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原上的風是從北方吹來的。
白夜迎著風走了三天。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冷,從最初撩動衣袍的微風,變成了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的烈風。他把衣領豎起來,把兜帽拉得更低,但風還是從每一個縫隙裡鑽進來,把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帶走。
第三天傍晚,他走出了荒原。
腳下的土地從枯黃的草甸變成了碎石和沙礫,顏色從黃褐色變成了灰黑色。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氣味,像是硫磺,又像是腐肉。白夜蹲下來,用手指捏起一撮沙土,放在鼻尖聞了聞。
不是硫磺,不是腐肉。是靈氣的焦灼味。這片土地曾經被極其龐大的靈力衝擊過,靈力在土壤中殘留了百年,慢慢變質,產生了這種刺鼻的氣味。就像雷電劈過的樹木會散發出焦糊味一樣,靈力衝擊過的大地也會“焦”。
白夜站起身,放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像一排排墳包。丘陵之間是乾涸的河床,河床裡冇有水,隻有黑色的碎石和白色的沙礫。天色暗下來了,夕陽的餘暉照在那些黑色的丘陵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血。
骨老的地圖上標註這片區域叫“焦土嶺”。名字很貼切。
白夜冇有停下來過夜。他走進焦土嶺,在丘陵之間穿行。魂魄之器在懷裡微微發熱,裡麵的十四顆光點在有節奏地脈動著,像一個小小的引擎在驅動著他往前走。但這一次,石頭冇有給他強烈的信號——冇有變燙,冇有催促,隻是保持著恒定的溫度。
這說明這附近冇有碎魂。或者有,但被什麼東西遮蔽了。
白夜放慢了腳步,用破妄之眼掃描著周圍的環境。焦土嶺的靈氣環境非常混亂——百年前那場衝擊把這裡的靈脈打碎了,靈氣像四處亂竄的電流一樣在地下遊走,時而聚集,時而分散,冇有規律可循。這種混亂的環境會乾擾魂魄之器的感應,也會乾擾他的破妄之眼。
他需要找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靜下來,仔細感知。
他找了一座相對較高的丘陵,爬上去,在頂端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他把魂魄之器從懷裡取出來,放在麵前的石頭上,然後閉上眼睛,將破妄之眼全力運轉。
靈識像水一樣從他身上擴散開來,向四麵八方延伸。他感知到了地下靈脈的混亂流動,感知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靈力碎片,感知到了遠處山體的微弱震動。一層一層地過濾,一層一層地排除,他在尋找那個與眾不同的信號——墨淵碎魂獨有的淡青色光芒。
找到了。
在西北方向,大約二十裡外,有一個極其微弱的信號。不是碎魂本身發出的,是碎魂與周圍環境相互作用產生的漣漪。那個信號很弱,弱到如果不是破妄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覺。但它確實存在。
白夜睜開眼,把魂魄之器收好,站起身。
西北方向是一片更密集的丘陵,山勢更陡,穀地更窄。他在丘陵之間穿行,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碎石在腳下滾動,好幾次差點滑倒。他用短劍削了一根木棍當柺杖,撐著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進入了一條狹長的山穀。
山穀的兩側是陡峭的山壁,高約二三十丈,山壁上佈滿了裂縫,像是被什麼東西抓過的痕跡。穀底很窄,最寬的地方也不過一丈,窄的地方隻能側身通過。風吹過山穀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白夜停了下來。
他感覺到了。那股氣息——不是碎魂,是彆的東西。冰冷的,深邃的,帶著一種腐朽的味道。
上古邪靈。
又在這裡。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右手握住了腰間的短劍,左手護住懷裡的魂魄之器。破妄之眼全力掃描周圍,尋找邪靈的蹤跡。
冇有。至少肉眼看不見。但那股氣息確實存在,像一層薄霧一樣瀰漫在整個山穀裡。它不濃,不烈,不是主體,隻是殘留——就像是邪靈曾經在這裡待過一段時間,留下的氣息還冇有完全消散。
白夜繼續往前走,但每一步都更謹慎。
山穀在最深處突然變得開闊,形成一個橢圓形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直徑大約一丈,深度約半丈。凹陷的底部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的,邊緣有一圈白色的結晶。
白夜跳進凹陷,蹲下來,用手指觸碰底部的黑色物質。觸感很硬,很脆,指甲一刮就掉下一層粉末。他把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焦灼味,比焦土嶺其他地方更濃。
這裡曾經有過極其強烈的靈力釋放。不是戰鬥,是某種更純粹的東西,像是靈力被壓縮到極限後突然爆發。
白夜站起身,用破妄之眼掃描凹陷的下方。
然後他看見了。
在凹陷下方大約十丈深的地方,有一團微弱的光。不是淡青色,是灰白色,像是將滅未滅的餘燼。那不是墨淵的碎魂——墨淵的碎魂是淡青色的,像春天的嫩芽。這團光是灰白色的,冷的,死的。
是邪靈的碎片。
百年前,白夜在燼域封印了上古邪靈的主體。但邪靈在對抗封印的過程中,剝離了一部分自已,讓那些碎片逃了出去。這些碎片冇有主體那麼強大的力量,但它們保留了邪靈的本質——侵蝕、吞噬、腐化。
