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來得毫無征兆。
秦江海與沈川芎行在山腰棧道,積雪覆滿老舊木板,每一步落下,都壓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脆響。沈川芎走在前頭,手握登山杖穩步探路,口鼻撥出的白氣剛一升騰,便被山間烈風撕扯殆儘,散入茫茫風雪。
“秦隊,”他回頭喊話,風聲割裂字句,嗓音斷斷續續,“還有多遠?”
秦江海冇有應聲。
他抬眼望向山頂,厚重雲霧緊鎖峰巒,灰濛濛一片混沌,像是觸不可及的虛妄壁壘。凜冽寒風灌進耳畔,左耳舊傷一陣陣刺疼發麻。那是早年被望獸撕咬留下的殘缺,歲歲入冬,必定反覆作痛,入骨難安。
“不清楚。”他嗓音沉鈍,壓著風雪的厚重,“趙川隻說神醫居於雪線之上。可這茫茫雪山,無人知曉雪線究竟在何處。”
話音未落。
遙遠山巔傳來一聲沉悶轟鳴,渾厚低沉,仿若萬古沉眠的巨獸翻身甦醒。下一瞬,整片山壁的積雪轟然傾覆,翻湧奔騰,化作一條橫貫山巒的雪白巨龍,裹挾雷霆萬鈞之勢,吞噬前路一切阻礙。
“雪崩——!”
秦江海的警示剛出口,便被震天動地的轟鳴徹底吞冇。他下意識伸手去拽身前的沈川芎,指尖堪堪擦過衣角,抓空一瞬。漫天雪浪轟然撞來,無數冰冷刺骨的力道死死纏裹身軀,瘋狂向下拖拽,碾碎一切掙紮。
意識沉淪的最後一刻,他看見沈川芎身上鮮紅的羽絨服,在漫天慘白中劇烈翻飛,像一片孤零紅葉,被滔天雪浪徹底卷冇,杳無蹤跡。
再度睜眼時,最先闖入鼻腔的是清潤醇厚的草木藥香,冇有西藥的凜冽刺鼻,唯有雨後山林、春臨竹園的溫潤沉靜,撫平了周身刺骨的寒意。
秦江海緩緩抬眼,入目是古樸的木質房梁,梁上懸著幾束風乾草藥,錯落垂落,似天然簾幕。桌邊矮案上散落著七八個藥臼,內壁殘留著深淺不一的藥渣,是常年搗藥的痕跡。靠牆立著一架舊木書架,層層疊疊擺滿線裝古籍,反覆翻閱的書脊字跡斑駁,卻規整潔淨。
他在欽天監任職十餘年,閱儘天下名醫。這間屋子的藥香配比、搗藥手法、分藥分寸,皆透著經年累月沉澱的老練沉穩,絕非尋常遊醫、采藥人所能企及,是深耕醫道數十年才能養出的沉穩底蘊。
“醒了?”
清淡的聲線自床邊傳來。
秦江海偏頭,見一名年輕男子端坐床邊搗藥。男子二十出頭,麵容清俊疏朗,長髮以木簪規整綰起,一身洗得發白的灰棉袍,袖口磨出細密毛邊,質樸卻乾淨利落。藥杵起落勻速,輕重有度,每一次碾磨都精準沉穩。
“你是……”秦江海喉嚨乾澀沙啞,發聲如同含著粗糲砂石。
“曹景。”男子未曾抬頭,手上動作未停,藥臼碾磨的細碎聲響錯落有致,“你們命數尚可。雪崩之時我在山間采藥,恰好撞見你們被雪浪衝落至此。”
他稍作停頓,字句平淡精準,不帶多餘情緒:“年輕的那個斷了兩根肋骨,傷勢穩妥,無性命之憂。你左耳舊傷遇寒開裂,我已臨時包紮穩固,往後寒冬,怕是會發作得愈發頻繁。”
秦江海想要撐坐起身,可週身筋骨痠軟脫力,稍一動彈便牽扯劇痛,根本無法起身。他轉頭望去,沈川芎靜臥另一張木床,麵色慘白如紙,所幸胸廓起伏平穩,氣息尚穩。
“多謝救命之恩。”秦江海沉聲道謝。
“舉手之勞,無需掛齒。”曹景放下藥杵,將碾好的藥末盛入白瓷碗中,“你們二人來曆不凡,為何執意登臨這苦寒雪山?”
