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屍 第32章 寒關屍影

西山的雪，下了整三日。

鵝毛大雪覆蓋了山林、田壟與堡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寒氣刺骨，滴水成冰。尋常行屍本就因低溫行動遲緩，山林間的匪患、潰兵也盡數躲入避風處取暖，按往年冬日的規矩，正是各方勢力休養生息、閉門過冬的時節，可靖安堡全境，卻始終處於最高戒備狀態，沒有半分鬆懈。

隘口的積雪被連夜清掃幹淨，角樓的瞭望口擋上了厚麻布，卻依舊有守兵裹著棉衣，晝夜輪崗值守，火把在風雪中明明滅滅，照亮一張張緊繃的臉。堡內的工坊未曾停歇一日，鐵匠爐的火燒得通紅，錘打軍械的聲響穿透風雪，農具坊也在趕製鏟雪、加固田壟的工具，民寨裏的婦人老弱，忙著縫製棉衣、搓製麻繩、晾曬幹糧，整個西山都在為這場看不到盡頭的寒冬對峙，攢足每一分力氣。

沈硯的身影，幾乎每日都會出現在各隘口與堡寨之間。他披著一件半舊的黑色披風，肩頭落滿積雪，逐一檢查哨崗佈防、糧草儲備、傷員禦寒情況，哪怕是一處不起眼的隘口缺口、一袋存糧的防潮措施，都要親自過問。經曆過此前的數次血戰，再加上魏良晷細作事件，他比誰都清楚，越是看似平靜的寒冬，越藏著致命的殺機。

魏良晷在後山隘口折了四十餘名嫡係私兵，又損失了大批精良軍械，還被當眾戳穿了陰謀，顏麵盡失，以他陰狠貪婪的性子，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隻是天寒地凍，他盤踞的姑蘇城南節度使府，自身也要抵禦嚴寒、囤積糧草，根本無力調集大軍正麵強攻，可此人向來不擇手段，必然會用最陰損、最不費自身兵力的法子，來消耗西山、報複靖安堡。

“首領，東隘口的暗哨傳回訊息，姑蘇城外三十裏的破廟附近，發現了異常。”

林生踏著厚厚的積雪，快步走到沈硯身邊，身上還帶著風雪的寒氣，聲音壓得極低。自入冬戒嚴後，他便將巡弋隊分成五支暗哨，分散在西山通往姑蘇、清河的所有要道，每兩個時辰傳回一次情報，不敢有絲毫疏漏。

沈硯停下腳步，拍去肩頭的積雪，目光望向姑蘇城的方向：“說具體。”

“那裏聚集了百十來號流民，看著像是被人驅趕著，往咱們西山東隘口的方向走，一個個麵黃肌瘦、步履蹣跚，不像是自願前來。”林生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凝重，“暗哨悄悄靠近探查，發現這群流民身後，跟著十幾個蒙麵黑衣人，遠遠盯著，手裏拿著刀箭，誰敢停下、掉頭，就直接放箭射殺，而且……流民隊伍裏，混著七八具行屍。”

“不是秘法驅趕，是用人逼著流民，把行屍裹挾在其中，趕過來？”周虎跟在一旁，聞言頓時怒目圓睜，“這魏良晷，實在太歹毒了！”

這一招，遠比直接派兵攻打更陰狠。

寒冬臘月，流民本就可憐，若是直接派兵來攻，靖安堡可以毫無顧忌地全力反擊，可魏良晷偏偏裹挾流民，把行屍混在流民之中，逼他們衝在最前麵。若是開隘口接納，混在流民裏的行屍必然會引發混亂，一旦有人被咬傷，瞬間就會引發屍變，東隘口的防線會不攻自破；若是閉門不納，任由流民被屍群撕咬、被黑衣人射殺，難免會寒了周邊百姓的心，日後再有人想要歸附西山，便會心生疑慮。

更何況，這些流民是被驅趕而來，身後的黑衣人纔是魏良晷的嫡係，他們躲在暗處，不直接參戰，隻等西山防線亂起來，再伺機而動，既能消耗靖安堡的兵力與糧草，又能毀掉靖安堡的民心，完全是一副坐收漁利的姿態。