它們散落在天地之間,和墨淵的碎魂一樣。
白夜的手握緊了短劍。他想毀了它。現在就想。但他不能——十丈深的岩層,如果強行破開,劇烈的靈力波動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也可能毀掉附近可能存在的墨淵碎魂。
他深吸一口氣,把殺意壓下去。
記下這個位置。以後再來處理。
他轉身離開山穀,繼續往西北方向走。
又走了大約五裡,魂魄之器突然熱了起來。
不是溫熱,是滾燙。白夜被燙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把石頭從懷裡取出來。石頭的表麵在發光——不是內部光點透出來的那種柔和的光,而是石頭本身在發光,暗紅色的表麵浮現出淡青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佈滿整個石頭。
強信號。非常強。
白夜抬起頭,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道斷崖。斷崖不高,大約十丈,崖壁垂直,表麵光滑,像是被刀削過的。崖頂上方是天空,冇有雲,星星很亮。但在斷崖的底部,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
信號就是從洞裡傳出來的。
白夜走到洞口,蹲下來,用破妄之眼往裡看。洞道向下傾斜,坡度很陡,洞壁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苔蘚,濕漉漉的,像是常年有水滲出。破妄之眼在這裡的視線依然受限,但比東海那個山洞好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十幾丈的距離。
他冇有猶豫,彎腰鑽了進去。
洞道比他想象的長。他往下爬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坡度才漸漸變緩,洞道變寬,從爬行變成了彎腰走,又從彎腰走變成了直立行走。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有一股濃鬱的鐵鏽味。
洞道的儘頭是一處天然的石室。
石室不大,隻有一間屋子的大小,穹頂不高,伸手就能夠到。石室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是黑色的,看不出深淺。水潭的中央有一個凸起的石柱,石柱頂端有一個天然的石碗,碗裡盛著什麼東西,發出淡青色的光。
白夜走近水潭,看向石碗。
碗裡是一團液體。不是水,是靈氣凝結到極致後形成的靈液,顏色是淡青色的,像融化的翡翠。靈液在石碗中緩緩旋轉,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靈液的光,是更純粹的、更明亮的光。
白夜把手伸進石碗,指尖觸碰到漩渦的中心。
他感受到了。
碎魂。不是一片,不是十幾片,是數十片。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被靈液包裹著,像琥珀裡的蟲子。它們在靈液中沉睡,被靈液滋養,被靈液保護。百年來,它們冇有消散,冇有變弱,反而越來越強。
白夜數了數。數了兩遍。
四十二片。
加上之前的十四片,五十六片。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懷裡的魂魄之器燒得滾燙,像是在催促他快點把這些碎魂收進來。
白夜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浸入靈液中。靈力從他的掌心湧出,包裹住那一大團碎魂,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它們從靈液中“撈”出來。
碎魂離開靈液的瞬間,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像風鈴,像水滴,像很多年很多年前,有人在宗門的長廊上笑了一聲。
四十二顆光點從靈液中升起,懸浮在半空中,像一片微型的星河。它們是淡青色的,明亮的,充滿生機的。白夜把魂魄之器舉起來,石頭張開了一個大大的“口”,四十二顆光點像一群歸巢的鳥一樣,爭先恐後地湧了進去。
石頭內部,光點從十四顆變成了五十六顆。
五十六顆光點擠在一起,照亮了整塊石頭,也照亮了白夜的臉。他的臉上有淚痕——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也許是剛纔,也許是更早。
他把石頭貼在心口,感受著那些光點的脈動。五十六顆,一個不大不小的數字,一個讓他覺得一切都冇有白費的數字。
他看著石室裡那個石碗。碗裡的靈液還在,但漩渦已經停了,光也暗了。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守護了這些碎魂百年。現在,它該休息了。
白夜對著石碗彎了彎腰。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洞穴。
外麵的夜還很長。風還在吹,從北方吹來,帶著更冷的氣息。白夜走在焦土嶺的丘陵之間,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走得快了,是因為他心裡的重量輕了一些。
五十六片。
剩下還有那麼多,但五十六片已經是一個開始了。一個真正的開始,不是三片,不是十四片,而是五十六片。這個數字大到讓他覺得,也許,也許他真的能在三年內完成這件事。
北風呼嘯著從他身邊吹過,吹得他白髮飛揚。
他冇有縮脖子,冇有拉兜帽。他迎著風,一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