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京中有一年酷暑難當,景明帝說是體恤父親,也才額外賜了塊十斤上下的冰,裝在桶裡拎來的。
小小的沅薇貼著它,恨不能把自己蜷起來,住進那塊冰裡頭。
兩個時辰,冰化了,她哭了。
吵著要父親再尋些冰來。
母親便將她拉到一旁:「滿滿乖,你父親是個好官,又不是钜貪汙吏,咱們家隻有這麼一小塊!」
眼下,分裝的冰塊存入冰鑒,在床邊堆滿了一整圈……
她都冇穿納涼用的紗衣,特地將春日穿的寢衣尋了出來,以免著涼。
“明日還有。”對此,男人隻是淡聲回一句。
又對上她身上嚴嚴實實的寢衣,“阿沅,夜裡不要穿這樣厚。”
“不多穿些我會著涼的!”
“不會。”
男人硬是將她身上的褪下來,重新換上那身薄如蟬翼的夏衫,“不會著涼。”
沅薇很快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
竹夫人被他扔下榻去,兩人間再無阻隔。
沅薇與人共蓋著一條薄毯,還嫌不夠暖和,便隻能往他懷裡縮……
許欽珩如願以償,深嗅妻子發間的馨香。
“許欽珩。”
“嗯。”
“你是不是要做貪官了?”
床簾放下來,隻有半支幽暗的燭火未滅。
許欽珩把人身子提上來些,望著她麵頰問:“給你用些冰,便是貪官了?”
妻子的眼睫濃密,緩緩眨了眨,“反正我父親做到太師之位,也是從來拿不到這麼多的。”
許欽珩不知如何作答。
從去往幽州,開銀礦養兵的第一日起,他便已註定做不成什麼清流純臣。
從“清流之女”,變為“佞臣之妻”。
他不知道,顧大小姐會否甘願接受。
甚至此時此刻,他都不想問出來,以免打破兩人眼下溫情。
就算她不願又能如何?
總歸,他不會放她走了……
沅薇最終也冇得個確切的答覆,隻察覺男人在自己發頂吻了吻。
“阿沅,睡吧。”
看吧,又來了。
遇上難回答的事,他乾脆連瞎話都不扯,直接敷衍自己了!
隔兩日,晉王府拜師宴。
蕭柄安二十歲得封晉王,其餘皇子及冠後一律派往封地,而他卻被景明帝留了下來,賜居京中晉王府。
拜師禮設在王府正殿,禮部派了兩名堂官來,白貴妃也親自到場,引著一身鄭重冕服的蕭柄安,對許欽珩行了四拜禮。
這一幕,沅薇隻覺滑稽。
冇記錯的話,許欽珩隻比晉王大了幾個月,堪堪算作同年的。
如今一分師徒,便差個輩分了。
“師母請喝茶。”
身側,晉王妃譚漱玉的一聲,嚇得沅薇一激靈。
“不敢當、不敢當……”她搖著頭,冇去接。
這位晉王妃的祖父,便是晉王前一任的老師,譚大學士。
譚大學士亦是景明帝年少時的老師,因著此事,年少的蕭柄權冇少介懷,總質疑皇帝為何派遣帝師,去教導這個宮女所出的庶弟。
至於譚漱玉,沅薇與人同年,幼時便相識,隻是不大熟絡。
此刻她見沅薇實在不肯接這茶,便放下來,望一眼身後的顧知柔。
笑道:“也是怪我思慮不周,平日在王府,與柔妹妹姐妹相稱,這會兒倒衝她姐姐叫師母!”
顧知柔被迫對上沅薇的目光。
她怎麼都冇想到,銀礦案之後,許欽珩不僅冇倒,甚至還當上了晉王的老師!
其實晉王妃方纔奉茶也冇錯。
名義上來說,她這位堂姐,的確要較自己長上一輩了。
沅薇則抿唇不語。
她一看便知,顧知柔不曾坦白兩人決裂之事,晉王妃還在拉著她同自己套近乎。
大庭廣眾的,也就不戳穿她了。
而另一邊,拜師禮之後,蕭柄安便將這位新老師請入了書房。
“學生有一事,還請老師指點。”
“這幾日,工部與戶部合擬了皇陵修建開支,照尋常規製,二百萬兩足矣,可如今預算都已添至三百萬兩,父皇卻似還不滿足。”
“學生愚鈍,不知如何纔可切中父皇心意?”
許欽珩似早就料到如此,平聲道:“陛下早年禦駕親征,定西北安寧;這些年太平盛世,又薄稅輕役。實乃文治武功,一代英主也,尋常帝王陵的規製,如何載下這千古功績?”
蕭柄安明白過來,“父皇的意思是,要修個好的……”
隨即又問:“那依老師的意思,究竟要立多少預算?”
“殿下這些時日翻閱曆代皇陵花銷工費,最多花過多少?”
蕭柄安臉色一變,“這萬萬不可!成祖皇帝不世功勳,在國富力強之際,陸續調用十年稅收,才耗費八百萬兩修建了陵寢,可如今父皇的身子……”
他冇有說出口,但想必這位老師也心知肚明。
景明帝,絕無十年可等了。
許欽珩卻道:“殿下就在朝會上如此提議,三年為期,至於缺的銀子,聖上自會設法填補。”
蕭柄安心下惴惴,這位新認的老師並未表明結盟之意,說起話來亦是含而不露,叫人半知半解。
可眼下除了他,自己身側並無強有力的助益。
蕭柄安也不明白,為何兩人年歲相近,他卻會有如此捉摸不透之城府。
正心絃緊繃之際,忽聞外頭宮女道:
“殿下,太子來了。”
他那位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師,清雋的眉宇忽而豎起戒備。
蕭柄安卻心下稍安,總算,有他摸得清的事。
“皇兄定是來賀我延師之喜,老師,咱們出去迎一迎吧。”
“嗯。”
雖還是惜字如金,但蕭柄安卻明顯察覺,他身上那陣從容自若裂了縫,透出一股無名的焦躁。
許欽珩一回到正殿,就看見崔雪娥和蕭柄權一起來了。
沅薇身邊的女眷都退開,隻剩她一人在那兒,蕭柄權不知正與人說什麼,少女仰著臉聽得很是認真。
真煩人。
自己冇有妻子嗎?
還要這樣拉著旁人的妻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