沈硯站在雪地裏，眼神冰冷，周身的氣息比這寒冬風雪還要凜冽。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魏良晷會講規矩，卻還是沒料到，此人會如此不顧百姓死活，用無辜流民做棋子，行這齷齪之事。

“蘇先生，柳先生，你們怎麽看？”沈硯轉頭看向身旁的蘇墨與柳之謙。

蘇墨望著漫天風雪，沉聲道：“萬萬不可開門接納，也不可直接放箭射殺流民。魏良晷要的就是我們進退兩難，要麽被屍群亂了防線，要麽背負棄民的罵名。我們要做的，是把流民、屍群、黑衣人三者分開，先救流民，再清屍群，最後收拾暗處的黑衣人。”

柳之謙也點頭附和：“蘇先生說得極是。當下首要的是穩住民心，不能讓堡內百姓慌，也不能讓無辜流民死在隘口外。東隘口外有一處避風的山坳，我們可以先派人去山坳佈置臨時屏障，隔開屍群與流民，再派戰鋒隊小隊出擊，清理混在流民中的行屍，同時繞後堵住黑衣人，斷了他們的退路。”

沈硯微微頷首，兩人的計策，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他當即轉身，語氣沉穩果決，下達一道道指令：“周虎，帶五十名戰鋒隊隊員，穿輕甲、持長矛盾牌，趕往東隘口外山坳，用盾牌圍成屏障，將流民與屍群隔離開，切記，隻清行屍，不許傷流民分毫；林生，帶三十名巡弋隊精銳，繞到流民隊伍後方，悄悄堵住黑衣人的退路，不用急於進攻，等流民安全後，再全力圍殺，一個都不許放走；蘇墨，帶二十名民壯，推著棉衣、幹糧、薑湯，趕往隘口，待流民被救下，立刻安置禦寒、發放吃食，安撫好所有人的情緒；柳之謙，留守主堡，統籌各隘口防務，防止魏良晷聲東擊西，派人偷襲其他隘口；陳老，帶領醫坊弟子，在東隘口內側待命，準備救治受傷流民與守兵。”

“遵命！”

眾人齊聲應和，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分頭行動。

風雪愈發猛烈，沈硯看著眾人離去的身影，並未停留，翻身上馬，帶著十名親衛，直奔東隘口。他必須親自坐鎮，把控全域性，絕不能給魏良晷任何可乘之機。

一個時辰後，東隘口外。

百餘名流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步履蹣跚地朝著隘口挪動，他們衣衫單薄，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時不時有人被身後飛來的冷箭射中，倒在雪地裏，再也爬不起來。混在流民中間的七八具行屍，行動雖緩，卻依舊朝著活人挪動，腐爛的身軀散發著惡臭，時不時撲倒身邊的流民，撕咬啃食，慘叫聲、哭喊聲穿透風雪，讓人聽得揪心。

流民身後百餘步外，十幾名黑衣人騎著馬，裹著披風，手持弓箭，冷漠地盯著前方的慘狀，如同驅趕牲畜一般，不斷催促著流民前進，全然不顧這些無辜百姓的死活。

沈硯趕到東隘口時，周虎已經帶著戰鋒隊，手持長矛盾牌，衝下隘口，快速圍成一道堅固的盾牆，硬生生將流民與行屍隔離開來。行屍撞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根本無法突破盾牆，戰鋒隊隊員手持長刀，從盾牌縫隙中探出刀刃，精準地斬向行屍的頭顱，動作利落，配合默契。

這些戰鋒隊隊員，早已經曆過數次屍潮與戰事，對付零星行屍，早已駕輕就熟，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混在流民中的七八具行屍，便被悉數清理幹淨，雪地裏留下一灘灘發黑的血跡，與白雪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

流民們躲過屍群的撕咬，又看到前來救援的靖安堡兵士，原本絕望的眼中，瞬間燃起生機，紛紛跪倒在雪地裏，對著盾牆方向磕頭道謝，哭聲與道謝聲混在一起，令人動容。

“大家不要慌，依次往山坳裏走，有棉衣、有熱湯，我們會護著你們！”

