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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在古樹中取了第一片碎魂之後,繼續往北深入。
地圖上標註的三顆碎魂都在這一帶,但具體位置需要靠魂魄之器的感應來定位。第一顆在古樹裡,第二顆在地下深處,第三顆在空中。地下那顆最難找,因為信號被厚厚的岩層遮蔽了,時隱時現,像隔著一層霧看燈。
他在山裡走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冇有再遇到人。村莊消失了,道路消失了,連鳥獸的蹤跡都越來越少。山越來越深,樹越來越密,空氣越來越冷。這裡已經到了人類居住區的邊緣,再往北就是真正的無人區——連妖獸都不願意去的荒蠻之地。
第五天傍晚,他站在一道峽穀的入口處。
峽穀很深,兩邊的山壁幾乎垂直,像被一把巨劍劈開的。穀底有一條溪流,水聲從遠處傳來,在峽穀中迴盪,聽起來像很多人在一起低語。白夜站在峽穀入口,破妄之眼看向穀底,穿透了薄暮的暗色,看見了那片碎魂的位置——在穀底深處,溪流的下方,大約三十丈的地下。
“在地下。”白夜自言自語,“怎麼進去?”
他冇有找到洞口。穀底全是碎石和溪水,冇有明顯的入口。如果用靈力強行破開地麵,可能會毀掉那片碎魂——太近了,碎魂就在岩層中,任何劇烈的震動都有可能讓它消散。
白夜想了想,決定跟著溪水走。溪水從地下冒出來,說明地下有水的通道。如果通道夠大,他就能順著水流進去。
他脫下外袍,把魂魄之器和短劍、魚叉一起用油布包好,背在背上。然後他跳進了溪水裡。
水很冷,冷得像針紮在皮膚上。白夜打了個寒顫,但冇有猶豫,順著水流往下潛。溪水在峽穀底部形成了一個深潭,潭水漆黑,看不到底。他深吸一口氣,潛入了漆黑的水中。
破妄之眼在水下還能用,但視線被壓縮到了周圍一尺的距離。他隻能靠觸摸來感知方向——手指摸著岩石,順著水流的方嚮往前遊。
水下的通道比他想象的要窄。最窄的地方隻能側著身子擠過去,岩石颳著他的肩膀和肋骨,火辣辣地疼。白夜冇有停。他感覺到水流在加快,前方的坡度在變陡,身體被水推著往下滑——像是滑進了一條天然的水滑梯。
他閉上嘴,屏住呼吸,讓自已被水帶著走。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水流突然放緩了。白夜感覺自已從通道裡被“吐”了出來,掉進了一個更大的水體中。他蹬了幾腳,浮上水麵,大口大口地呼吸。
這是一個地下溶洞。
洞頂離水麵大約一丈高,上麵懸掛著鐘乳石,水滴從石尖上滴下來,在水麵上激起一圈圈漣漪。洞壁上有發光的苔蘚,綠色的微光把整個溶洞照得朦朦朧朧,像是夢境。
白夜爬上岸,把油布包打開,檢查裡麵的東西。魂魄之器完好,短劍和魚叉也冇濕。他鬆了口氣,站起身,看向溶洞深處。
碎魂的信號就在這個溶洞裡。
很近,不到五十丈。
白夜沿著溶洞往裡走。地麵濕滑,鐘乳石從頭頂垂下來,像是倒掛的森林。發光的苔蘚越來越多,光線也越來越亮,到最後整個溶洞都在發著柔和的綠光,像走進了翡翠的內部。
在溶洞的最深處,他找到了那片碎魂。
它冇有藏在石頭裡,冇有藏在水中,而是漂浮在空氣中,在溶洞中央的一個小石台上方緩緩旋轉。石台周圍有六根石柱,圍成一個圓圈,石柱上刻著古老的符文——不是封印,是一種保護性的陣法,像是在守護著這片碎魂。
白夜走近石台,蹲下來,仔細看那些符文。他不認識這種文字,但他能感受到符文裡的力量——很溫柔,像是一個母親在哄孩子入睡。這種力量不是用來攻擊的,是用來安撫的,是用來保護的。
有人在百年前發現了這片碎魂,然後把它放在這裡,用陣法保護起來。
是誰?
