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禮遞過平板讓她選菜時,沈書窈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抬起那雙被浴室水汽蒸得愈發清亮的眸子,濕漉漉地望著他,嘴角卻微微勾起一絲帶著試探的弧度。
“小叔叔,”沈書窈聲音輕輕軟軟,卻藏著小小的鉤子,“你這是……在正式邀請我參與周家冬至家宴的決策嗎?”
她心知肚明,小叔叔是在權力下放。
也是在暗示,周家女主人的位置不能永遠空著。
好吧,突然又被他哄開心了呢。
她偏過頭,露出白皙的脖頸,語氣裏帶上了一點恃寵而驕般的任性:“那你求求我呀~”
“求我,我就和你一起看,一起定。”
周宴禮拿著平板的手微微一頓,眸光深邃地鎖住她。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半晌。
周宴禮幾不可聞地,極輕極輕地,從喉嚨深處,溢位一個近乎氣聲的音節:
“……求你了。”
三個字,輕得像羽毛落地,卻重重地砸在沈書窈的心尖上。
她迅速低下頭,伸出手,一把抓過平板,小聲嘟囔,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這還差不多。”
指尖劃過螢幕,她的聲音漸漸恢複了認真。
“奶奶腰不好,天冷就疼得厲害,湯品選杜仲豬尾湯吧,溫補。爺爺血脂有點高,紅燒肉那道,得減糖,用梅幹菜一起燒,能解膩,他也能多吃兩口……”
話題自然而然地過渡到老宅翻新。
“或者除了老宅,這裏也一起翻新吧。你有什麽想法?”
“原狀就挺好的。老宅的話,感覺也就是爺爺奶奶說的要注意下隔音。”
周宴禮點點頭,又調出設計院的3D效果圖,將平板轉向她:“那院子部分,你有什麽想法?爺爺說隨我們年輕人喜歡。”
沈書窈湊近了些,指尖在螢幕上點點劃劃:“前院……種臘梅吧?或者茶花也行,都耐寒。反正一年也就春節回去住一陣。”
“後院那片空地,幹脆改成個小菜園怎麽樣?新年大家聚在一起,除了打麻將看電視,還能一起摘菜、洗菜,自己種出來的,吃著纔有意思,也有年味兒。”
周宴禮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微微頷首,將她說的每一條都記下。
“對了。”沈書窈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亮亮地補充。
“新年家裏的插花,我想好了。用洋牡丹做主花,搭配千代蘭和銀樓柳,再點綴幾支重瓣的牡丹菊。顏色喜慶,層次也豐富,放在玄關和客廳,不俗氣。”
“可以。我把長期合作的那位頂級花藝師的聯係方式推給你,今年的新年插花,由你全權去和他溝通操辦。”
他話鋒一轉,從家事自然地切入她的事業:“你下個月的畫展,最終的參展名單和展位佈局圖,主辦方剛發過來。”
他調出另一份檔案,聲音平穩地宣佈:“你的三幅參展作品被安排在主廳入口處的獨立展區。”
他頓了頓,看向她驟然亮起的眼睛:“林老親自致電給我,說那是全場燈光、視線、人流都最好的位置之一,很多頗有聲望的畫家都在爭取。”
沈書窈的心髒狂跳起來,緊張地看向他,手心微微出汗。
周宴禮迎著她混合著驚喜與忐忑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他在電話裏問我,畫展當天,你的家屬會不會到場。”
“我告訴他,你爺爺奶奶會從南法趕回來參加。”
他看著她,目光深沉,緩緩丟擲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然後他問我,除了爺爺奶奶,沈小姐還有別的至親、至愛、或者至交好友需要預留席位嗎?”
“這個問題,我沒有代你回答。”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我覺得,需要你自己來定義,誰來坐在那個位置上。”
沈書窈的喉嚨瞬間發幹。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宴禮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
終於,她幾不可聞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而堅定的:“嗯。”
沒有說“有”或“沒有”,隻是一個簡短的鼻音。
但周宴禮聽懂了。
他深邃的眼底,彷彿有極微弱的光,輕輕閃動了一下。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從容,“我會把畫展那天所有的行程空出來。”
沈書窈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周宴禮已經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早點休息。”
“未來的大畫家。”
門被輕輕帶上。
-
畫展當日,京市國家美術館當代藝術廳內,名流雲集。
沈書窈的獨立展區位於主入口右側,得天獨厚。
三幅以牡丹為主題的畫作吸引了不少藏家和評論家駐足,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周宴禮準時到場。
他一出現便吸引了眾多目光。
他先與主辦方和各個前輩寒暄致意,舉止從容,目光卻早已掠向那個被聚光燈籠罩的展區。
沈書窈今天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小禮服裙,長發優雅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線。
她正站在自己的畫作前,與幾位藝術評論家交談。
男人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眼底掠過一絲柔和。
他緩步走近,準備去欣賞那三幅早已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牡丹。
然而,眼角餘光卻被展區最內側懸掛著的一幅畫作牢牢抓住。
是鬆。
蒼勁的鬆枝穿透氤氳的晨霧,紮根於巨大又沉默的磐石之中。
整幅畫用墨極重,筆力遒勁沉雄,帶著一股破石而出的凜然力量感,與周圍嬌豔柔美的牡丹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畫麵的大片留白處,題著一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小楷: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周圍已有不少識貨的觀眾在低聲議論:
“沈小姐真是多纔多藝,不僅牡丹畫得傳神,這鬆石圖也氣象萬千!筆力了得!”
“鬆石題材古雅,能畫出這般風骨的年輕人不多了。我心匪石的寓意也好,堅貞不移,沈小姐看來心誌甚堅啊!”
周宴禮的眸色,在看清那幅畫和那行字的瞬間,驟然沉了下去。
沈書窈結束了與評論家的交談,輕盈地走了過來,停在他身側。
她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幅鬆石圖,聲音輕輕地一問:“小叔叔,你覺得……我這個鬆,畫得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