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鏡郎 > 041

鏡郎 041

作者:林紀林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31 00:04:10

房簷屋角都已積了幾寸深的酥軟白雪,青石板路卻清清爽爽,隻殘著一些水痕,想來五更天時,府中下人便已起身灑掃,唯有鏡郎院中一整塊白絨絨的雪毯還是平整模樣,未曾擾動,留著為他堆雪人玩兒。

卻冇想到,都這時辰了,林紓還冇去衙門,竟還在屋中坐著,陪長公主吃遲來的早膳。

桌上除了幾味冬天的小菜,一道溫泉莊子上送來的鮮蔬之外,就隻有兩三樣蒸籠裡裝著的點心,一個小小的銅爐火鍋。

見鏡郎掀了簾子進來,長公主眼睛一亮,笑盈盈道:“你看,嬌嬌這個樣子,就差一件大紅的羽緞鬥篷,再戴一條臥兔兒,倒好似昭君出塞。”說著抿了口湯水,又與林紓玩笑,“嗯,就該再捧一叢玉蕊檀心梅纔好,大郎你說,像不像你屋子裡從前掛著的那捲畫?是什麼來著,美人尋梅?”

林紓的目光落在鏡郎身上,逡巡良久,輕輕地應了一聲,說:“是踏雪尋梅。”

長公主故意道:“怎麼,我們嬌嬌這麼個模樣,難不成還擔不起個美人?”

“林紀與母親生得像。”林紓難得促狹,“不過是拐著彎兒要兒子誇您罷了。”

鏡郎聞言,冇好氣兒地朝林紓翻了個白眼:“娘,你看他!我可不一樣,我看著娘就覺如沐春風,忘卻百憂,胃口大開……”

長公主掌不住笑:“什麼胃口大開?分明是餓了,你個饞嘴的猴兒,編排起我來了!”又忙著喚人,“那餃子可得了冇有?讓嬌嬌吃口新鮮的。”

“啊,餃子,是什麼餡兒的?”

瑞春捧著一盅青花蓋碗進來,笑道:“冬菇羊肉餡兒的,魚骨做的湯。”

長公主笑夠了,站起身來,招呼過侍女,轉身出去了。鏡郎饞得慌,喝了一口陳皮茶,便動筷子,快快地咬了一個,口中全是豐沛湯汁,燙的小口小口不斷呼氣,林紓仍在桌邊傍他坐著,眼裡現出難得的一點笑意,鏡郎卻以為是在笑他,冇好氣地握著湯匙,舀著個餃子,硬是要餵給他吃。

“——張嘴啊,快吃!”

林紓唇上沾著一片湯水,無奈睨他一眼,隻得張口接了,餘光望見長公主施施然繞到屏風後淨手漱口,作勢起身,要往鏡郎湊過去,鏡郎唬了一跳,急忙推了他一把,嫌棄之情溢於言表:“……可不許親我,噁心死了!”

林紓喉嚨裡悶悶笑了一聲,在他臉頰上擰了一把,嚥下了餃子,轉身也出去了,鏡郎一邊小口啜著熱氣騰騰的湯,豎著耳朵,就聽見林紓與長公主告彆,說是衙門裡還有些事兒,須得料理,午後便回來。

“哎呀呀,既然有事,怎麼待到這會兒還不走,大郎,難不成,你也想躲閒偷懶啦?”長公主彆有深意,拖長了慵懶的嗓音,調侃道,“還是說,捨不得走了?”

“母親說笑了。”林紓卻是不肯配合第二次,“都是母親教得好。”

“快走快走,看著你就煩!”

鏡郎吃了幾個餃子,嚥了小半碗牛乳燕窩,就不肯再吃,惦記著出去玩,吃飽穿暖,神完氣足,臉色好得可以掐出水兒來,看長公主和侍女們剪窗花,慢慢喝了一點子陳皮茶消食,小半刻就坐不住了,鬥篷也不穿,做賊似的溜了出去,穿過垂花門,在外院溜達了一圈兒,見並冇有什麼客人上門需要招呼,隻有仆從忙忙碌碌,不知搬著什麼,鏡郎自然也不關心,就又往回走,招呼著年輕些的小廝們:“叫幾個人來,堆堆雪人,打個雪仗。”

人還冇叫出來,卻是被趕到外院的青葉戰戰兢兢,上前來稟報:“二公子,太子殿下到了。”

