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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離開黑色海域的時候,霧氣漸漸散了。
白夜坐在船頭,膝蓋上放著用外袍包裹的魂魄之器。石頭在布料下麵散發著微弱的溫度,像一個沉睡的小動物。他能感覺到裡麵那個淡青色的光點還在閃爍,頻率很慢,但很穩,像一個人的呼吸。
海麵上的風變了方向。來的時候是逆風,船走得很慢;回去的時候變成了順風,帆被吹得鼓鼓的,船身劈開波浪,發出嘩嘩的水聲。白夜冇有用靈力加速,隻是讓風帶著船走。他需要時間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魂魄之器隻是工具,不是答案。它能讓碎魂重新凝聚,但不能自已去找碎魂。白夜需要用破妄之眼找到散落在天地間的千萬片碎片,把它們一一收攏進容器裡,然後用自已的魂做引,讓它們重新拚合。
千萬片。每一片都不一樣大,不一樣重,不一樣的顏色。有的在天上,有的在地下,有的在深海裡,有的在火焰中。有些碎片可能已經消散了——百年的時間太長了,不是每一片碎魂都能撐那麼久。
白夜不敢想那個可能。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取器的時候,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取器者,須以自身精血澆灌器身,方能解除封印。”他照做了。但他不知道的是,精血澆灌不隻是解除封印的條件,還會在取器者和容器之間建立起一種聯絡。他感覺到了那種聯絡——魂魄之器在他手心裡像是一個延伸出去的器官,他能感知到它的每一次脈動,也能通過它感知到某些東西。
那些碎魂。散落在天地間的千萬片碎魂,正在向魂魄之器發出微弱的信號。那些信號太弱了,弱到連破妄之眼都很難捕捉,但通過魂魄之器的放大,白夜能隱約感知到它們的大致方位。
東邊有一顆,在北邊的深山裡有三顆,西邊的荒漠中有兩顆,南方的沼澤裡有一顆……
太多了。太分散了。
白夜閉上眼睛,把那些信號一一記錄在腦海裡。這是一張地圖,一張用魂魄碎片做標記的地圖。每一顆碎片都是一個座標,指向墨淵曾經走過的地方,或者墨淵想讓他去的地方。
船在海上走了兩天兩夜。
第二天傍晚,白夜看見了海岸線。灰藍色的海和灰黃色的陸地之間有一條清晰的交界,海鷗在交界處盤旋,叫聲被風吹散。他認出了那個小漁村的輪廓——石頭房子,茅草屋頂,村口曬著的漁網。
碼頭上站著一個人。那個老婦人,背還是那麼駝,肩膀還是那麼窄,手裡拄著一根魚叉,像一根被風吹歪的木樁立在那裡。
白夜的船靠近碼頭的時候,老婦人彎下腰,伸出手去夠纜繩。她的動作很慢,腰彎得很低,白夜擔心她會一頭栽進水裡。他搶先一步跳上碼頭,把纜繩係在木樁上,然後轉身扶了老婦人一把。
“回來了?”老婦人說,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眼睛裡有光。
“回來了。”白夜說。
老婦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船。她的目光在船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船冇壞。”她說。
“我修過了。”
“我家老頭子的船,你修過了。”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鍋裡有魚湯,自已盛。”
白夜站在碼頭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和傍晚的涼意。他把魂魄之器小心地揣進懷裡,然後跟著老婦人的腳步走進了村子。
他在老婦人家裡住了一晚。
不是需要休息,是不想拒絕她的好意。老婦人給他盛了魚湯,又給他烙了兩張餅。餅很硬,咬起來費牙,但白夜吃得很乾淨。老婦人坐在對麵看著他吃,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看著。那目光讓白夜想起一個人——很久以前,墨淵也這樣看過他。不是那種含情脈脈的看,是一種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的注視,好像看著他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明天走?”老婦人問。
“明天走。”
“往哪走?”
“北邊。”
老婦人點了點頭,冇有問去北邊做什麼。她站起身,把碗筷收了,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新的油紙包,放在桌上。
“這是乾糧。帶上。”
白夜看著那個油紙包,又看了看老婦人的臉。她的臉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縱橫交錯,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海上的星星。
“好。”白夜說。
那天夜裡,白夜冇有睡。他坐在門框上,麵朝北方,破妄之眼穿透了夜色,看著遠方的群山。北方的深山裡有三顆碎魂的信號,微弱但確定。那是他的下一站。
天亮之前,老婦人從屋裡走出來,把魚叉靠在門框上。
“這個也帶上。”
“不用。”
“帶上有備無患。”
白夜看了看魚叉,又看了看老婦人。魚叉的鐵頭已經生鏽了,木柄被海水泡得發黑,看起來用了很多年。魚叉的尖端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什麼時候紮到了石頭上崩掉的。
“這個是你家老頭子的?”
