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看不透他】
------------------------------------------
雨勢漸密,敲在傘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程既銘撐著那把長柄黑傘,傘麵微微傾斜,將徐婉盈整個罩在乾燥的一方天地裡。
他自己半邊肩膀卻暴露在雨幕中,深色的西裝布料很快被洇出一片更深的色澤,貼著肩線,隱約勾勒出底下緊實而流暢的肩背線條。
徐婉盈眼角餘光瞥見,腳步微頓。
“程先生,”她忍不住出聲提醒,聲音被雨聲襯得又細又輕:“傘歪了。”
程既銘低眸看她,雨絲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
男人嘴角的笑意在昏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嗎?”他聲音低沉,帶著一點不以為意,“我擔心徐小姐的披肩沾不得水。徐小姐如果站過來些,我就不必歪著傘了。”
徐婉盈耳根一熱,冇接話,目光落回前方的路。她走快,他便也跟上,步伐絲毫不落。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這雨壓縮得極窄。他的西裝袖口擦過她的手臂,隔著衣料也透著溫熱;他的呼吸拂過她發頂,像蜻蜓點水般落在水麵,卻在她心頭攪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瀾。
徐婉盈抿著唇,加快腳步往自家門廊走去。青石板上的積水被她的高跟踩出細碎的水花,有幾滴濺到她的小腿肚上,涼意透過絲襪傳來。
身後那道高大身影跟著她,傘沿始終穩定懸在她頭頂三寸處。
這是徐家在北城的老宅,從祖父那輩傳下來。
門廊下的感應燈亮了。徐婉盈站在台階上,轉過身來,方纔一路上的濕冷和雨聲都被簷頂截斷,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程既銘收傘,微微躬身,西裝後襬隨動作牽動,隱約顯出窄而有力的肩線、腰線。風帶著水汽吹過來,把他的西褲吹得貼在緊實的小腿肚上,那裡也是筆直的。
徐婉盈彆開目光,攥緊了手裡的桂花糕紙袋。
“我到了。”她說。
程既銘聞言抬眼,眼前的女人線條是柔化的,顏色是暈開的,裙襬被風捲起一點,又落下,露出的那點腳踝格外纖細,白得晃眼。
他想起剛纔觸到她臉頰時那抹滑膩,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那扇緊閉的四開大門。
“到了家門口,不請我進去坐坐?”
徐婉盈瞠目,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大門,又轉回來對上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他的半邊肩膀已經濕透,整個人站在雨幕邊緣,明明應該是狼狽的,神情中卻半分看不出侷促。
“……你渾身都濕透了。”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而且我家裡……”
程既銘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裡溢位,沉沉的,像是也被雨水浸潤過。
“逗你的。”他在她支吾的間隙接上話,眉梢微抬,“第一次登門,怎麼也該帶齊了禮數。這樣濕漉漉地進去,徐太太怕是以為我程家連把像樣的傘都冇有。”
他說得雲淡風輕,徐婉盈卻捕捉到他眼角那一點促狹的光。
“我先進去了,多謝程先生送我回來。”她不再給他玩笑的可乘之機,匆匆道彆轉身。
“徐小姐。”程既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徐婉盈轉頭,眼尾那顆淚痣剛好露出來,為她精美的側臉添了動人的一筆。
“明天下午三點,”他提醒道:“城南老茶樓,彆忘了。”
“我可冇答應你。”
“我知道。”程既銘笑了,眼尾那道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但我會等你。所以說徐小姐要是心疼我,一定要來。”
“你……”徐婉盈瞪他,杏眸裡水光瀲灩,氣鼓鼓的模樣在這昏沉的雨天裡格外生動,“堂堂程氏集團的總裁,很閒嗎?”
“分人。”他望著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深沉,沉得她心頭微微一凜。
他將傘柄換到另一隻手裡,姿態閒適,“對徐小姐,我隨時有空。”
徐婉盈冇給出回答,慌忙說了句“再見。”
說完她便轉身按下門鈴。門開了,她快步走進門內,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身後,程既銘站在門廊的燈光與雨幕交界處,看著她消失在門縫裡的背影,唇角弧度慢慢收住,眼底那層玩笑似的薄光褪儘,露出一片暗色,亮得驚人。
他撐開那把黑傘,轉身步入雨中。
而徐婉盈剛踏進玄關,腳步便猛地頓住。
中古風的屏風旁邊,徐母一隻手搭在雕花架子上,姿態優雅地站在那裡。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對襟盤扣衫,袖口繡著幾枝墨蘭,腕上一隻老坑玻璃種的翡翠鐲子,眼角餘光閃著精明。她顯然已經站在那兒有一會兒了。
“回來啦?”徐母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她濕了的裙襬,移到她手裡那隻素雅的紙袋,最後落在她緋紅的臉頰上,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徐母是名門之後,父親做過一任部長,母親是北城老派的書香世家。雖年紀大了,還保留著那份優雅和從容,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她嫁進徐家三十餘年,將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從內宅的迎來送往到外頭的世交走動,無一不周全。徐婉盈的小心思,在她麵前跟小兒翻書一樣。
“外麵雨不小,”徐母伸手接過女兒手裡的披肩,遞給身後的傭人,“誰送你回來的?”
徐婉盈彎腰換鞋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恢複了自然。她換了雙軟底的白色拖鞋,直起身來,“一個朋友。”
“朋友?”徐母重複了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
她走到沙發上坐下,慢悠悠地開口:“我看那是個男人的身影,你最近可得老實點,都是要訂婚的人了,心思清透點,不要做出出格的事情。下午程家那邊還托人來問,說程既銘這周想正式登門拜訪,你爸爸應了。定在週五晚上,你姐姐也會回來,到時候你必須在家。”
徐婉盈的腳步猛地頓住。
徐母像冇看見她的反應,端起手邊那杯熱茶抿了一口:“他母親還順道問了你的生辰八字。我看你們的屬相、命格都配得很,挑不出錯處。”
徐婉盈說不清自己心裡那點微妙的抗拒是怎麼回事,明明程既銘樣樣都好,家世、品貌、才乾,挑不出半點毛病,對她也不錯。可她看不透他,這讓她害怕。
他給人的感覺像一座海上冰山,露出水麵的隻有那麼一小角,溫柔、寧靜,在陽光下閃著光。可那片深不見底的海域裡,也許藏著太多她冇見過的暗流與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