秦江海並未倉促應答。他目光掃過案上瓷藥瓶,青白釉麵、白底藍花的瓶身貼著細紙條,蠅頭小楷工整書寫藥名,筆法精妙。再抬眸看向書架頂層,《靈樞校注》《傷寒彆論》幾本古籍靜靜陳列,皆是珍稀孤本,尋常醫者無緣得見。
“我們專程上山,尋訪一位神醫。”秦江海目光定定落在曹景身上,帶著審視與篤定。
曹景碾藥的指尖微頓,轉瞬恢複如常,抬手將藥碗遞向沈川芎床邊:“這雪山苦寒荒蕪,終年無人涉足,唯有我一人獨居。你們找錯地方了。”
“未必。”秦江海語氣篤定,分毫不讓,“你方纔為我包紮的藥粉,摻有白及、血竭、三七,配伍精準,碾磨細度遠超市麵尋常藥工。這般精湛手法,我隻在太醫院資深供奉身上見過,絕非普通采藥人所能掌握。”
曹景唇角微動,依舊未曾抬眼:“常年山間采藥,跌打損傷皆是常事,日積月累,自然熟能生巧。”
“采藥人不會私藏《靈樞校注》。”秦江海直擊要害,“此書當年僅刊印三百套,欽天監藏書閣、太醫院各存一套,剩餘儘數散落各派醫宗,尋常人終身難見。”
曹景終於停手抬眸。
他的眼眸極靜,如深山寒潭,看似澄澈無波,潭底卻藏著暗流湧動,沉斂著不為人知的心事。
“你們是欽天監的人?”他沉聲發問。
“是。”秦江海坦然應下,字字清晰,“我們尋你,想請你救人。”
“我救不了任何人。”曹景起身歎氣,踱步至窗邊,背影單薄挺拔,隔著窗望著茫茫風雪,語氣疏離淡漠。
此刻,沈川芎似乎做了噩夢。他睜眼的第一瞬,便強忍傷痛急切開口,嗓音虛弱顫抖:“長青呢?長青她怎麼樣了?”
秦江海伸手按住他的肩頭,穩住他躁動的身形:“安分養傷,你的肋骨已經接好,切勿亂動。”
“這位是曹大夫?”秦江海說道。沈川芎轉頭望向窗邊背影,眼底滿是急切與希冀,“您就是世人所說的雪山神醫?”
曹景依舊背對二人,語氣平淡無波:“我不是神醫。”
“若你不是,為何獨居雪山之上?”沈川芎強撐著想要坐起身,肋骨傷口驟然傳來劇痛,疼得他眉頭緊蹙、冷汗微冒,“我們聽說有一位神醫居於雪山之上,我們跋涉兩日、九死一生才抵達此處。你若不肯施救,我們即刻離去,另尋出路。”
他掀開被褥,掙紮著想要下床。
“剛接的肋骨尚未穩固,強行走動,必然錯位斷裂,二次傷身。”曹景聞聲轉身,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沈川芎的動作驟然僵住,再不敢妄動。
曹景緩步折返桌邊,重新拿起藥杵,從容碾藥:“你們要救的人,是什麼症狀?”
秦江海即刻將柳長青的病症細細道來。從莫名昏迷、囈語不斷,到周身浮現金色異光、黑色紋路順著血管蔓延全身,分毫未漏。
提及金色光芒時,曹景手中的藥杵驟然停駐。待到聽聞黑色紋路噬體,他直接放下藥臼,神色終於褪去淡然。
“金不換。”曹景沉聲吐出三字,語氣凝重,“你們是說,她中了金不換的毒。”
“你認得此毒?”秦江海眼神一亮。
“古籍零星記載過。”曹景移步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薄薄的老舊冊頁,快速翻閱片刻,合書歸位,“金芒覆體、黑紋蔓延、沉昏囈語、神魂被困,症狀完全吻合。古籍之上,隻留四字批註:欲毒無解。”
“無解?!”沈川芎嗓音陡然拔高,眼底瞬間覆滿恐慌,“那長青她……”
“寫書之人斷言無解,不代表世間真無解法。”曹景轉身看來,平靜的眼底藏著執拗鋒芒,“他做不到的事,未必我也做不到。”
秦江海緊盯他的眼眸:“你願意一試?”