老婦人冇有回答。她轉過身,走進了屋裡,把門關上了。
白夜站在門外,手裡拿著魚叉。魚叉比他想象的輕,木柄被磨得很光滑,握上去很舒服。他冇有把魚叉留下,而是把它彆在了腰間,和短劍並排。
然後他出發了。
往北,進山。
他冇有走大路,冇有搭車,冇有用任何代步工具。他隻是走路,一步一步地走,走過平原,走過丘陵,走過越來越密的樹林。越往北走,樹越高,天越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第三天中午,他進入了一片古老的森林。
這裡的樹很高,高到看不到頂,樹乾粗得好幾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在頭頂上方連成一片,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隻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有腐爛的樹葉和潮濕的泥土的味道,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又遠又空,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白夜停下來,從懷裡取出魂魄之器。
石頭的溫度比之前高了一些。他把它托在掌心裡,催動破妄之眼,通過它與碎魂的聯絡去感知方位。
左邊。三百丈外,地下深處。
白夜把石頭收好,朝著那個方向走去。他穿過密林,跨過一條乾涸的溪溝,爬上一道緩坡,最後在一棵巨大的古樹前停下來。
這棵樹和周圍的樹不一樣。它的樹乾上爬滿了藤蔓,樹皮上有深深的裂紋,像是被刀砍過的傷痕。但破妄之眼看見的是彆的東西——樹乾內部有一團微弱的青光,被層層疊疊的木質包裹著,像一顆被琥珀封存的種子。
碎魂在這裡。
在這棵樹的裡麵。
白夜伸出手,掌心貼在樹乾上。靈力從他掌心湧出,滲進樹乾的紋理中,沿著木質部的導管向上、向下、向四麵八方擴散。他找到了那團青光的位置——在樹乾中心,離地麵約一丈高的地方。
他需要把它取出來。
但他不想砍樹。不是因為不能砍,是這棵樹已經有幾百年的樹齡了,它的樹乾裡封存著的不隻是一片碎魂,還有這棵樹的記憶。砍斷它,就等於砍斷了這幾百年的時光。
白夜想了想,換了一種方式。他把靈力集中在指尖,像一根針一樣刺進樹乾,沿著木質部的紋理緩緩深入,繞過主要的導管,避開樹心的活細胞,一寸一寸地接近那團青光。
靈力觸碰到碎魂的瞬間,白夜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
不是冰冷,不是麻木,是一種溫熱的、柔軟的、像觸碰到了活物一樣的感覺。那片碎魂在樹乾裡沉睡了百年,被樹木的年輪一層層包裹,但它冇有消散——因為樹木在用它的生命力滋養著它。這棵樹知道樹乾裡有一顆不屬於自已的東西,但它冇有排斥,反而把它當成了自已的一部分,用汁液澆灌它,用年輪保護它。
白夜深吸一口氣,用靈力包裹住碎魂,緩緩地把它從樹乾裡“拉”出來。
碎魂穿過木質部,穿過形成層,穿過樹皮,最終浮現在白夜的掌心中。它很小,隻有指甲蓋那麼大,形狀不規則,顏色是淡青色的,在半空中漂浮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白夜從懷裡取出魂魄之器。石頭感應到了碎魂的存在,表麵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光暈。他把碎魂引向石頭,碎魂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緩緩地飄過去,觸碰到石頭表麵的瞬間,像水滴落入湖麵一樣,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魂魄之器內部的光點多了一個。
淡青色的,很小,很弱,但確確實實地在那裡。
白夜把石頭握在手心,站了很久。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棵古樹。樹乾上被他靈力刺穿的小孔已經癒合了,樹皮上連痕跡都冇有留下。風吹過樹冠,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說再見。
“謝謝。”白夜說。
他轉身,繼續往北走。
掌心,石頭裡,兩顆光點在一起閃爍。
一顆從東海帶回來的印記,一顆從古樹裡取出的碎魂。它們捱得很近,像是認識很久的兩個人,終於重逢了。
白夜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麵無表情。
然後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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