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他的一番話炸得頭暈目眩,做不出任何反應。
凝固的寂靜中,一聲細小的抽噎像一根尖針,輕輕刺破了沉重的空氣。
“嗚……”
眾人回神,循聲望去。
隻見一直安靜站在周宴禮身側的沈書窈,不知怎麽的,突然滿臉都是淚。
清澈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大顆大顆滾落。
她似乎也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眼淚驚到,臉上閃過一絲羞窘。
然後,竟像隻不知所措的小動物,悶悶地蹲了下去,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雙臂環抱住膝蓋,把濕漉漉的臉深深埋進了臂彎裏。
隻露出一個單薄的背影。
……哭了?
剛才麵對監聽、對峙、威脅都冷靜自持的沈小姐哭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周宴禮。
他臉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情瞬間碎裂,被一種罕見的失措取代。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緊跟著就在沈書窈身邊半蹲下去。
周宴禮伸出手,有些笨拙又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聲音裏是所有人都沒聽過的小心翼翼:“怎麽了,寶寶?”
“是、是我剛才說話太凶,嚇到你了?”
“還是哪裏不舒服?”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帶著那樣生澀的溫柔,沈書窈彷彿更委屈了。
女孩肩膀抖動得更厲害,壓抑的嗚咽從臂彎裏漏出來,手臂上很快濕了一片。
周宴禮頓時更加手忙腳亂,冷硬的眉眼間全是無措。
他想抱她,又覺得場合不對;
想哄,又不知從何哄起。
最後隻能幹巴巴地、重複著最樸素的關心:“別哭……窈窈。乖,別哭。你別把自己悶起來,會缺氧的,聽話……”
他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用了點力氣,將她從自我封閉的姿態裏帶出來一些。
沈書窈終於抬起頭。
小臉上淚痕狼藉,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紅,幾縷碎發被眼淚打濕,黏在臉頰邊。
長長的睫毛濕成隨著抽噎輕輕顫動,像隻淋了雨後受了天大委屈的兔子,可憐得不得了。
她望著近在咫尺的周宴禮,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帶著濃重的哭腔,說出了一句毫無邏輯的話:
“小叔叔……我膝蓋疼……”
其實膝蓋上那點擦傷早就麻木了。
是心疼。
但這句話,她沒說出口。
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周宴禮體麵的理智。
他在眾人麵前將她打橫抱起,用自己的身軀完全擋住了她淚痕斑駁的臉,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好,我們回去休息。”他聲音低啞,抱著她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步伐又急又穩。
走到房門口,周宴禮腳步微頓,側過臉。
“還有什麽疑問,去和我的律師談。”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冰冷:“要是再來打擾窈窈……”
男人沒有再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已瞭然。
-
夜裏涼意侵人。
周宴禮將沈書窈抱回套房,小心翼翼放在沙發上,又拿過柔軟的毛毯將她裹緊。
她臉上淚痕未幹,鼻尖紅紅,眼睛也腫著,看起來可憐極了。
他擔心她受了驚嚇又吹了風,吩咐人立刻煮了碗滾燙的紅糖薑湯送來。
精緻的瓷碗旁,還放著一顆亮晶晶的橘子味水果糖。
沈書窈的目光落在那顆小小的糖果上,怔怔地看著。
然後,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柔軟的毯子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周宴禮正試薑湯的溫度,見狀,心又揪了起來。
他放下碗,在她麵前蹲下。
“怎麽了?乖寶……”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無措的溫柔。
“別哭了好不好?薑湯趁熱喝,發了汗就好了……糖……是怕薑湯太辣。”
他以為她是被今晚一連串的變故嚇壞了,或者身體不舒服。
沈書窈卻搖搖頭,用力吸了吸鼻子,試圖止住眼淚。
可聲音還是帶著沙啞的哭腔:“不是因為這個。”
她抬起淚眼,直直地望進他深邃的眸子裏。
“那個信托……”她吐出這兩個字,彷彿用盡了力氣,“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莫名其妙設立這種信托?把所有東西都繫結成我的?難道你在安排沒有你之後的事?你不會是......”
她咬住下唇,幾乎要把嘴唇咬破,才擠出那個讓她靈魂都戰栗的猜測:“得了絕症?”
絕症。
死亡。
是冰冷的告別,是永久的失去。
她隻要一想到那個可能性,心髒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恐懼窒息得幾乎無法呼吸。
話音剛落,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再次襲來,眼淚更加洶湧,她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周宴禮愣住了。
原來……
她哭得這麽厲害,不是因為害怕監聽,不是因為膝蓋疼,甚至不是因為他剛才的嚴厲。
而是因為……怕他死。
他伸出手,拇指一遍遍拭去那不斷湧出的淚水。
“沒有。我身體很好,沒有任何問題。別瞎想。”
他頓了頓,看著她依然驚惶不安的眼睛,歎了口氣,語氣放緩:
“不過窈窈,人遲早會有這一天。這是自然規律。在清醒的時候,為重要的人做好萬全的安排,是責任,不是壞事。”
他擦淚的動作不停,目光卻異常認真:“而且,這從來不是什麽莫名其妙的決定。”
“從把你接回來的那一天起,或者說,從大哥把你托付給我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安排裏,都有你。”
“這份信托,和周家、和血脈、和任何都無關。它隻和你有關。”
“它是一份契約。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向時間和命運簽訂的、保證你終身無恙的契約。”
“無論我在或不在,它都會代替我,確保這世上沒有人能用財富、權力或任何手段逼迫你、傷害你。它保證你永遠擁有選擇自由的底氣。”
“明白嗎?”
沈書窈聽著他的話,眼淚慢慢止住了,但眼眶依然通紅。
“可是小叔叔,你說什麽傻話呢?你根本大不了我幾歲呀。我們明明……都還很年輕。”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但最終還是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那個在她心頭盤旋已久的詞語:“明明就是可以一起白頭到老的年紀。”
四個字,像一顆小小的火星,墜入寂靜的深潭。
周宴禮擦淚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在彼此都健康平安的前提下,陪伴到老當然可以。”
“但是窈窈……白頭到老這個詞,通常,不應該用在我們兩個人身上。”
女孩咬咬牙,迎著他試圖劃清界限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反問:“為什麽不應該?”
“如果……”沈書窈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灌注到這句話裏:“如果我想讓它應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