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屍 第1章 梅雨腥氣

景和三十七年，夏。

江南的雨，下得黏膩又綿長，像是老天爺扯不斷的愁緒，密密麻麻裹住了整座蘇州城。

沈硯扛著半袋糙米，踩著青石板上的水窪，往糧行後院走。褲腳早被雨水打濕，黏在小腿上，帶著初夏不該有的涼意。他今年二十二歲，身形不算高大，卻因常年在碼頭扛活、糧行奔走，骨架結實，肩背挺直，一雙眼睛藏在略長的發梢下，亮得很，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市井磨出來的謹慎。

“沈小哥，慢著點，這雨再下下去，河都要漫進城了。”看門的老丁縮在門房裏，探出頭喊了一聲，臉上滿是愁容，“昨兒個西城門那邊，漂上來好幾具無名屍，官府都懶得撈，就那麽擱著，熏得慌。”

沈硯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沒多話。

這半個月，蘇州城的氣氛早就不對了。

入夏以來暴雨連旬，城外圩田潰決，良田成了澤國，莊稼泡在水裏爛根，無數流民扶老攜幼往城裏湧。米價一日三漲，原本二十文一升的糙米，如今漲到了六十文，還常常斷貨。糧行老闆趁機囤積居奇，剋扣夥計工錢，差役則借著巡查的由頭，在街上橫征暴斂，稍有不順心便拳打腳踢。

亂世前兆，大抵如此。

沈硯父母早亡，十歲就在蘇州城討生活，從碼頭苦力到糧行夥計，什麽苦都吃過，對周遭的變故比旁人更敏感。他從不信鬼神，卻信實實在在的生存之道——攢糧，藏藥，熟悉街巷，留好退路。

回到糧行的倉房，他將糙米倒入口袋，仔細縫好口，藏在最裏麵的木架後。這是他偷偷攢下的口糧，不多，卻夠他一個人撐上一兩個月。除了糧食，他還在床底下藏了一小包草藥，是跟著城外老藥農學的，治風寒、止血消炎都能用；牆角靠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杠子，沉甸甸的，真遇上事，比菜刀管用。

“沈硯，東家叫你去前堂算賬！”夥計隔著門喊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沈硯應了聲，擦了把臉上的雨水，往前堂走。

前堂裏，糧行老闆趙三爺正拍著桌子罵娘，麵前站著個麵黃肌瘦的流民，懷裏抱著個奄奄一息的孩子，磕頭磕得額頭流血，隻求換半升米給孩子續命。

“滾！窮鬼也敢來蹭糧？再不走，叫差役把你鎖起來！”趙三爺踹了那流民一腳，轉頭看見沈硯，臉色稍緩，“過來，把今日的賬對一對，下午再去城外莊子裏拉糧，那邊還有些存糧，趁亂多囤點，過幾日價格還能翻番。”

沈硯垂著眼應下，心裏卻一片冰涼。

城外莊子？他昨日就聽碼頭的兄弟說，城外西邊的村落裏，已經出了怪事。有人得了怪病，先是高燒不退，渾身起黑紫的斑，接著就開始發狂，見人就咬，被咬的人，第二天也變成了那副模樣。

官府說是“時疫”，封了村子，卻根本不管不顧，任由裏麵的人自生自滅。

他原本隻當是尋常的瘟疫，可方纔老丁說河裏漂屍，再想起那些詭異的傳聞，一股莫名的腥氣，彷彿穿透了連綿的梅雨，鑽進了鼻子裏——不是河水的腥，也不是腐肉的腥，是一種讓人骨頭發冷的、活物撕咬的腥膻。

“發什麽呆？”趙三爺皺眉嗬斥。

“沒什麽，”沈硯低下頭，拿起算盤，“三爺，城外路滑，河水又漲，今日怕是去不了。”

“去不了也得去！”趙三爺厲聲道，“誤了老子的生意，扒了你的皮！”

沈硯沒再爭辯，默默算完賬，轉身回了倉房。他知道，趙三爺眼裏隻有銀子，根本不管城外是死是活。而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夥計，什麽都改變不了。

隻能顧著自己。

天黑之後，雨勢稍歇，卻颳起了陰風。

城裏漸漸有了騷亂的聲響，隱約的哭喊、尖叫，從西城門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衝破了束縛，正朝著城池腹地湧來。

沈硯心頭一緊，抄起牆角的棗木杠子，走到後院牆邊，踮腳往牆外望。

夜色裏，街道上的行人瘋了一樣往東邊跑，有人衣衫襤褸，有人渾身是血，嘴裏嘶吼著“吃人了”“怪物”。身後，幾個步態僵硬、渾身沾滿鮮血的人影，正佝僂著身子，慢吞吞地追著人群走，它們的關節扭曲，嘴裏發出嗬嗬的怪響，每追上一個人，就撲上去撕咬，鮮血噴濺在青石板上，被雨水一衝，匯成暗紅的細流。

不是瘟疫。

是活死人。

沈硯的心髒猛地一縮，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他見過死人，見過戰亂後的殘屍，卻從沒見過這種——明明沒了氣性，卻還能行走，還能撕咬活人的東西。

糧行裏頓時亂作一團，夥計們尖叫著四處逃竄，趙三爺嚇得癱在地上，連爬都爬不動。那幾個僵硬的人影，已經順著街道，摸到了糧行的門口。

哐當——

木門被硬生生撞開。

腐臭的腥氣撲麵而來。

沈硯咬著牙，握緊了手裏的棗木杠子。

他沒有跑。

跑，隻會被追上，被撕咬，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怪物。

想要活，隻能拚。

他盯著最前麵那個撲過來的人影，看著它渾濁的眼睛、外翻的嘴唇、沾滿血肉的雙手，在它撲到身前的瞬間，沈硯用盡全身力氣，掄起棗木杠，狠狠砸在了它的頭上。

哢嚓一聲脆響。

那具人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有效。

沈硯喘著粗氣，眼裏閃過一絲狠厲。

他看清了——這些東西的要害，在頭。

窗外的尖叫還在繼續，蘇州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黑暗中，無數道僵硬的身影在街巷裏遊蕩，嘶吼聲、撕咬聲、哭喊聲，交織成一曲末日的喪鍾。

繁華姑蘇，一夜之間，淪為人間煉獄。

沈硯關上倉房的門，抵上木杠，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舊的世道已經死了。

擺在他麵前的，隻有一條路——在這片屍橫遍野的廢墟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