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屍 第33章 斷糧困局

殘雪未融，料峭春寒又纏上了西山。

熬過那場流民裹挾屍群的襲擾，西山全境剛鬆了半口氣，更棘手的困局接踵而至——進山的糧道、藥道，全被掐斷了。

魏良晷沒再動用私兵明著進犯，而是使出了最熬人的手段：掌控姑蘇、清河周邊所有糧商、藥販，嚴禁任何糧草藥石流入西山，又在西山外圍三條必經要道，派駐小股私兵，扮作山匪，但凡發現運糧、運藥的商隊、流民，一律劫掠貨物，當場驅散，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短短十日，靖安堡的糧草補給徹底中斷。

雖說去年秋收囤下不少公糧，可入冬後收留了百餘流民，開春後又有零散百姓陸續投奔，堡內人口已然突破一千兩百人，每日口糧消耗巨大。再加上冬日嚴寒、開春濕冷，堡內老人孩童多有風寒，陳敬堂醫坊裏的草藥早已告急，就連最基礎的甘草、柴胡都所剩無幾，不少輕症風寒，硬生生拖成了重症咳喘，醫坊內整日都是壓抑的咳嗽聲與呻吟聲。

民寨裏，每日口糧一減再減，從原先的三餐稀粥，改成了兩餐，粥水裏的米粒越來越少，摻著不少野菜、糠皮，婦人們看著自家餓得麵黃肌瘦的孩子，私下裏難免唉聲歎氣，堡內漸漸泛起一絲焦躁的情緒。

各隘口的守兵雖依舊堅守崗位，可每日隻能吃半飽，操練、巡防的體力難免跟不上，周虎看著日漸消瘦的兵士，急得整日團團轉，一次次跑到議事廳找沈硯，請命帶兵衝出西山，搶回糧草草藥。

“首領，再這麽下去，不用魏良晷來打，我們自己先餓垮了！”周虎攥著拳頭，砸在議事桌案上，“我帶六十名戰鋒隊，夜襲要道的匪哨，打通糧道，就算拚了命，也得把糧草運回來！”

林生也跟著附和：“首領，外圍的私兵隻有二三十人一股，分散駐守，我們可以各個擊破，隻要打通一條小道，就能解燃眉之急。”

沈硯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麵前擺著柳之謙遞上來的糧草、草藥台賬，上麵的數字觸目驚心：公糧僅能支撐十五日，草藥最多撐七日，若是十五日內無法補給，全堡必將陷入斷糧斷藥的絕境。

他並非不想出擊，隻是比誰都清楚，魏良晷佈下這局，本就是引蛇出洞。

那些扮作山匪的私兵，看似分散、兵力薄弱，實則是誘餌，一旦靖安堡的主力出戰，離開西山隘口、山林的地利庇護，魏良晷必定會在半路設下埋伏，一舉殲滅西山的戰力，到時候，西山防線空虛，便隻能任人宰割。

“貿然出擊，正中魏良晷的圈套。”沈硯抬眼，目光掃過廳內眾人，語氣沉穩，“我們的優勢在山、在隘口、在熟悉地形，一旦走出西山，便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這仗不能打。”

“可糧草、草藥撐不住啊！”王榔頭急得滿臉通紅，“堡裏的老人孩子都快餓暈了，傷員的藥也沒了，再不想辦法，要出人命的！”

“辦法不是沒有，但不是硬拚。”沈硯看向蘇墨，“蘇先生，你此前勘察西山地形，可發現山中有無未被發現的野糧、草藥？”

蘇墨沉吟片刻，拱手道：“西山深處，人跡罕至的密林裏，有野生山藥、板栗、野菜，還有一些常用草藥，隻是深處山林多險地，還有零星獨行的行屍，此前從未有人深入過，危險極大。”

“眼下，也隻有這條路能走。”沈硯當即定下對策，“當下分三路行事，第一路，周虎留守，全力整肅防務，各隘口隻守不攻，嚴禁任何人私自出戰，務必穩住防線；第二路，林生帶二十名精悍巡弋隊員，輕裝簡行，深入西山密林，搜尋野糧、草藥，不求多，隻求解燃眉之急，遇到行屍隻躲不戰，務必全員安全返回；第三路，柳先生、蘇先生，統籌堡內口糧，按人按量分配，杜絕浪費，發動民寨婦人、壯丁，采摘堡外可食用野菜，熬粥充饑，安撫民心，絕不能出現騷亂。”

