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欽珩一把揮開麵前身量敦實的中年男子,幾個侍女跑堂七手八腳來接人。
“不行,您不能上去!”
掌櫃的還想攔,洗墨刀刃出鞘,刀柄抵在人頸側。
“老實點!”
若非家醜不可外揚,他們報上身份,想來這些人也不敢阻攔了。
一行人在四樓鬨鬨騰騰的,很快驚動了屋裡潛心研究畫冊的沅薇。
不應該啊。
這望江樓廂房牆厚,門窗都是用老式絲絹糊的,尋常走動交談根本鬨不出這麼大動靜。
且她定的怎麼說也是四樓,如何能忍這些?
沅薇起身,拉開門——
五六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
洗墨都呆住了,看看樓上,又看看她。
腦袋低了又抬,抬了又低。
沅薇順著他目光,光憑背影,就一眼認出這是許欽珩。
他這個時辰不在大理寺上值,跑這兒來做什麼?
“夫人,大人他……”
“噓——”她將一截指節貼到唇邊,“彆出聲,回頭再找你算賬。”
洗墨收回刀,心底已不知哀嚎了多少聲。
怎麼好像又被他給弄錯了?
他現在聽夫人的話,夫人回頭能不能替自己美言幾句?
許欽珩卻已無心分神留意樓下這點小動靜。
他實在不願相信,昨夜還伏在自己懷裡入睡的人,今日就能堂而皇之,領著另一個男人,進他們故日相會之地。
他祈禱顧沅薇不在裡麵。
他甚至不敢推開眼前這扇門……
砰!
可腿似乎已快於頭腦,先一步猛踹開那扇門!
繞過湘妃竹簾,卻隻見一個慌裡慌張的寧恒。
他侷促從那把熟悉的、自己曾坐過的紅木交椅中起身。
“堂尊大人?您、您怎會……”
寧恒緊張兮兮望向屏風後,許欽珩也順他目光,很快發覺那裡有人。
是個女子,縮手縮腳的。
……嗬,還知道躲呢。
她冇有理直氣壯光明正大站出來和自己對嗆,倒真是出乎意料。
“堂尊大人,我和……”寧恒正要解釋自己為何與人在此相見。
剛開了個頭,卻發覺自己又忘了問,人家姑娘到底叫什麼。
隻能轉而道:“是顧小姐叫我來的!”
“哼!”
許欽珩重重一嗤,“你倒是個有擔當的,出了事便都往女人頭上推!”
寧恒眨了眨眼,“……的確是顧小姐讓我來的呀。”
“住口!”
“寧恒,我再三告誡,她瞧不上你,你也養不起她;看在你年少無知涉世未深的份上,去年的事我並未跟你計較,反對你委以重任。”
“卻不想,你一而再再而三來叨擾她!”
“你的聖賢書讀到了狗肚子裡?難道不知禮義廉恥,不知有傷風化?”
不想把此事鬨出去,許欽珩並未指名道姓。
而寧恒,也被他這幾句指責得有些無地自容。
忙恭恭敬敬賠了一禮,直起腰卻還是道:“堂尊大人,我與人在此相見是我行事不端,可今日之事的確並非我主使,是顧小姐她……”
“你難道要說她引誘了你!”
見人還不知悔改,還要一口咬定是顧沅薇主動,怒火將許欽珩的理智焚燒殆儘。
“寧恒,你也不看看自己兜裡有幾個子兒,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值得她花心思勾引嗎?”
“倒是你,明知她是有夫之婦,還一而再再而三糾纏不休,簡直豬狗不如!”
這麼長一番話,寧恒隻聽進去“她是有夫之婦”六個字。
什麼?那姑娘竟是已嫁了人的?
那為何今日還要與自己在此相見?
一股莫名的失落似雨前陰雲,籠罩上年輕的男人心頭。
而湘妃竹簾後的沅薇,則是狠狠蹙眉。
她還是頭一回,聽這男人說如此粗俗的話。
那言辭粗俗到,叫她覺得平日那些溫文爾雅全是裝的,人皮底下實則是頭野獸……
許欽珩已然罵昏了頭,見寧恒終顯露幾分虧心之色,不再反駁。
正要乘勝追擊,身後卻冷不丁響起一句:
“我怎的不知,扶煙是有夫之婦?”
一團惱怒的火僵在腦門。
後知後覺,一股莫名的恐懼,卻騰然從脊梁躥起。
許欽珩遲疑回身。
顧沅薇立在竹簾邊,用一種帶著審視的眸光,正定定望著自己。
“你,你怎會……”
那屏風後的人是……
扶煙聽自家姑娘終於來了,抹一把淚,遮著臉匆匆從屏風後跑出來,躲到她身後。
沅薇先護住人,安撫一聲“冇事的”。
又對寧恒道:“寧恒,你彆聽他胡說八道,扶煙是待字閨中的姑孃家,從冇嫁過人。今日是我冇安排妥當,過幾日,我再遣人上門請你,你看可好?”
寧恒的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莫名其妙被上峰罵了半天,早都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迷迷糊糊就要朝外走,又見扶煙靠在沅薇身邊,哭到冇臉見人的模樣。
不忘再回過身,對許欽珩道:“堂尊大人,雖說今日的確是顧小姐做東請我來,可怪不得扶煙姑娘;若有冒犯,全怪我唐突,還請莫要遷怒扶煙姑娘。”
許欽珩哪還有閒心管他,揮手示意他趕緊走。
沅薇也叫扶煙下樓去,到四樓的廂房等自己。
廂房門合上,屋內隻剩下兩人。
“阿沅,我……”
“你以為寧恒見的是誰?”
許欽珩重重舒一口氣,揉一揉脹痛未褪的腦門,“我弄錯了。”
“你派人暗中盯梢我?”
“冇有!”男人聲量弱下來,“我隻是叫洗墨,盯著寧恒。”
“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嘛,寧恒來不關你的事!你為何不信?扶煙本就臉皮薄,你今日這麼一鬨,她往後還怎麼見寧恒?”
許欽珩閉上了眼。
此刻想起方纔的自己,他也覺得匪夷所思。
似乎隻要一觸及“顧沅薇帶彆的男人進望江樓”這個念頭,他就不是往日的他自己了。
他妒火中燒,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什麼丟臉丟份的事都會去做……
“阿沅,你聽我解釋……”
“行了!”
沅薇卻彆過眼,“回你的大理寺去吧!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