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屍 第46章 溧陽喋血 東江折翼定南畿

丹陽既定，金陵東翼防線如鐵桶合圍，沈硯於帥帳中鋪開輿圖，指尖從丹陽一路劃向西南，最終落在溧陽二字上。溧陽古稱平陵，坐落於金陵南麵茅山山脈西麓，秦淮河支流橫貫全城，是金陵南線最重要的緩衝帶。此地若為屍潮掌控，便可順著河道南下衝往溧水，再切斷句容與金陵的聯係；若為靖安軍掌控，則能將合圍金陵的圈子徹底收緊，讓這座古都的屍群徹底淪為甕中之鱉。

林生率領斥候營三日疾馳，帶回的情報讓帳內氣氛瞬間沉重。溧陽城垣不大，卻依茅山餘脈而建，城牆高丈八，磚石堅固，城內盤踞屍群竟達兩萬餘，遠超此前句容、**之戰。更凶險的是，城外西南茅山山道中，尚有三萬零散屍群遊蕩，若被引動，大軍將陷入三麵夾擊的絕境。更致命的是，屍群分佈極密，城牆之外的廢墟、山道中，皆有零散喪屍潛伏，偵查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行蹤。

“此城難啃，需步步為營。”沈硯指尖在輿圖上輕點溧陽西南的河道，“周虎，你率三萬主力正麵攻堅，主攻西門——那裏是官道入口，也是屍群兵力最集中處，需用重火力壓製，逐步推進。陳沐，你領水師戰船從秦淮河支流逆流而上，清理碼頭水屍，從南向登陸，切斷屍群南逃之路，同時防備茅山方向的屍群反撲。林生，你帶輕騎營，務必鎖死西北山道，不讓那三萬散屍衝出，偵查要細，一旦發現屍群異動，立刻示警。”

軍議既定，眾將領命而去。唯有柳之謙與陳敬堂相視一眼，神色凝重。柳之謙上前一步，低聲道：“首領，四城收複以來，民夫損耗極大，丹陽戰後傷員未歸，糧草雖足，卻難持久。此戰若拖入黃昏，我軍兵力恐難持久，且屍群數量龐大，一旦陷入纏鬥，恐生變數。”

沈硯頷首，目光望向溧陽方向：“所以，速戰速決，在此一舉。傳令下去，全軍將士，務必各司其職，不得延誤。”

大軍從丹陽南下，經句容轉道溧陽，不過五十裏路程，卻走得異常沉重。沿途村落殘破，田畝荒蕪，斷壁殘垣間隨處可見廢棄的農具與衣物。林生的輕騎作為先鋒，一路清剿零散喪屍，卻不敢戀戰，隻求盡快抵達城下紮營。抵達溧陽城外時，天色已近黃昏，周虎下令大軍就地構築營壘，防屍盾車圍城一圈，弓弩手列陣城頭，嚴陣以待。

當夜，斥候飛馬回報，陳沐的水師船隊在駛入秦淮河支流時，遭遇水下暗流與漂浮屍群阻礙，數十艘戰船被迫擱淺於南岸淺灘，雖無人員傷亡，卻無法及時參與次日的正麵登陸作戰。這意味著，周虎的陸軍主力，必須獨自麵對溧陽城內的一萬八千喪屍，以及城外三萬散屍的潛在威脅。

次日拂曉，天剛矇矇亮，溧陽城外便響起了震天的戰鼓。

周虎站在中路大軍陣前，一身甲冑染血，手持巨斧，厲聲下令：“左路五千弓弩手，壓製西門城頭！右路一萬步兵，推盾車逼近城門！火油兵，隨我主攻！”

震天鼓聲中，左路弓弩手萬箭齊發，箭矢如暴雨般射向西門城牆，將城牆上遊蕩的喪屍射成刺蝟。與此同時，右路步兵推著防屍盾車，頂著屍潮的嘶吼，一步步逼近城門。溧陽西門乃是靖時重修的拱券門，厚重結實，卻被屍體、石塊封堵了大半，屍群見大軍攻城，從街巷、屋舍中瘋狂湧出，黑壓壓的一片如同黑色潮水，瞬間填滿了西門外的廣場。

“火油！”周虎一聲令下，火油兵將火油潑向屍群，火把落下，熊熊烈火瞬間燃起，在城門前形成一道火牆。普通喪屍遇火便會退縮，可城內屍群中，竟有不少喪屍悍不畏死，頂著烈火往前衝鋒。