“我......”曹景在這裡停頓了,“我隻說,‘無解’二字,無權定論世間醫道。”
沈川芎定定凝視著他,想要從這張清冷的臉上尋出一絲破綻、一分希望:“你當真不願救她?”
曹景未曾應答,轉身推開隔壁房門,緩步走入。房門虛掩,兩道清晰的咳嗽聲輕輕傳來,單薄細碎,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秦江海與沈川芎對視一眼,各自撐著傷痛起身,緩步挪至門邊,向內望去。
裡屋比外間更為暖和,爐火正旺,藥罐架在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醇厚藥香漫滿整間小屋。靠牆擺放一張木床,厚被褥層層堆疊,被褥中央陷著一道纖細的人影。
床上躺著一名年輕女子,年歲比曹景更小,麵色慘白如薄胎素瓷,毫無血色,五官精緻清麗,長睫纖長,輕輕微顫,即便沉眠,也透著極致的孱弱易碎。
“淺安。”曹景落座床邊,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嗓音壓得極低,滿是溫柔繾綣,“我回來了。”
夏淺安緩緩睜開眼眸,目光溫柔落向他,唇角微微牽動,氣息微弱:“曹景……你回來了。”
“嗯。”曹景掌心輕攏她的手,語氣輕柔,“新采的藥材,我待會試著熬製。”
話音剛落,夏淺安又是一陣咳嗽,比先前更重,一絲殷紅血絲悄然沁出唇角,觸目驚心。
她勉強穩住呼吸,目光望向門邊二人,輕聲道:“你們方纔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她慢慢借力坐起身子,動作緩慢卻堅定,全程未曾依托外物。曹景微伸手,虛虛護在她背脊側方,始終尊重她的倔強,未曾強行幫扶。
“你去吧。”夏淺安抬眸看向曹景,聲音纖細,卻穩無半分顫意。
曹景靜靜凝望著她,眸色深沉。
“三年了。”夏淺安輕輕一笑,眼底藏著溫柔與通透,“你守了我整整三年,湯藥熬了千百副,方子換了上百回,日夜不休,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抬起無力的手,輕輕搭在曹景腕間:“可旁人的性命,亦是性命。那位姑娘,也有人拚儘全力等候她歸來。我還記得從前的你,立於庭院之中,挽袖行醫,藥箱鋪開,眉頭緊鎖卻雙手穩如磐石,救人之時,眼底有光。”
唇角弧度淺淺揚起:“那樣的你,很好看。”
曹景垂眸沉默,長睫輕覆眼底,唇角緊繃,看似平靜,心底卻早已翻湧成潮。
“你不是治不好我。”夏淺安語氣篤定,通透澄澈,“你隻是困於雪山、困於舊方,未曾尋得真正的解法。可你若一直守著我、困在這裡,便永遠冇有機會找到出路。”
她緩緩鬆手,靠回被褥,氣息微喘:“去吧,去救那位姑娘。治好她,再回來治我。我並非明日便會離去,還等得起。”
曹景抬眸望向她,清冷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輕聲失笑:“你倒是想得通透。”
“跟你學的。”夏淺安眉眼彎彎,笑意溫柔,“你每試一副新方,從不愁眉苦臉,隻會蹲在爐邊細細斟酌,這味加三分,那味減兩厘,鄭重其事,如同期許新年。”
曹景唇角微動,終究冇能笑徹,眼底的沉鬱卻淡了幾分。
他起身轉身,走向門口。秦江海與沈川芎自覺側身讓路。
“尊夫人她……”秦江海輕聲開口。
曹景接過話頭,嗓音平穩,“她得了一種罕見怪病,隻出現在少數修煉之人身上。身軀日漸僵硬,從腿腳蔓延周身,如今已然無法行走。”
他回身從櫃中取出那本老舊冊頁,遞予秦江海:“所有脈象、查體皆無異常,可她的身軀始終在持續衰敗。我翻閱醫籍三載,遍曆古今方劑,始終找不到對應病症與解法。”
他頓了頓,道出三年參悟的真相:“我唯一探明的,是此病根源於**。淺安天生勘破‘癡’念,七情通透、執念儘空,比世人清醒百倍。可人間天道公允,太過通透的神魂,終究會拖累肉身,身軀承載不住澄澈無垢的魂魄,便日漸衰敗、棄軀而僵。”
曹景作為他師父最得意的弟子他閱病無數,唯有夏淺安的病他無能為力,因此他幾乎用儘一切方法,耗儘全部精力和時間。這是三年,很多人請他,甚至是出高價,他也隻是擺手不見。
沈川芎靠在門框上,肋骨陣痛反覆襲來,心底卻滿是唏噓:“那你三年來,想儘了所有辦法?”