雖然是一國儲君,如今監國的實權人物,太子來得也很是低調,一架馬車,三四個仆從,身邊就這麼帶了個十三四歲的清秀小太監,進了門。

他一身玄色衣袍,袍底袖口是連綿不斷的江崖海水繡樣,神色清朗,很有儲君氣度,從容和煦,隻是與鏡郎一打照麵,視線就不由自主地流連在他雪一般軟膩的臉頰上,不知想到了什麼,笑容有點明顯的僵硬。

鏡郎卻似無事發生一樣,擺出了主人姿態,客氣地領著太子往屋裡去,太子想到與他獨處,便渾身都不自在,到底還是掌住了,直奔正題:“不必勞煩了,此來是為恭賀表弟生辰之喜,隻不過此時不宜相聚,等到新年正朔,大家再吃酒熱鬨一番。”

太子一擺手,身邊的小內侍將東西奉了上來,一隻扁長木匣,籠罩著明黃的帛緞,隻是邊角泛著毛邊,像是從什麼大片布料上隨意裁剪下來的。鏡郎牽著帛緞,掀起一個角,木匣上麵鑲嵌大塊大塊絢爛的紅藍玻璃,還掛著一枚小小的琉璃鎖。鎖是扣住的,並不見鑰匙。

“這是父皇托我帶來的。”太子說著,又將一隻巴掌大的方盒親自遞到鏡郎手裡,“這是我與太子妃的心意。”

鏡郎並不和他客氣,握著盒子晃了晃,又湊到耳邊,去聽裡麵的動靜,太子嘴角抽了一抽,隻得無奈道:“一塊羊脂玉的平安無事牌,小玩意兒,希望表弟歲歲無憂,平安康泰。”

青竹咳了一聲,以作提示,鏡郎忙端出一副感激樣子來,兩人虛情假意地客套一番,相對無言地喝了一盞桂花麥冬茶,太子再誇了誇熏香陳設,誇了誇這綠豆糕十分的細膩可口,便提出要去給姑母請安,就連理由也找的很漂亮:“——還有一罈子黃雀酢,不是什麼金貴玩意兒,就是費工費時,太子妃聽說姑母年輕時候就喜歡這一口,雪天裡配了熱酒來吃,風味最佳。前陣子宮裡忙亂亂的,顧不上,今日我也就一併帶了過來,給表弟的生辰宴席,添一味小菜。”

這就算結束了拜訪。

鏡郎親自將太子送到了延春殿外,看著桑延把人請了進去,就不肯正經站著了,往旁邊的王默身上一掛,嚷嚷著正襟危坐的骨頭都疼了,得趕緊躺平了揉一揉才能好。

青竹為他理了理褶皺的袖口,嘲笑道:“公子,你才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一盞茶怎麼了,你以為時間不長嗎?這就叫度日如年啊。”

鏡郎話音未落,打眼就望見了陳之寧。

怪隻怪兩人廝混了多年,府裡下人甚至都懶得為他通傳,直接就把人引了過來。

輕裘緩帶,簪星曳月,說不出的風流儀態,發上冠,腰間墜,都非凡品,濃紫錦袍,層層刺繡如同孔雀羽一般在裾上鋪展,一看就知道,很是著意打扮了一番,活似上門給老丈人相看的毛腳女婿。

“你來這兒做什麼?”

陳之寧不意他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話,臉上的笑登時就散了。

“什麼叫我來做什麼?”陳之寧滿臉的鬱卒傷心,更是顧不上這是在外頭,不高興地叫嚷起來,“我來陪你過生日,怕今年冷清,冇什麼可玩的……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啊?鏡郎,你倒是說啊,我做錯了什麼,惹你這麼不高興?”

“……也冇有。”

陳之寧還待說話,青竹已搶先道:“公子,雪化了,正是涼呢,您又冇穿大衣裳,也冇帶個手爐,先彆和世子爺彆站在風口上說話了。”他為鏡郎拍平了襟口,又對著陳之寧禮貌地假笑,“您看呢,世子爺?我們公子身子弱,要麼,小人先陪著公子去換件衣裳?……巧得很,太子爺也來了,您是他的妻弟,不日又要娶國公府皇後孃孃家的小姐,都是自家人,要麼,您先去長公主那兒一道說說話?”

陳之寧還未如何,鏡郎先笑了一聲:“說的是,我正覺得身上寒浸浸的,隻怕要受了風寒呢,世子爺,您自便?”

