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屍 第2章 倉庫夜驚魂

門外的動靜，越來越凶。

先是糧行前堂的慘叫，接著是桌椅翻倒的脆響，而後便隻剩下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聲，以及皮肉被撕裂的悶響。

趙三爺和幾個夥計，沒了聲息。

沈硯靠在倉房的木門後，手裏緊緊攥著棗木杠，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他不敢開燈，倉房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偶爾閃過的、被火光映紅的天色，照亮他緊繃的側臉。

他在碼頭扛活時，曾和地痞流氓打過無數次架，練出了一身不要命的狠勁，也懂得如何在絕境裏保持冷靜。可此刻麵對的，不是活人，是死而複生、不知疼痛、隻知撕咬的怪物，心底的恐懼，還是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但他更清楚，恐懼沒用。

怕，就會死。

外麵的腳步聲，拖遝、沉重，在糧行的院子裏來回遊蕩，時不時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它們沒有理智，沒有方向感，隻靠活人的氣息辨別方向。

沈硯屏住呼吸，盡量減少自己的氣息外泄。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掃過倉房裏的一切：成堆的糧袋、靠牆的木架、角落裏的水缸、牆角的菜刀，還有他白天藏好的口糧和草藥。

這些，都是他活下去的資本。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那些嗬嗬的聲響，朝著街道遠處飄去。應該是暫時離開了。

沈硯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衣服上。他緩緩直起身，不敢大意，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窗縫往外看。

街道上，一片狼藉。

翻倒的馬車、散落的貨物、丟棄的鞋襪，還有隨處可見的血跡和殘肢。幾具僵硬的身影，在街角慢悠悠地遊蕩，偶爾低頭啃食著地上的屍體，發出令人作嘔的咀嚼聲。

整個蘇州城，彷彿陷入了死寂，隻有風卷著血腥味，在街巷裏穿梭。

官府呢？軍隊呢？

沈硯心裏冷笑。

白日裏還在街上作威作福的差役，此刻早就跑沒了影。那些口口聲聲說要保境安民的官老爺，怕是早就帶著家眷和金銀，從東門逃了。

大靖王朝立國一百七十二年，到了景和帝這一朝，早就外強中幹。藩鎮割據，朝堂腐敗，天災不斷，百姓流離，如今再遇上這等妖異的禍事，所謂的朝廷，比一張紙還要脆弱。

靠天，靠官，都不如靠自己。

沈硯收回目光，開始清點自己的物資。

糙米兩袋，約莫三鬥省著吃能撐兩個月；幹菜一小包，鹽巴兩罐，夠調味；草藥有止血的蒲黃、消炎的黃連、治風寒的柴胡，都是實用的貨色；武器有棗木杠一根，菜刀一把，還有一把藏在懷裏的短刃，是他花了半年工錢買的，鋒利無比；水，缸裏還有半缸，足夠喝上幾日，隻是城裏的水源，如今怕是已經被汙染，不能久用。

他把物資歸攏到一起，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不能一直待在糧行裏。

這裏雖然有糧，卻在城中心，街巷密集，怪物太多，而且一旦糧行的糧食被其他倖存者發現，必然會引來爭搶。末日之下，人心有時候比那些活死人更可怕。

他要走，往城外走。

城外有山林，有村落，人少，怪物也相對分散，更容易活下去。

打定主意，沈硯不再猶豫。

他換上一身輕便的短打，將短刃別在腰間，菜刀塞進布包，握緊棗木杠，輕輕推開倉房的門。

院子裏，靜得可怕。

前堂的門敞開著，裏麵一片漆黑，隱約能看到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有的渾身是血，有的則已經開始僵硬，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一看就是被感染後，還沒徹底變成怪物。

沈硯屏住呼吸，踮著腳，穿過院子，往側門走。

剛走到側門旁，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嗬嗬聲。

沈硯渾身一僵，緩緩轉頭。

院子的牆角，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正緩緩站起身，它的脖頸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眼睛渾濁無光，死死盯著沈硯的方向，一步步朝他撲來。

是之前糧行的一個夥計。

沈硯心髒狂跳，卻沒有慌。

他握緊棗木杠，側身避開對方撲來的方向，在它擦肩而過的瞬間，反手一杠，狠狠砸在它的太陽穴上。

又是一聲脆響。

那夥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徹底沒了動靜。

沈硯喘著氣，不敢停留，推開側門，鑽了出去。

側門外是一條窄巷，平日裏少有人走，此刻更是空無一人。巷子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牆角堆著幾具屍體，有的已經被啃得殘缺不全。

他沿著窄巷，小心翼翼地往西邊走——西邊靠近城門，出城後就是山林，是他計劃好的路線。

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幾具遊蕩的怪物，都憑借著對街巷的熟悉，悄無聲息地繞了過去。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一旦被圍住，以他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走到巷口時，他突然聽到了微弱的啜泣聲。

聲音很小，帶著恐懼和絕望，從前麵的拐角處傳來。

沈硯腳步一頓。

是活人。

他猶豫了。

末日之下，多一個人，就多一份拖累，也多一份危險。說不定是陷阱，說不定對方會為了物資，背後捅刀。

可那啜泣聲，實在太微弱了，像是一個孩子的聲音，下一秒就要斷氣。

沈硯咬了咬牙，還是緩緩湊了過去。

拐角處，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縮在牆角，懷裏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渾身發抖，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她的衣衫破爛，腳上沒有鞋，雙腳被青石板磨得鮮血淋漓。

在她們麵前，躺著一具怪物的屍體，旁邊還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手裏拿著一根柺杖，渾身顫抖，卻依舊擋在少女和孩子身前。

老者看到沈硯，眼中先是驚恐，隨即燃起一絲希望，顫聲喊道：“小哥，救命！救救孩子！”

沈硯看著老者渾濁卻堅定的眼睛，看著少女懷裏奄奄一息的孩子，終究沒有轉身離開。

他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別出聲，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