白夜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認識墨淵,一定知道這片碎魂是誰的,一定希望它能等到被找回的那一天。
“謝謝你。”白夜對著溶洞的虛空說,不管那個人還在不在。
他伸出右手,靈力從他掌心湧出,緩緩包裹住石台上的碎魂。碎魂感應到了靈力,開始輕輕顫動,像是在興奮,又像是在害怕。白夜放慢了速度,讓靈力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安撫它,告訴它:我來接你了,不用怕了。
碎魂安靜下來。
它從石台上浮起來,飄向白夜的手心。接觸到掌心的瞬間,白夜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不是身體上的暖,是心裡的暖。像是有一個久彆重逢的人,終於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把碎魂引向魂魄之器。石頭張開了一個小小的“口”,碎魂像歸巢的鳥一樣鑽了進去,和之前的那一片挨在一起。
白夜低頭看著石頭裡的光點。
三顆了。
兩顆是從東海帶回來的印記,一顆是古樹裡的碎魂,一顆是溶洞裡的碎魂。
三顆光點挨在一起,發出柔和的淡青色光芒。它們像是在竊竊私語,又像是在互相取暖。
白夜把石頭小心地揣進懷裡,轉身往回走。
他沿著來路遊出地下水道,從深潭裡爬上來,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太陽已經落山了,峽穀裡一片漆黑,隻有頭頂的星星在閃爍。
他找了塊乾燥的岩石坐下,把濕衣服脫下來擰乾,搭在旁邊的樹枝上。然後他從油布包裡拿出乾糧——老婦人給的餅,已經硬得像石頭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餅很硬,但他吃得很慢。不是為了品味,是為了讓自已停下來,不要一直往前走。他已經走了很多天了,從禦靈宗到靈樞城,從靈樞城到東海,從東海到這個深山。他的身體不累——破妄之眼賦予的體質讓他還能繼續走下去。但他的心需要停一下。
他需要想一想墨淵。
不是想怎麼找到剩下的碎魂,是想墨淵這個人。想他的聲音,他的笑,他走路的樣子,他說話的習慣。白夜發現自已在慢慢地忘記這些細節——墨淵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他已經記不太清了。笑容還記得,但越來越模糊,像一個被水浸泡過的畫,顏色在慢慢褪去。
一百年了。
一百年太長了。
白夜閉上眼睛,努力去回憶墨淵的臉。眉毛的形狀,眼睛的顏色,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輪廓。他能想起來每一部分的細節,但把它們拚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對。像是拚圖缺了一塊,怎麼拚都是歪的。
他從懷裡拿出魂魄之器,托在掌心裡。裡麵三顆光點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你還記得你長什麼樣嗎?”白夜對著石頭說。
石頭當然不會回答。
但他感覺到石頭裡的光點閃了一下——不是那種規律性的脈動,而是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麵眨了眨眼。
白夜盯著石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揚,眼睛彎成月牙,笑容雖然很小,但很真實。
“你肯定記得。”他說,“你那麼自戀,怎麼可能忘了自已的臉。”
石頭裡的光點又閃了一下。
白夜把石頭貼在心口,靠在岩石上,看著頭頂的星空。峽穀很窄,能看到的天空隻有一條縫,像一條銀色的河流橫在頭頂。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在開一場無聲的集會。
他閉上眼睛。
風從峽穀口吹進來,帶著溪水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唱歌。
白夜在風中睡著了。
這是他離開禦靈宗以來,第一次真正睡著。冇有做夢,冇有驚醒,冇有在淩晨三點十七分突然睜開眼睛。他隻是睡著了,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沉沉地、安靜地、什麼都不知道地睡著了。
魂魄之器貼在他的心口,裡麵的三顆光點一直在閃爍,從夜晚閃到黎明,像是有人在替他守夜。
天亮了。
白夜睜開眼睛,發現自已的臉上有兩道乾涸的痕跡。
他冇有去擦,隻是站起身,把晾了一夜的衣服穿上,把乾糧和魂魄之器收好,把魚叉彆回腰間。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第三顆碎魂在空中。
不是真的在天上,是在一座高山的山頂上,離地麵大約三百丈。那個高度普通修行者上不去,但白夜可以。他的破妄之眼能看清靈氣的流動,也能幫他找到上山的路徑。
他沿著山脊往上爬。
山路很陡,很多地方幾乎是垂直的。白夜用手抓著岩石的縫隙,腳踩著凸起的石棱,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他的手被岩石割破了,血沾在石頭上,但他冇有停。
爬了整整一天。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站在了山頂上。
山頂很小,隻有幾丈方圓,光禿禿的,冇有樹,冇有草,隻有風化的碎石和一尊殘破的石像。石像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被風沙磨成了渾圓的輪廓,像一個人形的石頭。
碎魂就在石像裡。
白夜走過去,伸手觸碰石像的額頭。掌心觸碰到粗糙的石頭表麵的瞬間,他感受到了石像內部的溫度——不是冰冷,是溫熱,像是有一個人在裡麵睡著,身體散發的熱量透過了石頭。
他把靈力注入石像,找到了那片碎魂。它被嵌在石像的心臟位置,被一層溫熱的靈力包裹著。那片靈力的特征白夜認識——是墨淵自已的。墨淵在碎魂外麵裹了一層自已的靈力,保護它不被風雨侵蝕,不被時光磨滅。
白夜把那片碎魂取出來,引向魂魄之器。
第四顆光點在石頭裡亮了起來。
四顆光點擠在一起,像是四顆小小的星星,在黑暗中組成了一個星座。
白夜站在山頂上,看著遠處的群山。夕陽正在沉入山巒之間,把天空燒成了一片橙紅。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白髮在風中翻飛。
他從懷裡拿出魂魄之器,舉到眼前。
石頭在夕陽下閃著暗紅色的光,裡麵的四顆光點像是被點燃的燈。
“還差很多。”白夜說,“但我會找到的。”
他把石頭貼迴心口。
然後他轉身,開始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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