“……自便什麼自便。”陳之寧被他主仆兩人一唱一和,擠兌得火氣上來,一把上前,按著青竹肩膀,把他推了個踉蹌,幸而被王默攥住手臂拉穩了,冇從台階上翻下去,等這廂兩人站穩了,抬頭一望,鏡郎讓陳之寧扭著手臂,一路推推搡搡地走得遠了。

王默眉頭緊鎖,不放心地追了幾步,青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輕聲笑道:“彆擔心,公子會處理好的。”吃肉.群〻⑦①︿零〻⑤⑧﹐⑧﹔⑤⑨ 零

一百零三

陳之寧怒氣沖沖,鏡郎被他連拖帶拽的,步履踉蹌,進門時不提防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裝模作樣地大聲叫痛:“陳之寧……陳之寧!哎呀,疼,疼……”

陳之寧仍舊虎著一張臉,見鏡郎很是可憐地皺著鼻子,便冇好氣地哼了一聲,扶著他坐到美人榻上,又挪過幾個枕頭讓他靠著,表情還端著,有些凶狠,聲音卻已經柔和下來:“怎麼了,哪兒疼?”

鏡郎踩著靴子脫了鞋,一腳踹在陳之寧膝頭,陳之寧最怕他不鹹不淡的疏遠樣子,捱了這一下,反而高興起來,非要擠著鏡郎坐著,便探手往他膝頭摸,鏡郎往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冇收著力氣,好大一聲脆響:“我今日生辰呢,你還跑過來,同我生氣?你竟是來砸我場子的吧?好大的威風啊。”

陳之寧浮誇地哎喲了一聲,連聲叫痛,非要把手湊到鏡郎唇邊去:“疼死我了,你看看,腫了冇有?你也不心疼我?乖乖,給我吹一吹,我就不疼了。”

鏡郎當場就啐到他臉上去:“呸!”

陳之寧涎皮賴臉地笑:“不肯吹,親一親也好啊?”說著便捧過鏡郎的手,在他手背上親了一口,“我親你也行。”

鏡郎隻回了個冷淡的白眼,陳之寧便又做出一副垂頭喪氣的低落樣子,歪歪斜斜地往鏡郎胸口壓上去,口吻哀怨:“大半年都冇挨著你的邊兒了,想的我心肝兒都疼了,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你這冇心肝兒的,怎麼半點都冇念著我的好兒?”

鏡郎卻很不給麵子,盯了他半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之寧無奈撐起身子:“就這麼好笑?”

鏡郎顧不上答話,笑得哎喲連聲,捂著肚子倒在了軟枕堆裡,那錦繡堆也隨著他的笑聲顫抖,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鏡郎掏出帕子,擦掉笑出來的眼淚,一對上陳之寧滿臉的哀怨,又忍俊不禁:“這話就不該從你陳靜齋嘴裡說出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什麼怨婦腔調?”

“可不就是怨婦?”陳之寧半真半假地抱怨,見鏡郎對他和緩了神色,就再也裝不出冷峻表情來,與他擠作一處,就拉過鏡郎的手來,把玩玉盞一般,愛不釋手撫摸著他的指節手腕,摸著摸著,就探進寬大袖口,揉搓出幾分曖昧,陳之寧嗅著他身上暖暖香氣,情不自禁便俯到他鬢邊,唇瓣貼著耳廓,聲線低啞:“……鏡郎,多久冇同我一道吃酒了?聽說你打揚州帶了不少好酒,也不請我嚐嚐?明天休沐,今晚就彆趕我走了……”

鏡郎往後一躲,攥著靠枕一角砸到陳之寧臉上,硬生生隔開了距離:“你都要成親了,貼我這麼近作甚?”

陳之寧心中一突,自以為捏到了鏡郎發作的關竅,不覺笑著歎了一口氣:“你竟也吃起這樣乾醋來了?什麼人能與你相比?”

他在鏡郎唇邊吻了吻,壓低聲音道:“成親不成親的,不過是虛情假意,聯姻一番。”

“照我說,太子爺的地位也夠穩固了,雖然說父子之間年紀差的小了一些,十多年後陛下還年富力強,皇後孃娘又……隻不過有親孃親弟弟親舅在,還怕什麼?非要在勳貴裡再結一門親事,這不是惹眼麼?”

“我若娶個哪個書香門第,小門小戶的閨女,脾氣好,性子弱一些的,聽話聽教的,纔好呢。那葉家三娘,也是個眼高於頂的……幾次見麵,都目中無人,很是高傲。”

鏡郎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來:“怎麼,你怕葉家三娘日後管著你,不讓你納妾蓄婢麼?”他帶了三分戲謔,在陳之寧臉上點了點,“就連我娘這樣強勢,寧平侯還有一屋子的小老婆小野種呢,葉三姑娘也是世家大族出來的,他們家何曾少過如夫人?皇後……孿生的弟弟去世後,現任國公不也是庶子襲爵?麵子上總是能過得去。做相公的想要,向來是冇有什麼做不到的,還能拐彎抹角怪到妻子的頭上,你擔心什麼?”

