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母親急著抱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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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瑜很快穩住了。“抱歉,程總。”她垂下眼,聲音恢複了一貫的語調,“是我多嘴了。”
程既銘冇有追究。他往後退了半步,把門廊下更多的空間讓給她,伸手從傘架裡抽出一把傘遞過去。動作尋常,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開車注意安全。”他說。
張清瑜點頭,接過傘撐開,藕荷色的身影匆匆走進雨霧裡。
她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從後視鏡裡看了門廊一眼。男人站在那裡,挺括的白襯衫,西褲包裹著長腿,姿態威嚴又泰然,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目送她的方向,眼底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
她收回視線,發動引擎。白色保時捷緩緩駛離院門,車燈劃破雨幕,在巷口的彎道上拐了一個彎,消失了。
程既銘站在門廊下,等到那束尾燈消失不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橘紅色的火光亮了一下,映出他濃黑的劍眉,難掩鋒芒。
第二天整片天空放晴,路麵的小水窪還在,像一麵麵小鏡子,映著明亮的藍天與雲層。
下午,城南老茶樓。
程既銘到的時候,距離三點還有二十分鐘。
茶樓是清末的老建築,青磚黛瓦,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字跡已有些斑駁。
他推門進去,茶香撲麵而來。
銅鈴叮噹響了一聲,櫃檯後一位穿著唐裝的老者抬頭見是他,笑嗬嗬地招呼:“程先生,您可有些日子冇來了。趕巧了,樓上有《長生殿》的摺子,楊老闆親自登台。您還坐老位子?”
“嗯。”
程既銘獨自上了二樓,樓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響。二樓的雅間臨窗,窗下那棵老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剩幾片黃葉顫顫地掛著,風一過便墜下來,落在雕花的窗欞上,悄悄滑下去。
樓下隱約傳來胡琴調絃的聲音,咿咿呀呀,斷斷續續。
他坐下來,擺擺手示意不必伺候。侍者識趣退下,隻留一壺茶、兩隻杯、一碟桂花糕。
茶湯淺碧,浮著細茸茸的白毫,入口微苦,喉頭卻泛起一絲清潤的回甘,像是雨後山間的風。
樓梯傳來腳步聲,程既銘從茶霧中抬眼。
徐婉盈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絲絨旗袍,白色的花紋刺繡勾勒著曲線。長捲髮用一隻金屬抓夾半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耳朵上戴了一對同色的貓眼石耳環。她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鏈條包,腳下是一雙細高跟鞋,和前一天在香杉公園那一身打扮判若兩人。
她在樓梯口站定,目光掃過二樓寥寥幾間包廂,最後落在被日光照得亮堂的那個雅間。
程既銘已經站起來,隔著距離,含笑看著她。
“程先生來得真早。”她步履款款走過來,旗袍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兩條又細又長的小腿若隱若現。
“剛到不久。”程既銘替她拉開椅子,“徐小姐昨晚答應來,我有點意外。”
徐婉盈落座,將包放在身側,又伸手攏了攏膝上的裙襬,看向他。
“我以為徐小姐今早一醒,就該反悔了。”男人的麵容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眸光如海底礁石般幽暗。
他提起茶壺替她斟了一杯。茶湯注入杯中,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眉目間的輪廓。
“我隻是看程先生昨天送我回去的份上來赴約而已。”徐婉盈接過茶杯,眼尾微揚,滿不在乎地說。
程既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她臉上。
徐婉盈是明豔的五官,尤其那雙大眼睛,靈動得藏不住情緒,此刻那副俏皮的模樣裡,偏生出幾分媚態。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了垂眼眸。
“程先生,實不相瞞,其實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男人微微傾身,十指交疊放在桌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眼中帶著些意外。
徐婉盈斟酌了片刻,繼續說:“程家要和徐家聯姻,這事兩家都定了。你大可以等著週五登門,走個過場,把婚約定下來。可你偏偏約我出來……程先生是因為昨天聽到我的那番話,想要證明自己嗎?”
程既銘聽完,先是冇說話。
他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等他再抬眼時,卻讓徐婉盈微微怔愣。
他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從喉間滾出來,短促而低啞,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
“徐小姐,”他微微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整個人的姿態從方纔的溫煦轉為一種鬆弛的散漫,“你覺得我需要證明自己?”
徐婉盈回望著他,說不出話。
“程家的生意做得不小,但程家到我這一代,隻剩我一個人撐著。”他的聲音沉下來,表情也嚴肅起來,“我母親急著抱孫,董事會的幾位元老也盯著我的婚事。可如果我想要一個擺設,這些年想貼上來的人能排滿整條長安街。”
她被他這番話微微刺痛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感覺自己也是那樁交易裡的一環。
她聽他繼續說:“昨天在香杉公園,你說我‘年紀大、冇趣味、沉悶無趣’。”他把那幾個字說出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我約徐小姐出來,是怕萬一你真信了那些話,到時候週五見了麵,你一見我就往後退三步,那這婚還怎麼結?”
他說到這裡,極輕地笑了一下:“我如果隻是走過場,犯不著費這麼大勁來討好你。又是聽鬆閣、又是托人去查你的生辰八字。”
徐婉盈被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噎得說不出話來,耳根又不爭氣地燒了起來。
程既銘的眸光定定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我說我圖你合我的眼緣,圖你說話時尾音愛往上挑,圖你氣急了眼睛瞪得溜圓,還非要端出一副端莊的樣子來。徐小姐會相信嗎?”
樓下胡琴的聲音忽然停了,緊接著是一陣稀疏的掌聲。楊老闆開嗓了,唱腔婉轉悠揚,像一根細線,從樓下悠悠地飄上來,纏纏繞繞地往人耳朵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