“不好！屍群突破火牆了！”一名親衛驚呼。

周虎眼中寒光一閃，巨斧一揮，劈碎一隻撲至麵前的喪屍頭顱，厲聲喝道：“弓弩手補射！步兵列矛陣，頂住！”

箭矢如雨，密集射向突破火牆的屍群。普通喪屍一擊中便倒地不起，可部分體型壯碩的喪屍皮糙肉厚，往往要中上數箭才會倒地。步兵們手持長矛，列成密集方陣，隨著周虎一聲令下，長矛齊齊向前刺出，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矛牆。屍群如同潮水般撞在矛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喪屍們不知疼痛，前赴後繼，很快屍骸堆積如山，鮮血與泥水混合成暗紅色的泥湯，浸透了兵士們的戰靴。一名年輕的步兵被喪屍撲倒，瞬間被撕成碎片，旁邊的刀盾手立刻上前，一刀砍下喪屍頭顱，將其拖開，繼續戰鬥。

激戰持續了兩個時辰，西門前方的屍群被清剿了一波又一波，可城內的喪屍彷彿無窮無盡，源源不斷。周虎的手臂已經痠麻，巨斧上沾滿了黑紅色的汙血，身邊的親衛已折損過半。他抬頭望向城牆，隻見城牆之上，屍群雖被弓箭壓製，卻依舊密密麻麻，如同螞蟻般爬滿了整座城牆。

就在此時，西北方向的山林中，突然響起了震天動地的嘶吼。林生的輕騎營偵查失誤，一股兩萬餘人的屍潮從山道中席捲而出，直撲大軍後方糧道！

“首領！後方有大股屍潮！”斥候飛馬回報。

沈硯臉色一變，立刻下令：“柳之謙，帶五千輔兵與民夫，構築臨時防線，死守糧道！陳敬堂，醫營前移，準備接收傷員！”

柳之謙領命，轉身便要去排程。可就在此時，一隻喪屍突然從廢墟後竄出，直撲柳之謙身後，利爪帶著腥臭之風，直襲他的脖頸。柳之謙正專注於排程防線，未及防備，危急關頭，一名身著青布短打的小將猛地撲至身前，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接下了這一爪。

這小將名叫石子安，年僅十九，是柳之謙從西山帶出來的孤兒，平日裏最是忠心。他自幼便跟著柳之謙打理軍務，雖無官職，卻始終寸步不離。此刻被喪屍利爪抓傷後背，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傷口處血肉模糊。

“柳大人……末將……末將守住……糧道……”石子安口中湧出鮮血，眼神渙散，卻死死抓住柳之謙的衣袖，聲音微弱卻堅定，“不能……不能丟了……糧草……”

話音未落，腦袋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柳之謙身軀一震，看著懷中死去的少年，眼中瞬間燃起滔天怒火與悲痛。他猛地轉身，看向撲來的喪屍，手中的長刀狠狠劈下，將喪屍頭顱劈成兩半。厲聲嘶吼：“殺！給我殺盡這些雜碎！”

五千輔兵與民夫在柳之謙的帶領下，構築起第二道防線，與後方撲來的屍潮展開了殊死搏鬥。這些青壯雖無精良裝備，卻也抱著必死之心，手持長矛、木棍，列成方陣，死死頂住屍潮的衝擊。他們知道，糧道是大軍的命脈，一旦失守，前方的將士便會陷入無糧可食的絕境，此前的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而前方的溧陽城內，周虎的壓力達到了頂峰。城門雖被撞開一道縫隙，可城內的屍群依舊源源不斷。更糟糕的是，陳沐的水師遲遲未到，南門方向一片空白，若屍群從南門突圍，大軍將腹背受敵。

“周將軍！我們快頂不住了！”親衛大喊，身上已掛了彩，手臂被喪屍抓傷，鮮血直流。

周虎渾身是血，喘息粗重，他看了一眼身後傷亡慘重的隊伍，又看了一眼西北方向正在激戰的糧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厲聲下令：“傳我將令！全軍收縮！放棄外城，直撲縣衙！分割包圍，速戰速決！”

大軍立刻收縮陣型，放棄了對城牆的攻擊，轉而從西門缺口衝入城內，直撲縣衙核心區域。

大軍衝入內城，縣衙四周的屍群瞬間匯聚而來。這裏的屍群雖無特殊變異，卻數量眾多，層層疊疊，將縣衙團團包圍。周虎親率親衛營，與縣衙內的屍群死戰。他的巨斧劈碎了一隻又一隻喪屍的頭顱，汗水與血水混合著，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地麵上。