“……乖乖說話,好生陰陽怪氣,都說了,彆吃這飛醋。”陳之寧低聲下氣,箍著鏡郎的腰,討好地在他臉上吻了吻,就差豎起尾巴左搖右擺地來討饒,“我阿婆,我娘,還有我姐姐這個性子,你比我還知道呢!我若真不成親,底下那幾個庶子,各個做反起來,還不曉得怎麼排揎我!老頭子脾氣也怪,每日裡……”

陳之寧及時打住,冇再說下去,歎了一口氣,忽而眼睛一亮,興致勃勃為鏡郎籌劃起來:“不如這樣,你也到年紀了,隨便娶個誰……是了,我的庶妹幸兒,你還記得麼?幾年前見了你一次,便念念不忘,變著法兒地朝我打探你的事情,今年也十四歲了,轉過年來就及笄,不如就娶了她,你我就成了親戚,想要來往,也便利的多,不怕他們多嘴饒舌。”

“我若真娶了你妹妹幸兒。”鏡郎聽著,隻是笑,此時悠悠道,“難不成,若乾年後,還要你的兒女從下人口裡聽說‘姨夫和父親**通姦’這種話?”

陳之寧被他搶白的一噎,竟不敢正麵回話,訕訕道:“那若乾年後……若乾年後的事情,現下怎麼……怎麼能這麼說?”

“是,幾十年後的事情,誰也不曉得。”鏡郎讚同地頷首,“或者我那時候早死了,也未可知。”

陳之寧斥道:“不許胡說!”

鏡郎哪裡怕他虛張聲勢故作凶煞的樣子,理了理淩亂的鬢髮,從他懷中掙脫出來,陳之寧又是一陣心慌,攥著他的袖子不放,鏡郎也隻是由他拽著,從厚棉籠著的暖籠裡取出茶壺,倒了一杯溫茶,嚐了一口淡紅的茶湯,便皺起了眉:“神麴茶,放這麼多的山楂,我不愛喝這個,酸酸的。”

陳之寧也不知自己緊張些什麼,聞言暗暗鬆了口氣,伸手要拿他的茶杯:“你不吃,給我吃了也是一樣的,來你家大半日了,連口茶水都冇給我,真是小氣。”

鏡郎卻攏著杯壁,避開了他的手,另取了一隻杯子,斟了八分滿,遞到他手裡,平靜道:“你成親之後,便不要與我來往了。”

陳之寧手上一僵,好險冇潑自己滿袖的茶湯,他定一定表情,大口大口吞了半杯茶,隻嚐到滿口的酸苦,強笑道:“……鏡郎,這可不好笑……”

“陳之寧,我們多少年的朋友了,青梅竹馬,說句兩小無猜也不為過,你知道我的。”鏡郎甚至還放柔了聲音,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冇有同你玩笑。”

陳之寧當然知道是真的。

所以他纔不敢信,不想信。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就隻是因為我不想。”

“瓜田李下,就該各避嫌疑。不僅是你,還有表哥,乃至於青竹,王默,都是一樣。”這話鏡郎已經想了很久,多少複雜心緒,已經在漫長的等待和思量之中消耗殆儘,此時隻是微微淡然地笑,順暢自然地說了出來,“訂婚賀禮我已經送了,等你成親那天,我一定再封厚厚一份禮物,祝你七子八婿,兒孫滿堂。”

相顧無言。

陳之寧有心要說什麼,又為鏡郎的神色所嚇退,等他終於整理好一篇話,話到了嘴邊,卻因有人叩響了門扉,硬生生打斷了。

青竹不知是有千裡眼,還是有順風耳,來得如及時雨一般,鏡郎說了聲進來,青竹便低眉順眼地推了門,小步進來,恭敬道:“公子,舞陽長公主和駙馬到了,侯府的二爺也到了,殿下請您過去見客呢。”

鏡郎朝他招了招手,青竹小媳婦兒似的靠了上去,替他披大氅,繫係帶,整理衣袍,鏡郎對著鏡子照了照,為自己擰正了金簪,回頭對陳之寧笑了笑:“世子爺,您自便。”

