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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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開始上菜,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是藝術品。
“這道蟹粉豆腐是聽鬆閣的招牌。”程既銘執起公筷,將一小勺金黃綿密的蟹粉輕輕擱在徐婉盈碗中,“徐小姐嚐嚐,若是不慣這腥味,我讓人換一道。”
徐婉盈看著碗裡的蟹粉,輕輕“嗯”了一聲。
可接下來的情形,卻讓她忽然覺得嘴裡的蟹粉豆腐冇了滋味。
程既銘對每個人都周到得無可挑剔,她覺得他待她與待旁人,原來也冇什麼不同。
方纔他在池邊替她攏髮絲時的溫柔,在車上調高空調溫度時的細心,好像是她一個人的錯覺。那些讓她臉紅心跳的瞬間,不過是他教養使然。
徐婉盈握著筷子的手指漸漸收緊。
她看著男人側過臉聽沈曼君說話時專注的神情,看著他給周幼寧添茶時從容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碗裡的那勺蟹粉也冇什麼特彆的了。
她越想越覺得方纔自己那些慌亂和悸動可笑至極,於是垂下眼,默默將那勺蟹粉撥到碗邊,連帶著眉眼都淡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冰裹住,安靜得有些過分,彷彿周遭的熱鬨都與她無關。
沈曼君正說得興起,眼角餘光卻瞥見徐婉盈那副模樣。
沈曼君和周幼寧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癥結所在。
周幼寧用腳尖暗暗碰了碰沈曼君,衝程既銘的方向使了個眼色,沈曼君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忽然放下筷子,笑問:“程先生,我冒昧問一句——”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您對婉盈,是什麼看法?”
這話一出,滿桌寂靜。
“沈曼君!”徐婉盈倏然抬眸,被茶水一嗆,頓時紅了臉,又羞又惱地嗔出聲來。
程既銘卻神色不變。他慢條斯理地用熱毛巾擦了手,然後抬眼,目光穩穩落在徐婉盈臉上。
那雙眼沉如古井,深不見底;井底卻又分明燃著一簇火,灼灼地,隻朝著她一個人燒。
就在剛纔,他還周到地照顧著席上每一個人,言語溫煦,滴水不漏;可此刻,那雙眼卻隻鎖住了她一人,彷彿此前所有的周全與客套,都是在等這一刻,等她撞進來。
“徐小姐很好。”他徐徐開口:“美麗,聰明,剔透,嘴上不饒人,心卻柔軟。能認識徐小姐,是程某的榮幸。”
他頓了頓,在徐婉盈水潤的眼睛裡,唇角微微上揚,補上了最後一句:“我正在努力,讓徐小姐也覺得,認識我,不算一件壞事。”
她猛地彆過臉,聲音悶悶的:“……油嘴滑舌。”心裡卻突然鬆快了不少。
窗外鬆風陣陣,紅泥小爐炭火劈啪。
沈曼君幾人已經徹底冇了聲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全是“磕到了”的興奮。
程既銘卻像是冇察覺自己扔下了一顆驚雷一樣,他抬手給徐婉盈添了半杯花茶,動作自然得像是身邊坐著的是自己太太。
“菜要涼了,”他溫聲道:“各位先吃飯。”
一頓飯吃到下午。
散席時,沈曼君幾人極有默契地以“還要去看戲”為由,讓家裡的司機接走了,臨走前還衝徐婉盈擠眉弄眼,一副“我們懂”的表情。
徐婉盈站在聽鬆閣門口的台階上,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又被“賣”了。
程既銘的車從巷口緩緩滑過來,停在她麵前。車窗降下,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臉被午後的光暈勾勒出一層柔和的邊:“徐小姐是回家?還是去哪兒?”
沈曼君剛走時,把徐婉盈的戴妃包拿了下來,此刻被徐婉盈拎在手裡,她將頭扭到一邊:“我自己可以叫車。”
話音剛落,天空忽然落了幾點雨。起初隻是零星幾滴,砸在青石板路上暈開深色的圓點,不過眨眼間,雨勢便綿密起來,將整條巷子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
徐婉盈今天穿的是一雙小羊皮的高跟鞋,若是踩著這濕漉漉的石板路去巷口打車,隻怕要遭罪。
程既銘不發一言,傾身過來,將副駕駛的車門推開了些。
“上車吧。”他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徐婉盈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冇骨氣地坐了進去。
電吸門合上,將雨聲隔絕在外。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程既銘遞過來一盒紙巾,又順手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地址。”他問。
徐婉盈報了一個地名,甕聲甕氣。
程既銘設定好導航,車子平穩地滑入雨中的街道。
雨刷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將擋風玻璃上的水痕一次次抹去。徐婉盈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指尖無意識地捏著包帶。
“剛纔在席上,”程既銘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是不是冇吃好?”
徐婉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胃。確實,那勺蟹粉豆腐被她撥到碗邊後再冇動過,後來滿桌的山珍海味,她也味同嚼蠟。
“我不餓。”她硬邦邦地說。
程既銘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忽然探身向後座,拿過一隻紙袋,遞到她膝上。
“聽鬆閣的桂花糕,”他說,“你剛纔多看了兩眼,我讓廚房打包了一份。”
徐婉盈低頭看著那隻素雅的紙袋,耳根驀地燒了起來。
她確實在等上菜的間隙,盯著那盤晶瑩剔透的桂花糕多看了幾眼。可那時她滿心都在計較,根本冇留意自己這點小心思竟被他儘收眼底。
“誰、誰多看了……”她小聲嘟囔。
程既銘但笑不語。
綠燈亮了,車子再次啟動,碾過積水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徐婉盈偷偷用餘光打量他的側臉。
男人的輪廓深邃,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修長骨感,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錶盤折射出幽微的冷光。
她不動聲色地收迴心神,心頭卻泛上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分明剛還在聽鬆閣裡用那樣深的眼神望著她,說出近乎剖白的話來,此刻卻端得這般自若,彷彿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足以見得他心機深沉。
車子在她家門口停下。雨還在下,程既銘從儲物格裡拿出一把長柄黑傘,先她一步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替她拉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