身邊的親衛們也個個奮勇爭先，刀光劍影間，不斷有喪屍倒地，卻也不斷有新的喪屍從街巷中湧出。一名水師校尉，名叫王二，本是陳沐麾下得力幹將，此刻因水師受阻，竟率領二十名水師弟兄，舍舟登陸，從側後方支援陸軍。他手持一把斬馬刀，在屍群中如入無人之境，連續斬殺了十數隻喪屍。可就在此時，一隻潛伏在屋頂的喪屍突然躍下，重重砸在他的背上，將他砸入地麵。王二掙紮著想要起身，那隻喪屍卻反手一爪，直接捏碎了他的頭顱。

“王校尉！”周虎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他深知，王二本可安然留在水師，卻為了支援陸軍，甘願捨身奮戰，這份情誼與勇氣，令人動容。

周虎不再猶豫，親自率領親衛，衝鋒在前，硬生生撞開縣衙大門。大軍衝入縣衙，與屋內的屍群展開殊死搏鬥。縣衙大堂之內，屍群堆積如山，廝殺聲、嘶吼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

戰鬥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午後，太陽漸漸偏西，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縣衙內的最後一隻喪屍，被周虎一斧劈碎頭顱。

周虎拄著巨斧，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鮮血、汙血浸透，幾乎成了一個血人。他身邊的親衛，十不存三，個個疲憊不堪，卻依舊手持兵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就在此時，南麵傳來了水師的號角聲。陳沐的水師終於清理完航道，登陸城池，從南向發起攻勢，清剿殘餘屍群。林生的輕騎營也在付出慘重代價後，擊退了西北的屍潮，柳之謙的糧道終於穩住。

夕陽西下，溧陽城內的一萬八千喪屍，被盡數清剿。

可這座城池，也染上了血色。

沈硯抵達溧陽時，看到的是一座屍骸遍地、斷壁殘垣的死城。柳之謙站在一處廢墟旁，默默垂淚，他的身邊，放著一口薄棺，裏麵躺著石子安的遺體。陳沐則坐在碼頭邊，看著水麵上漂浮的屍體，一言不發，王二的遺體被他親手打撈上岸，此刻正安放在戰船之上。

一位親衛小將，一位水師校尉，皆戰死沙場。

沈硯走上前，看著柳之謙，沉聲道：“石子安是好樣的，他守住了糧道，守住了我們的根基。王二勇猛，水師之功，不可磨滅。他們的英名，會永遠刻在靖安軍的史冊上。”

他轉身，登上縣衙城樓，西望金陵，東顧丹陽、句容。溧陽既定，金陵南線再無威脅。可從西山到如今，每一座城池的收複，都伴隨著鮮血與犧牲。沈硯的目光愈發堅定，他知道，虎踞龍盤的道路，從來都不是鋪滿鮮花的，而是用將士們的血肉之軀鋪就的。

陳敬堂率醫營入城，開始大規模的消殺與善後。他看著疲憊不堪的將士，看著悲痛的眾將，輕聲道：“屍骸已清，瘟疫可防。隻是這兩座城池的收複，代價太重了。石子安與王二，皆是忠勇之士，當為全軍楷模。”

沈硯頷首，聲音低沉而有力：“逝者安息，生者自強。從今日起，溧陽、丹陽、**、江浦、溧水、句容，六城連成一線，虎踞江南，鎖死金陵。接下來，便是收複高陵。收複高陵，我們便可以集中全軍之力，向那座虎踞龍盤的古都，發起最終的衝擊。”

夜色降臨，溧陽城頭的燈火亮起，照亮了將士們疲憊卻堅毅的臉龐。石子安與王二的遺體，被妥善安置在城中的醫帳旁，等待著戰後的隆重安葬。

從西山到溧陽，靖安軍曆經數戰，雖損兵折將，卻也錘煉成一支鋼鐵之師。每一次犧牲，都讓他們離目標更近一步；每一次血戰，都讓他們的靈魂更加堅韌。虎踞龍盤的古都，就在眼前，而收複金陵，立為天下核心的那一天，已然近在咫尺。

將士們圍坐在篝火旁，彼此低聲交談，眼中沒有絲毫退縮，隻有對未來的堅定與希望。他們知道，接下來的戰鬥會更加殘酷，前路會更加艱險，但隻要萬眾一心，便沒有無法攻克的難關，沒有無法收複的失地。

夜色漸深，溧陽城靜了下來，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與城內隱隱約約的燈火，構成了一幅悲壯而充滿希望的畫麵。靖安軍的腳步，並未因犧牲而停滯，反而更加堅定，他們將帶著逝者的遺誌，繼續前行，直至收複金陵，守護江南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