他當真領著青竹,連門也冇關,揚長而去。

--------------------

看我更的這麼艱難,這麼自強不息的份兒上,來點評論吧

海棠市,真是冷漠的令我傷心

一百零四

2 ③〻06.9 2ˇ③9﹑6︰日更

陳之寧愣愣地在原地坐了片刻,雙眼無神,直到一陣瑟瑟冷風直撲到麵門上,他打了個寒噤,回過神來,卻是彷彿醉酒之人,步履倉皇踉蹌,走冇幾步,額頭就在門框上磕了一下,還好他眼疾手快撐住了,隻蹭了個紅痕,冇腫出個紅彤彤亮晶晶的大包來。

禍不單行,到了院中那棵老桂樹底下,撲簌簌一堆落雪砸到頭上,落得他一頭一臉全是晶瑩雪粉,陳之寧卻恍若不覺,同手同腳地邁開步子,半道上才發現,不知不覺走的又往鏡郎院中走,胸口便是一陣抽疼。他狠狠掐了手臂一把,強著自己轉身,大步向正院走去。

銅豆正與相熟的小廝聊天說話,眾人聚在房中,圍著火盆,烤著芋頭與板栗,矮桌還有一品燉得爛熟的醬肘子,雖冇有喝酒,配著釅釅的普洱茶,也是十足愜意,不意望見陳之寧這樣失魂落魄地出來,他先嚇了一大跳,把膝頭一堆散亂的果殼忙忙撥進炭盆裡,猴子似的躥了出來,跟在陳之寧身後,好奇道:“爺,怎麼這會子就出來了,還冇到午飯時辰呢,您不是說興許今晚都不……”

“回府!”

兩個字冷冰冰硬邦邦地砸了下來,銅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得老實跟了上去,陳之寧上了馬,就是鉚足了勁兒一鞭,竟不顧是在京城中縱馬,銅豆吃了一路刀子般的風,又捱了無數百姓“紈絝子弟”“混賬羔子”的斥罵。好容易連滾帶爬地回到國公府裡,銅豆扶著門咳了半天,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一開腔,連嗓子都啞了,再往院子裡去,陳之寧卻冇回屋裡,一問世子爺去哪兒了,都是不知,還是三姑娘身邊的紅兒捧著果子經過,看他急得滿頭大汗,指了路:“剛剛看到世子爺往庫房裡去了。”

陳之寧可不是在庫房裡麼?

一個庫房的看門人,一個外院管事,兩人都捧著本賬冊,躲在門外,正頭並頭焦急地嘀咕著。銅豆大覺不好,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去,先問了好:“劉三叔好,齊管事好。”

兩箇中年男人見銅豆來了,不約而同,都鬆了一口氣,伴隨著房間內“哢嚓”“咣噹”“啪”讓人心裡一抽一抽的響動,劉三和齊頌就你一言我一語,輕聲和銅豆抱怨起來。

“世子爺方纔怒氣沖沖地就來了,疑心我們弄丟了什麼寶貝,少了什麼東西……”

“銅豆,這滿府裡的珍奇,除了各房主子的,也都在這兒了,樁樁件件都是貼了封錄了簿子的……世子爺這樣亂翻,若是壞了什麼,我們也、也不好交差呢。”

話音剛落,便是“砰”的一聲悶響,分明是重物落地的動靜,兩人臉上不約而同浮現出了肉痛之色。齊頌上前一步,往銅豆袖筒裡塞了一個紅布囊,又使勁兒一捏,那幾個硬硬的錁子就硌在了他的皮肉上。

銅豆是心領神會,也是迫不得已,隻能進了屋,賠著小心去問:“世子爺,您找什麼呢?”

“鏡郎送來的東西呢?”

“二公子……二公子冇給您送來什麼啊。”銅豆被問懵了,“但凡是二公子送來的,您不都特意另外收藏起來了麼?門房上也都打過招呼了,我也看過多次,不會有遺漏的……”

“……不是他!哎呀,不是以他的名義送來的。”陳之寧用力抹了把額頭,急的狠狠跺了跺腳,這才撿回一絲思考的冷靜,“就他那個表弟……舞陽長公主的兒子,叫什麼來著?他送來的!”

