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晨光微熹。
朱祁鈺今天終於穿上了夢寐已久的戰服。
玄色窄袖武弁服,外罩赤色罩甲,腰束金玉革帶,頭戴六瓣鐵盔。
興安輕聲稟報:「陛下,車駕已備好。」
朱祁鈺擺擺手:「不坐車,今日朕騎馬。」
成敬麵露憂色:「這……陛下,城中路況複雜……」
朱祁鈺一邊繫緊護腕一邊道:「若連在北京城內騎馬都怕,還談什麼禦駕親征?去牽馬來。」
很快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駿馬被牽到殿前。
這是朱祁鈺還是郕王時從蒙古商人手中購得的良駒,名喚「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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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鈺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這些年他「勤鍛鏈」並非虛言,騎射功夫恐怕比一些宿將都還要強。
「走,去京營校場。」
隨行的除了興安、成敬等太監,還有二十名錦衣衛精銳。
盧忠親自帶隊,一身飛魚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一行人出了宮門,沿著長安街向西而行。
約莫兩刻鐘後,一片廣闊的校場出現在眼前。
此刻校場上已是旌旗招展。
於謙早已率眾將在轅門外等候。
見朱祁鈺騎馬而至,眾人齊齊跪拜:「臣等恭迎陛下!」
朱祁鈺翻身下馬:「平身,於尚書,將士們都到了?」
於謙躬身道:「回陛下,三大營六萬三千將士已全部集結完畢。」
朱祁鈺抬眼望去,隻見校場上黑壓壓站滿了士兵。
不過眾人甲冑製式不一,有的披鐵甲,有的穿皮甲,甚至還有穿棉甲的。
這讓朱祁鈺看得眉頭一皺,這花裡胡哨的甲冑總給人一股子山寨的感覺。
「走。」
朱祁鈺在於謙等人陪同下走上點將台。
台高兩丈,全木結構,上覆青布帷幔,站在台上,整個校場儘收眼底。
六萬多人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祁鈺身上。
於謙上前一步,聲如洪鐘:「眾將士聽令,跪!」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響徹雲霄,驚起遠處林間飛鳥。
朱祁鈺抬手示意,於謙喝道:「起!」
六萬餘人齊刷刷起身,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將士們!」朱祁鈺冇有用「朕」,而是用了更親近的稱呼。
「我知道,有人心裡在想:二十萬精銳大軍都敗了,我們這十幾二十萬人能頂什麼用?
我告訴你們,土木堡之敗,非戰之罪!
是奸宦專權,是軍令混亂,是將士用命而主帥無能!」
這番話引起了強烈的共鳴,許多士兵眼中燃起火焰。
朱祁鈺繼續朗聲道:「但今日不同了!站在你們麵前的於尚書,曾巡撫山西、河南,整頓軍備,安境保民。
石亨、孫鏜、範廣三位將軍,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將。
而我也將與你們一同站在北京城頭!
瓦剌若來,我第一個挽弓射箭!」
「萬歲!萬歲!」
朱祁鈺轉向於謙:「於尚書,你是京營提督,接下來的話你來說。」
於謙深深一揖,轉身麵對大軍。
這位平日裡看似文弱的兵部尚書,此刻竟有一股不輸武將的威嚴。
「眾將士!本官知道,你們中有人是被迫徵調,有人是為軍餉而來,有人隻是隨大流。
這都不重要!從今日起,你們隻需記住一件事。
你們的身後,是北京城!
城中有你們的父母妻兒,有你們的街坊鄰居,有百萬大明子民!
瓦剌是什麼?是強盜!是屠夫!
他們若破城,男人將被屠戮,女人將遭淩辱,孩童將淪為奴隸!
你們告訴我,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嗎?!」
「不能!不能!」
怒吼聲震天動地。
「好!既然不能,那我們就隻有一條路,死戰!」
他拔出腰間佩劍,直指蒼穹:「今日,本官與諸將士立約: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日月山河永在!」
於謙停頓,六萬將士齊聲接道:「大明永在!」
「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永在!!」
三呼之後,校場上氣氛已達頂點。
許多士兵眼眶通紅,緊握兵器的手指關節發白。
於謙收劍入鞘,繼續道:「三營新立,軍紀須嚴明,自今日起,京營施行新軍法。」
隨後一名兵部郎中展開捲軸,高聲誦讀:
「臨陣脫逃者,斬!
抗命不遵者,斬!
私鬥內訌者,斬!
擾民害民者,斬!
聞鼓不進者,斬!
聞金不止者,斬!
殺良冒功者,斬!
……」
一條條斬令宣讀下來,校場上一片死寂。
這些士兵大多來自衛所,見識過軍法,卻從未聽過如此詳儘嚴苛的條例。
待所有條令宣讀完畢,於謙道:「軍法如山,非本官不近人情,實因大戰在即,令不行、禁不止則軍必敗。」
隨後他話鋒一轉:「然有過罰,有功賞!今日起,京營施行新賞格!」
另一名郎中展開第二捲軸:
「凡臨陣斬敵一級者,賞銀五兩!擒
獲瓦剌百夫長以上軍官者,賞銀五十兩!
擊斃千夫長者,賞銀二百兩!
取得也先、伯顏帖木兒等首級者,賞銀萬兩,封侯爵!」
台下響起一陣騷動。
五兩銀子相當於普通士卒半年的餉銀,這賞格不可謂不厚。
「此外,戰功累積可晉升軍職。
累計斬首三級,擢為小旗。
五級,總旗。
十級,試百戶。
二十級以上,實授百戶。
不論出身,隻論戰功!」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士兵的熱情。
明朝軍職世襲居多,普通士卒想升遷難如登天。
如今有了憑戰功晉升的通道,如何不讓人心動?
於謙繼續道:「凡戰死沙場者,額外撫卹銀三十兩,子女由朝廷撫養至冠!
傷殘者,視傷殘程度額外賞銀十至五十兩,免其家賦稅三年!」
賞格宣讀完畢,於謙看向朱祁鈺。
後麵兩項撫卹是朱祁鈺強烈增加的。
現在明朝也有士兵陣亡的撫卹製度。
不過這個製度有厚官薄士的傾向。
普通士兵陣亡,其妻子可以領三年的月糧。
如果妻子不另嫁,可以每月領六鬥米直到身亡。
而士官除了世襲本身官爵外,正麵戰死的一般還會追贈官爵,這也會影響家屬的撫卹金。
總的來說就是士官陣亡後能獲得更多的福利。
而士兵幾乎就是固定福利。
朱祁鈺增加了士兵的福利,他要掌握這支京營。
什麼保家衛國的大義都是虛的,最多能調動一時的激情。
幾天個把月還行,要想長久地得到這些士兵的忠誠,就隻有一個辦法:加錢!
放在平時朱祁鈺要這麼乾,政令肯定在內閣就被否決了。
但現在不一樣,保衛北京纔是第一位。
不給兵士發錢,誰去打仗?
冇人打仗,誰來保衛北京?
冇有北京,誰來統領大明?
反對者都有叛國之嫌!
這就是朱祁鈺破局之法,藉助這次也先困城之危籠絡軍心。
朱祁鈺上前一步:「方纔於尚書所言,便是朕的旨意。
朕在此承諾,所有賞賜絕無拖欠,陣亡將士撫卹必落實處!
若有司敢剋扣分毫,朕必嚴懲不貸!」
「萬歲!萬歲!萬歲!」
歡呼聲經久不息。
待聲浪平息,朱祁鈺說道:「現在,讓朕看看你們的本事,各營開始操練!」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