“陳老，”沈硯又看向一旁的陳敬堂，“麻煩你整理一份詳盡的草藥圖譜，交給林生，再教隨行隊員辨認基礎的可食用野果、野菜，避免誤食中毒。”

眾人聞言，心中的焦躁漸漸平複，紛紛躬身領命。沈硯的安排，避開了魏良晷的陷阱，又能暫時緩解糧藥危機，雖不是長久之計，卻是當下最穩妥的法子。

次日天不亮，林生便帶著二十名巡弋隊員，背著竹筐、手持短刀，跟著陳敬堂的弟子，深入西山密林。密林深處古木參天，積雪未化，荊棘叢生，路麵濕滑，隊員們小心翼翼地前行，一邊辨認野菜、草藥，一邊警惕著四周的動靜，時不時能聽到遠處行屍的嘶吼聲，隻能屏息躲避，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堡內，柳之謙與蘇墨親自坐鎮民寨，逐戶分發口糧，帶著婦人孩子在堡外山坡采摘野菜，一遍遍安撫眾人情緒，講明當下的困境，承諾定會共渡難關。堡民們曆經數次生死，早已對沈硯、對靖安堡深信不疑，雖饑寒交迫，卻無一人鬧事，全都齊心協力，省吃儉用，共渡難關。

沈硯則每日往返於各隘口與民寨，一邊檢查防務，安撫守兵情緒，一邊檢視糧藥儲備、流民安置情況，親自帶頭采摘野菜、打磨兵器，始終與全堡百姓、兵士站在一起。

三日過去，林生帶著隊員們返回，帶回了滿滿十幾筐野生山藥、板栗、野菜，還有不少草藥，雖不足以徹底解決糧藥危機，卻也解了燃眉之急，讓堡內的困境緩和了不少。

可眾人都明白，這隻是權宜之計，山中野糧有限，終究不是長久之法，魏良晷的糧道封鎖一日不解除，西山就始終身處困局之中。

這日傍晚，林生再次帶回一則緊急情報：魏良晷的一支運糧小隊，共十人，押送三車糧草、兩車草藥，從姑蘇城出發，前往清河周邊的私兵駐地，明日清晨，會經過西山外圍的亂石崗，此處地勢險峻，山林密佈，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廳內眾人瞬間眼前一亮。

這是他們打破困局的唯一機會。

沈硯盯著地形圖上的亂石崗，眼神銳利，心中快速盤算：運糧隊隻有十人，兵力薄弱，亂石崗靠近西山，地形熟悉，便於快速出擊、快速撤退，即便魏良晷有埋伏，也能憑借地形快速撤回西山，風險遠低於主動攻打要道哨卡。

“機會來了。”沈硯抬手，指向亂石崗，當即部署，“林生，帶十五名巡弋隊員，提前潛伏亂石崗兩側，負責放箭擾敵、截斷退路；周虎，帶二十名戰鋒隊，潛伏中路，待訊號發出，即刻出擊，速戰速決；我親自帶隊壓陣，防止敵軍埋伏，所有人半個時辰內解決戰鬥，搶到糧藥，立刻撤回西山，不許戀戰！”

“遵命！”

眾人齊聲應和，眼中滿是期待。

這場斷糧困局，已經熬了太久，是時候主動出擊，撕開一道口子了。

夜色漸深，西山的兵士悄然集結，輕裝簡行，借著夜色掩護，悄悄朝著亂石崗進發。

月光灑在亂石崗上，碎石嶙峋，草木蕭瑟，一場關乎西山生死的小規模突襲戰，即將打響。

沈硯立於亂石後方，望著姑蘇城方向，眼神冰冷。

魏良晷想靠斷糧困死西山，那他便從對方口中，奪出生路。

這一仗，隻為糧草，隻為生機，隻為守住這西山一千兩百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