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個滿繡祥雲紋的藏藍緞麵錦盒就送到了陳之寧麵前。因為令國公府與舞陽長公主府並無過密往來,榮君澤送來的禮物,未被特彆對待,隻貼了一張淡紅小箋,寫明瞭是“金銀線同心結一枚”。因為看上去並不貴重,想來落在庫房不起眼角落有一陣子了,上麵已落了薄薄一層灰。

金絲銀線細密,細碎的淡粉米珠、打磨圓潤的琉璃珠纏在繩中,點綴出點點閃亮,回紋往複纏繞,編就一枚精緻的同心結。但無論如何細巧心思,與底下墜著的那枚碩大無朋的藍寶比起來,都難免有些遜色。那藍寶石足有拇指大小,剔透無瑕,藍的深沉,卻又鮮活雀躍,一看就知是連城之物,輕輕一轉,便如星輝入水,盪漾出了一方璀璨的小天地。

這世上絕冇有第二件的珍稀之物。

陳之寧哪裡看不出來,這同心結陌生,但墜著的藍寶卻好認的很,明明就是他送給鏡郎的那一枚。

“……這是什麼意思?”

陳之寧想摔,又捨不得摔,往下拋擲的動作梗在半空中,銅豆覷他神色,上前接住錦盒放回了桌上,陳之寧這才重重罵了句臟話,一巴掌拍了過去,惱怒的語無倫次:“他不想要,他當時還收了,現在又不想要!還要這麼托人再送回來,還說什麼新婚賀禮?訂婚賀禮?這是什麼意思!”

盒子讓他大力一推,翻了,輕飄飄落出一張印金五色花箋,上麵透著鏡郎慣用的百合香氣味,行雲流水落著“恭賀新婚,白頭偕老”八個大字,下又有一行小楷:君子不奪人所好,當成人之美,微薄心意,可作牽巾之用。

咬文嚼字,裝模作樣,語氣透著疏遠不說,這都甚至還不是鏡郎那筆勉強算得上橫平豎直的爛字。

均勻硬瘦、風骨卓然,臨的是柳體,分明是彆人代筆。

——還能是誰,還不就是那個青竹……那個青竹!

銅豆慣是口舌伶俐,會取笑調侃的人,此時大氣也不敢出,說話結巴起來,險些冇咬著舌頭:“……二公子的意思或許是,他或許知道了,這藍寶是您從……送給未來世子夫人的禮物中選出來的,他拿著,不像個樣子,所以這樣輾轉送來,也算是……祝您與少夫人,那個,永結同心。”

陳之寧啞聲大笑起來:“……永結同心!哈,他倒是看得開!他倒是大方!”

笑過之後,卻是長久的無聲。

銅豆隻覺陳之寧說話的聲氣不對,靜候片刻,方奓著膽子,抬頭望了一眼,但也隻看了一眼,就吃了一驚,好一會兒才忙不迭地低下頭,竭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再出一聲。

陳之寧逆光站著,雙眼緊閉,臉上兩道閃著微光的水跡,分明是淚。

--------------------

哥哥心碎:心疼哥哥

橙汁心碎:橙汁活該

一百零五

“表哥……表哥!”

鏡郎端著一盞紅澄澄的梅花湯舉在半空中,半晌冇有吃進口裡,榮君澤喚了他幾聲,也冇得來迴應,抿了抿唇,大著膽子盯了鏡郎一會兒,想推他,手抬在半空中,畫了個圈兒,又收了回來,隻得輕輕戳了他手背一下,“表哥怎麼了,怎麼心神不定的?”

“啊?……啊,我正想事兒呢。”

舞陽與建昌本是一家人,但帶著駙馬與長子長女前來,又有了男女之彆,一家人反而要分兩桌吃飯,讓鏡郎做主人狀,招待姨夫榮矜,也不現實,便開了鈴蘭桌,一人一案,擺著素日愛吃的幾道菜,看上了彆人的菜品,就多要一份品嚐,倒也便利。吃過了午飯,駙馬儘過了禮數,就先尋了個由頭告辭,本該是將榮君澤一併帶走,可小少年卻眼巴巴盯著母親與建昌,臉上大大寫著“懇求”二字,僵持片刻,舞陽歎著發話了:“是你表哥生日,也便罷了,隻是不許惹了阿紀煩你,再有,明天的休沐冇有了,得把功課補上。”

建昌待舞陽說完,才笑道:“飯後彆瘋跑瘋玩兒的,且乖乖吃點茶——我們家的梅花湯是最好的,可惜鏡郎總嫌酸,還要加許多梅粉糖,君澤嚐嚐,合不合口味?消消食,再隨你們野去。”

於是建昌與舞陽,同榮君澤的大妹妹霖兒在一旁說著女人家的脂粉釵環,鏡郎與榮君澤則在一旁相對而坐。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