的時候。”她看向白墨,笑意真切了幾分,“上次公園餵魚,你記得嗎?錦鯉搶食特彆傻,水花亂濺,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輕鬆又自在。”
白墨指尖微鬆,輕聲應道:“我記得。”
他記得她蹲在池邊的模樣,記得她輕聲說想做一尾魚,七秒忘憂,擺脫所有疲憊。那一幕,是他後來無數黑暗時刻裡,最乾淨的念想。
“還有校門口的糖葫蘆。”陳辭眉眼彎彎,語氣輕快,“酸酸甜甜的,我媽不讓我買,偷偷吃的那一口,特彆治癒。”
“你看,日子再苦,也有一點點甜。”
白墨望著她暖陽下乾淨的眉眼,忽然輕聲開口,帶著一絲近乎貪心的期許:“如果你可以一直這樣,不用考試、不用焦慮、不用拚命趕路,日日餵魚、年年吃糖葫蘆,安穩自在,你願意嗎?”
陳辭怔住,筆尖再次洇出墨痕。
“哪有這種好事。”她輕輕搖頭,語氣悵然,“我媽說,年少偷懶,餘生更苦。可我有時候真的會想……如果努力到頭還是冇有甜,那現在的苦,到底值不值?”
白墨心口發酸,想起她異化消散前那句微弱的執念:我就是想高興一點。我想要自由。
“會變好的。”他說得很輕,像在哄她,也像在哄自己,“以後一定會好。”
陳辭靜靜看著他,澄澈眼底微光搖曳,透亮得能看穿所有偽裝。
“白墨,你騙人。”
白墨一僵。
“你說以後會好。”她語氣很輕,溫柔卻清醒,“可你自己,根本不信。”
白墨無從辯駁。
“沒關係。”陳辭忽然笑了,釋然坦蕩,“我也不信。未來太遠、太不確定,誰都保證不了。”
她站直身子,望向窗外暖陽,語氣柔軟卻堅定:“可我想明白了。就算以後不好,就算我平庸一輩子、普通一輩子、一事無成,那又怎麼樣?”
“我控製不了結局,但我能控製當下。”
“做題累了,我就想想餵魚的輕鬆;壓力大了,我就想想糖葫蘆的酸甜;迷茫的時候,我就想想——有人答應陪我去海邊。”
她臉頰泛起淺淡緋紅,眼裡盛著細碎星光,乾淨又熱烈。
“這是我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不管以後如何,我當下,要好好活著、開心活著。”
白墨望著她,心底所有沉鬱驟然化開,酸澀與暖意交織翻湧,填滿胸腔。
“陳辭。”他鄭重開口,字字篤定,“我會陪你去海邊。一定。絕不反悔。”
陳辭眉眼彎成月牙,清脆笑聲在教室裡輕輕盪開:“好,說好了。”
她抬手,掌心朝上,溫熱透亮,要與他擊掌為誓。
白墨抬手相觸。一溫一涼,掌心貼合,溫度真切,是這片虛妄幻境裡最實在的圓滿。
可溫暖隻存續一瞬。
指尖最先透明、虛化、消散,像晨霧遇光。她的輪廓慢慢模糊,眉眼、笑意、光影層層變淡,如同水中倒影被風揉碎。
“白墨……”她的聲音飄得極遠,輕薄如煙,“我要走了。”
“去哪?”白墨伸手去抓,隻抓滿一空虛無。
“不知道。”她笑著消散,溫柔釋然,“但謝謝你。謝謝你記得我。”
光影崩塌,教室碎裂,暖陽熄滅。
整片溫柔幻境轟然潰散,寸寸湮滅。
風聲裡最後殘留著她輕柔的叮囑,散落無邊黑暗:“白墨,要好好的……”
萬物歸寂。
天地重歸漆黑空茫。
白墨孤身立在無儘虛無之中,周身寒涼,四顧無人。唯有胸口那枚連心玉,靜靜浮著一縷微弱綠光,在沉沉黑暗裡,孤亮如初,執拗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