“所有方子,所有藥材,所有醫理。”曹景字字篤定。
“所有醫書?”秦江海追問。
“無一遺漏。”
“所有人?”
曹景指尖驟然攥緊,抬眸看向秦江海,沉靜的眼眸被徹底攪動,翻湧著壓抑三年的不甘與疲憊:“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秦江海語氣沉穩,步步遞進,“你獨居雪山三載,窮儘醫道、試遍古方,可你始終在用‘醫理’,醫治‘**’催生的頑疾。”
“**從不是病痛。”他目光堅定,道出核心,“它是根植神魂的力量,是七情六慾的本源,是世間最無解、最磅礴的氣力。”
“欽天監司器監,畢生鑽研**本源、力量流變與結界奧秘。”秦江海繼續道,“金不換之毒,由**凝結而成。尊夫人的怪病,是**反噬所致。這兩樁異症,看似迥異,實則同根同源。”
曹景眸色巨震,死死盯著秦江海,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期許。
“你是說……”
“我是說,你孤身一人,眼界受限。”秦江海坦誠直言,“你困於醫書古方,未曾觸及**與結界的本源秘辛。可欽天監藏有古籍秘卷,記載七大罪執法人根底、**流變真相、上古結界奧秘。這些,是你三年苦讀、終身獨居都無法觸及的領域。”
曹景沉默良久,沉沉開口:“你們要我救柳長青,以此作為交換?”
“不是交換,是聯手。”秦江海正色道,“你救我們的人,我們以欽天監館藏秘卷、數年研究積累,全力幫你探尋救治夏淺安的法子。”
曹景唇角扯出一抹淺淡弧度,似自嘲,似釋然:“我治**頑疾三載,雖無解方,卻摸透了諸多脈絡。你們同伴身上的金不換奇毒,與淺安的病根同出一源,於我而言,亦是難得的線索。”
“你們能保證,一定能救她?”他抬眸追問,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眼下無十足把握。”秦江海坦誠坦蕩,不做虛言,“但我們會像你試遍千方那般,窮儘所有典籍、所有方法、所有線索,絕不半途而廢。”
他語氣沉重,字字懇切:“柳長青是我們的同伴,我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殞命。正如你,絕不會放棄夏淺安。”
曹景再無言語,轉身快步走回裡屋床邊。
夏淺安閉著眼,呼吸纖細微弱,如一縷將斷未絕的絲線,輕盈易碎。
“淺安。”曹景落座,重新握住她微涼的手。
她指尖輕輕顫動,微弱至極,如同飛蛾振翅。眼眸緩緩睜開,漆黑瞳仁澄澈明亮,溫柔望著他:“曹景……你去幫他們吧。”
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我不想……你再看著人命消散在眼前。你從前常說,醫者本心,救死扶傷,責無旁貸。”
曹景俯身,細心為她掖好被褥,將她安穩安頓妥當。而後轉身取過藥箱,銀針、瓷瓶、乾藥、紗布、小刀,一件件規整收納,動作利落嫻熟,是千錘百鍊的沉穩。
“我隨你們下山。”
他背上藥箱,肩背挺直,清瘦的身形立在風雪窗前,目光堅定。
“我並非單純為救你們的人。”他頓了頓,道出心底執念,“我是為救她。柳長青身上的金不換毒,與淺安的頑疾同根同源。我能治好她,便能多一條線索、多一種法子,破解淺安身上三年無解的怪病。”
他回頭望向床榻上的女子。
夏淺安未曾睜眼,蒼白的臉上,唇角彎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如同冰封千裡的雪原,化開一縷細碎春水,溫柔而堅韌。
“我們會安排專人,日夜照料尊夫人。”秦江海沉聲許諾,隨後便向李沫詢問交通工具。
曹景微微頷首,再無多餘言辭。他俯身湊近床邊,額頭輕輕抵上夏淺安的額間,動作溫柔珍重。
“等我回來。”
一句輕聲許諾,沉如千鈞,落於風雪寂靜的小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