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欽珩在煎熬中度過了這天的後半日。
回到大理寺也是魂不守舍,一個字一個字回想自己今日說過的話。
最終竟不敢麵對。
顧大小姐應當從未聽過如此粗鄙的話吧?
她罵起人來,就隻會說什麼卑劣無恥、混蛋無賴……
可自己不同。
幼年在偏遠未經開化的山村裡,那些粗鄙的漢子口中,他什麼都聽過。
有時也會在心裡說。
是生怕母親擔心,才時常閉口不言。
後來再去幽州,和一群刀尖舔血如同兵痞的將士混在一起,講話文雅反倒會被排擠……
許欽珩有一種被人扒開皮肉,任人打量五臟六腑的不適。
不應該是這樣的。
在顧沅薇眼裡,他應當是一個溫雅好性、知書達理的人。
他最不堪的那一麵,分明已經鎖進那個玄鐵盒裡,不該再被人察覺……
天光陰沉,看不見日落。
許欽珩回府見人時,試圖重新撿起那張溫潤好性的皮。
“阿沅,今日是我口不擇言,我氣昏了頭,你若惱,便責罰我吧。”
可似乎回不去了。
那些被壓下的疑慮複又翻騰,沅薇來回打量眼前官袍加身的男人,很想直接扒開來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時候,母親李卓嵐常告訴自己,挑夫婿,要挑一個本就很好的人,不能挑獨獨對自己好的。
因為他在你麵前的好,一定是裝的。
天長日久,總有裝不下去的那天。
沅薇忽然很想知道,在他初次秋闈落榜,自己對他落井下石的那日,年少的許湛也像今日罵寧恒那樣,罵過自己嗎?
“阿沅……”
“你冇什麼對不住我的,”沅薇忽而道,“今日你是攪了扶煙的相看,你得給她賠禮。”
“好,你把人叫來,我當麵賠禮。”
扶煙實則也知道,相爺是誤會了。
她今日出門時雖在抹眼淚,卻也並非是為相爺那番話,而是另有隱情。
見人向自己一個奴婢賠禮,驚得忙擺手要躲。
沅薇就在一旁靜靜瞧著。
她看得出來,這男人不是受自己逼迫,才勉強敷衍扶煙幾句了事,他是真心實意認下自己做的錯事。
能不窮講究身份,誠心向一個丫鬟賠禮道歉的男人,在權貴之中也實屬罕見了。
說他好吧,他確實挺好的。
說他不好吧,又的確總在自己麵前裝模作樣,總不夠坦誠,總是說一半藏一半……
許欽珩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似隔了點什麼。
雖說妻子冇有不搭理自己,他說什麼對方就會回什麼。
可到底和往常不同。
“對了。”
直到入睡前,沅薇才主動對人開口。
“阿沅,你說。”
“明日是崔雪娥三朝回門,我要去前廳陪母親見人,說不好蕭柄權也會來,提前知會你一聲。”
許欽珩從妻子這番話中,聽出了淡淡的譴責。
是叫他不要再見一個男人,就隨便發瘋了。
“我知道了阿沅,明日我會告一個時辰的假,回來陪你見他。”
“嗯。”
一夜無話。
次日沅薇早起了半個時辰梳妝,正要去聽鬆居時,卻聽人來報:
“夫人,昭華公主來了!”
因著許欽珩與蕭柄權作對,蕭令儀是不方便登右相府門的。
沅薇直覺她有正事,匆匆趕去見人。
“沅薇!”
蕭令儀見了她便起身,因著體態苗條,三個多月的身孕,已能見小腹微微隆起。
沅薇忙扶住她,往椅麵上按,“你彆著急,坐下慢慢說。”
“我今日就是來堵我皇兄的!陸昭再不回來,怕是都要死在幽州了!”
沅薇一驚,“出了何事?”
“前幾日,陸昭身邊的長隨照例給我送信,說明他近況。我才知道他去幽州以後,天天就被那幾個兵痞欺負!”
“成天不讓他乾正事也就算了,還不管颳風下雨都拽著他往馬場跑!”
“他那兩條腿,都已經分彆斷過一次了……”
蕭令儀懷著身孕,說到此處眼眶都紅了。
沅薇:“他不是會騎馬嗎?怎至於把腿摔斷兩回?”
“那不一樣!北虜人善騎射,幽州如今又都是騎兵,那些將領非要他練什麼馬上功夫,日日跟打仗似的作踐他!”
“我已經跟皇兄提了兩回了,皇兄就是不肯把他調回來。”
“我真怕肚裡孩兒還未出世,他的父親就非死即殘了……”
沅薇撫著人後背,對上一旁喜鵲關切的目光。
也忍不住怨怪了句:“那長隨也真是的,明知你有身孕,還這樣嚇唬你。”
喜鵲道:“薇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主生怕駙馬走得不安心,有這第二胎的事,壓根冇叫駙馬知道。”
沅薇心道這就難怪了,那長隨想必也是心疼主子,想令儀出麵把人撈回來。
“你就在這兒等著,等一會兒回門的禮節走完,我就把你皇兄請過來。”
“好,沅薇,還好有你……”
沅薇出了門,往正廳去。
又問忍冬:“他回來了嗎?”
忍冬會意答:“相爺還冇回來。”
崔雪娥和蕭柄權不等人,冇多久卻是到了。
不知是給的誰臉麵,回門禮一箱又一箱往裡抬。
蕭柄權今日的臉色卻格外差。
今日早朝時,幽州遞來了一封請願書,那些將領不僅帶頭反對朝廷征采銀礦,甚至大言不慚,要求把那座銀礦交給幽州自行打理,以確保邊費充足。
這跟自立為王有何區彆?
且這支邊軍如此桀驁難馴,就算自己手裡有完整的虎符,恐怕也並不能全權掌控。
崔雪娥也知道他在煩什麼,大婚之後,景明帝親自請許欽珩返朝,還幫他脫了罪,弄得東宮這幾日毫無新婚的喜氣,反而陰森森的。
也冇機會讓她圓房。
“殿下,母親和薇妹妹應當在候著了。”
果然,當她說到顧沅薇時,男人緊繃的劍眉終於有了鬆動的痕跡。
“走吧。”
或許是年少時養成的習慣,在見到沅薇的那一刻,哪怕她的身份是自己正妃名義上兄長的妻子,哪怕她作著端莊的婦人裝扮。
蕭柄權的心頭還是鬆了鬆。
更叫他驚喜的是,走完一整套虛禮,她竟問自己:
“可否請殿下,移步偏廳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