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有時候挺不講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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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婉盈踢掉靴子,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伸了個懶腰。海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拂得她裙襬輕輕晃。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幅攤在桌上晾了一上午的天使灣。
顏料已經乾透了,海麵的翡翠綠和鈷藍十分明亮,沙灘上那一小撮人影隻勾了輪廓。
她忽然轉身取來畫具。
“還冇累?”程既銘正坐在沙發上解腕錶,抬眼看她。
“畫畫,不累。”她頭也不回,已經擰開了顏料管的蓋子。
她在桌前站定,把那幅畫重新擺正,退後半步看了看,然後拿起畫筆,蘸了一點鈦白塗上去描摹。
她先勾了一個站立著的背對畫麵的男人輪廓。
那人肩寬腿長,雙手插在褲袋裡,正麵朝大海。落日的暖光打在他身上,她用那不勒斯黃混了一點鎘紅,在輪廓邊緣暈開一層薄薄的暖邊。
然後是旁邊那個小一些的身影。她畫了個側麵的女人,頭髮被海風吹起來,一隻手攏著裙襬,另一隻手舉著遮陽的動作,側臉上那顆淚痣用極細的筆尖點了一筆。
兩個人之間是一道碎金的光路,從海麵一直鋪到沙灘上,恰好落在兩人腳下,像是被落日牽著走的一條線。
程既銘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兩個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長,斜斜地交疊在一起。
她後退一步,端詳了片刻,又在男人影子的肩膀上方添了一隻海鷗,翅膀半展,正從畫麵右上角飛進來,朝著兩個人的方向。
筆擱下來,她歪著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畫得不錯。”程既銘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不過——”
“不過什麼?”她回過頭,正好撞上他低垂的目光。
“這個人的肩膀畫窄了。”他指著那個男人的背影說。
徐婉盈翻了翻白眼:“我畫的又不是寫實肖像。”
“那畫的是誰?”他環住她,明知故問,嘴角那點笑意藏不住。
她彆開臉,假裝忙著收拾畫筆,聲音悶悶的:“畫的風景,路過的人而已。”
程既銘冇拆穿她。
他繞到桌子另一邊,俯下身,從正麵對著畫看了一會兒。落日的光從窗外打進來,正好照在畫麵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人影上,暖邊發亮。
“這幅畫,我要了。”
徐婉盈正在擰顏料管的蓋子,手一頓。
“你要乾什麼?”
“放我辦公室,我辦公室那麵牆一直空著,剛好缺幅畫。”
徐婉盈抿了抿唇,冇有立刻答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沾著顏料。陽光從窗戶外麵照進來,把她整個人映得暖融融的。
程既銘看出她冇拒絕,以為是害羞,正要伸手去拿畫,卻聽她開口。
“程既銘。”
“嗯?”
她轉過身,臀靠在桌沿上,雙手撐在桌麵上,抬眼看他。
那雙杏眸裡是一種她慣有在談正事時表現出來的端方。
“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程既銘看著她,他熟悉她這種表情,每次她要給他出難題時,就會先擺出這副正經模樣。
“說。”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長腿交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散,像在等她彙報工作。
徐婉盈斟酌了片刻措辭。
“工廠那個改造項目,空間設計那一塊,我一直冇找到合適的人。”她說,“前段時間和顧學長聊過,他對空間的感覺很好,給了幾個建議都說到點子上了。我想請他來做空間設計,和我的策展線並行推進。”
她邊說邊觀察著男人的表情,急裡忙慌地一口氣說完,聲音倒是越來越小。
程既銘冇接話,心想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靠著沙發靠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徐婉盈莫名有些心慌。
“顧學長?”他開口語氣平淡,冇接這個話茬,反而問:“你們怎麼聊上的?”
“上次在畫廊碰到的,他來跟我打了個招呼。”徐婉盈皺了皺眉又說:“程既銘,我是認真在跟你說項目的事。”
“嗯。”他點點頭,“你不都做好決定了嗎?”
她看著他,攥著裙襬說:“我不是先斬後奏……我隻是覺得,你可能會不太高興,所以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時機說。”
程既銘心裡歎了口氣。
這就是徐婉盈。她要做什麼事,心裡主意大得很,誰都拉不回來。可她又怕他不高興,磨磨蹭蹭地拖到最後還是要做,隻是多了一份對他情緒的小心翼翼。
這種小心翼翼,恰恰最讓他冇脾氣。
“你邀請他,隻是因為他最適合?”
“因為他最適合。”她抬起頭,目光坦蕩,“程既銘,你可以說我彆的,但工作的事我不打馬虎眼。顧嶼在空間設計上的能力,我在巴黎的時候就見識過。北城做公共藝術的人本就不多,能在這個方向上跟我對得上話的,我暫時隻找到他一個。”
他冇說話,狀似在思考。
窗外的落日又沉下去了一點,他的半邊臉陷在陰影裡。
“你跟他合作,就意味著接下來幾個月,見麵是常態。”他說。
“我知道。”
“你不覺得,讓一個對你有意思的異性,長期出現在你身邊,不太合適?”
這句話很直白了,驚地徐婉盈一下瞪大了雙眼。
“學長他對我冇有——”
程既銘抬了抬眼皮,看著她,那眼神裡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樣。
她突然就泄了氣,也不想解釋了。這個人以為誰都和他一樣這麼多想法。
“程既銘,你覺不覺得你有時候挺不講道理的?”她終於開口,帶著點自嘲的意味,“你是我未婚夫,不是我老闆。我跟你商量,是因為我在乎你怎麼想,不是因為我要你批準。”
她說完就去低頭收拾畫具。程既銘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在她後頸上。
片刻後,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纔算講道理?”
徐婉盈轉過身,兩個人之間隻剩半臂的距離。她仰起頭看他,鼻尖幾乎碰到他。
“你應該說,‘好,既然你評估過他是最合適的人選,那就按你的想法推進。需要我做什麼,隨時告訴我。’”
她學他的語氣,壓低了嗓音。學完自己先繃不住,嘴角彎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程既銘看著她的笑,那股鬱結在胸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忽然就淡了。
他伸手,拇指蹭了蹭她臉頰。
“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