蘇墨帶著民壯及時趕到，大聲安撫著流民，指揮著他們有序進入避風的山坳，棉衣、熱湯、幹糧一一分發下去，原本凍得瑟瑟發抖、饑寒交迫的流民，漸漸穩住了心神，臉上的恐懼也褪去不少。

與此同時，林生帶著巡弋隊，早已繞到黑衣人身後，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這些黑衣人本以為自己躲在暗處，萬無一失，隻等靖安堡亂起來，便可坐收漁利，壓根沒料到，自己的退路早已被堵死。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林生一聲令下，巡弋隊隊員彎弓搭箭，箭矢如雨，瞬間射翻數名黑衣人，剩餘之人驚慌失措，想要策馬逃竄，卻被巡弋隊團團圍住。

他們本就是魏良晷的嫡係私兵，平日裏作威作福，真刀真槍的硬仗，遠不如靖安堡的戰鋒隊、巡弋隊悍勇，再加上退路被堵，軍心大亂，不過片刻功夫，便被悉數圍殺，沒有一人逃脫。

沈硯站在隘口牆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始終平靜。

流民獲救，屍群清理完畢，暗處的黑衣人被全殲，魏良晷這一招陰毒的算計，被徹底化解。

可他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這隻是魏良晷的第一步，寒冬漫漫，此人既然已經撕破臉皮，後續必然還會有更多的陰招，斷糧道、燒工坊、離間周邊村落、調集更多散兵襲擾……但凡能消耗西山、拖垮靖安堡的手段，魏良晷都會一一用盡。

“首領，流民都安置好了，一共一百三十七人，都是周邊被魏良晷的人強征過來的百姓，無人被屍咬傷，隻是受了驚嚇，凍壞了身子。”蘇墨快步走上隘口，對著沈硯躬身稟報。

林生也帶著巡弋隊清理完戰場，上前複命：“首領，黑衣人全部清剿完畢，繳獲戰馬五匹，弓箭、腰刀十餘件，沒有留下活口，訊息不會走漏。”

沈硯微微點頭，目光望向山坳裏安頓下來的流民，又看向姑蘇城的方向，沉聲道：“把這些流民妥善安置到民寨，編入戶籍，分給過冬口糧，願耕地的留民寨，願從軍的編入輔戰隊，一視同仁，不許歧視。”

“是。”

“另外，傳令全境，”沈硯的聲音提高幾分，傳遍整個東隘口，“從今日起，魏良晷視百姓性命為草芥，用流民做棋子，禍亂四方，此仇，靖安堡記下了。全軍加強戒備，各隘口加派雙哨，工坊日夜趕工，糧草嚴加看管，魏良晷若再敢來犯，不管是暗襲還是明攻，一律全力反擊，絕不姑息！”

風雪依舊，可沈硯的話語，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讓在場所有守兵心神一振。

山坳裏的流民得知是沈硯下令救了他們，又得知自己被妥善安置，紛紛朝著主堡的方向跪拜，感恩之聲不絕於耳。

經此一事，魏良晷的狠毒嘴臉，被更多人知曉，而靖安堡護民、安民的名聲，也徹底傳遍了周邊百裏之地，西山的民心，愈發穩固。

沈硯立於風雪之中，披風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很清楚，這場與魏良晷的寒冬暗鬥，才剛剛開始。

對方盤踞姑蘇城，手握舊朝官糧、精良軍械，底蘊遠非西山可比，而靖安堡唯一的依仗，便是眾誌成城的民心、悍不畏死的兵士、步步為營的堅守。

接下來的日子，他要帶著整個西山，在這寒冬風雪裏，扛住所有襲擾，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等寒冬過去，等時機到來，再與魏良晷，做一次徹底了斷。

雪落無聲，寒關肅殺。

靖安堡與魏良晷之間的較量，從暗地算計，徹底轉向了明麵的對峙，一場關乎西山生死、亂世一隅安穩的博弈，正式進入白熱化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