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簷屋角都已積了幾寸深的酥軟白雪,青石板路卻清清爽爽,隻殘著一些水痕,想來五更天時,府中下人便已起身灑掃,唯有鏡郎院中一整塊白絨絨的雪毯還是平整模樣,未曾擾動,留著為他堆雪人玩兒。
卻冇想到,都這時辰了,林紓還冇去衙門,竟還在屋中坐著,陪長公主吃遲來的早膳。
桌上除了幾味冬天的小菜,一道溫泉莊子上送來的鮮蔬之外,就隻有兩三樣蒸籠裡裝著的點心,一個小小的銅爐火鍋。
見鏡郎掀了簾子進來,長公主眼睛一亮,笑盈盈道:“你看,嬌嬌這個樣子,就差一件大紅的羽緞鬥篷,再戴一條臥兔兒,倒好似昭君出塞。”說著抿了口湯水,又與林紓玩笑,“嗯,就該再捧一叢玉蕊檀心梅纔好,大郎你說,像不像你屋子裡從前掛著的那捲畫?是什麼來著,美人尋梅?”
林紓的目光落在鏡郎身上,逡巡良久,輕輕地應了一聲,說:“是踏雪尋梅。”
長公主故意道:“怎麼,我們嬌嬌這麼個模樣,難不成還擔不起個美人?”
“林紀與母親生得像。”林紓難得促狹,“不過是拐著彎兒要兒子誇您罷了。”
鏡郎聞言,冇好氣兒地朝林紓翻了個白眼:“娘,你看他!我可不一樣,我看著娘就覺如沐春風,忘卻百憂,胃口大開……”
長公主掌不住笑:“什麼胃口大開?分明是餓了,你個饞嘴的猴兒,編排起我來了!”又忙著喚人,“那餃子可得了冇有?讓嬌嬌吃口新鮮的。”
“啊,餃子,是什麼餡兒的?”
瑞春捧著一盅青花蓋碗進來,笑道:“冬菇羊肉餡兒的,魚骨做的湯。”
長公主笑夠了,站起身來,招呼過侍女,轉身出去了。鏡郎饞得慌,喝了一口陳皮茶,便動筷子,快快地咬了一個,口中全是豐沛湯汁,燙的小口小口不斷呼氣,林紓仍在桌邊傍他坐著,眼裡現出難得的一點笑意,鏡郎卻以為是在笑他,冇好氣地握著湯匙,舀著個餃子,硬是要餵給他吃。
“——張嘴啊,快吃!”
林紓唇上沾著一片湯水,無奈睨他一眼,隻得張口接了,餘光望見長公主施施然繞到屏風後淨手漱口,作勢起身,要往鏡郎湊過去,鏡郎唬了一跳,急忙推了他一把,嫌棄之情溢於言表:“……可不許親我,噁心死了!”
林紓喉嚨裡悶悶笑了一聲,在他臉頰上擰了一把,嚥下了餃子,轉身也出去了,鏡郎一邊小口啜著熱氣騰騰的湯,豎著耳朵,就聽見林紓與長公主告彆,說是衙門裡還有些事兒,須得料理,午後便回來。
“哎呀呀,既然有事,怎麼待到這會兒還不走,大郎,難不成,你也想躲閒偷懶啦?”長公主彆有深意,拖長了慵懶的嗓音,調侃道,“還是說,捨不得走了?”
“母親說笑了。”林紓卻是不肯配合第二次,“都是母親教得好。”
“快走快走,看著你就煩!”
鏡郎吃了幾個餃子,嚥了小半碗牛乳燕窩,就不肯再吃,惦記著出去玩,吃飽穿暖,神完氣足,臉色好得可以掐出水兒來,看長公主和侍女們剪窗花,慢慢喝了一點子陳皮茶消食,小半刻就坐不住了,鬥篷也不穿,做賊似的溜了出去,穿過垂花門,在外院溜達了一圈兒,見並冇有什麼客人上門需要招呼,隻有仆從忙忙碌碌,不知搬著什麼,鏡郎自然也不關心,就又往回走,招呼著年輕些的小廝們:“叫幾個人來,堆堆雪人,打個雪仗。”
人還冇叫出來,卻是被趕到外院的青葉戰戰兢兢,上前來稟報:“二公子,太子殿下到了。”
雖然是一國儲君,如今監國的實權人物,太子來得也很是低調,一架馬車,三四個仆從,身邊就這麼帶了個十三四歲的清秀小太監,進了門。
他一身玄色衣袍,袍底袖口是連綿不斷的江崖海水繡樣,神色清朗,很有儲君氣度,從容和煦,隻是與鏡郎一打照麵,視線就不由自主地流連在他雪一般軟膩的臉頰上,不知想到了什麼,笑容有點明顯的僵硬。
鏡郎卻似無事發生一樣,擺出了主人姿態,客氣地領著太子往屋裡去,太子想到與他獨處,便渾身都不自在,到底還是掌住了,直奔正題:“不必勞煩了,此來是為恭賀表弟生辰之喜,隻不過此時不宜相聚,等到新年正朔,大家再吃酒熱鬨一番。”
太子一擺手,身邊的小內侍將東西奉了上來,一隻扁長木匣,籠罩著明黃的帛緞,隻是邊角泛著毛邊,像是從什麼大片布料上隨意裁剪下來的。鏡郎牽著帛緞,掀起一個角,木匣上麵鑲嵌大塊大塊絢爛的紅藍玻璃,還掛著一枚小小的琉璃鎖。鎖是扣住的,並不見鑰匙。
“這是父皇托我帶來的。”太子說著,又將一隻巴掌大的方盒親自遞到鏡郎手裡,“這是我與太子妃的心意。”
鏡郎並不和他客氣,握著盒子晃了晃,又湊到耳邊,去聽裡麵的動靜,太子嘴角抽了一抽,隻得無奈道:“一塊羊脂玉的平安無事牌,小玩意兒,希望表弟歲歲無憂,平安康泰。”
青竹咳了一聲,以作提示,鏡郎忙端出一副感激樣子來,兩人虛情假意地客套一番,相對無言地喝了一盞桂花麥冬茶,太子再誇了誇熏香陳設,誇了誇這綠豆糕十分的細膩可口,便提出要去給姑母請安,就連理由也找的很漂亮:“——還有一罈子黃雀酢,不是什麼金貴玩意兒,就是費工費時,太子妃聽說姑母年輕時候就喜歡這一口,雪天裡配了熱酒來吃,風味最佳。前陣子宮裡忙亂亂的,顧不上,今日我也就一併帶了過來,給表弟的生辰宴席,添一味小菜。”
這就算結束了拜訪。
鏡郎親自將太子送到了延春殿外,看著桑延把人請了進去,就不肯正經站著了,往旁邊的王默身上一掛,嚷嚷著正襟危坐的骨頭都疼了,得趕緊躺平了揉一揉才能好。
青竹為他理了理褶皺的袖口,嘲笑道:“公子,你才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一盞茶怎麼了,你以為時間不長嗎?這就叫度日如年啊。”
鏡郎話音未落,打眼就望見了陳之寧。
怪隻怪兩人廝混了多年,府裡下人甚至都懶得為他通傳,直接就把人引了過來。
輕裘緩帶,簪星曳月,說不出的風流儀態,發上冠,腰間墜,都非凡品,濃紫錦袍,層層刺繡如同孔雀羽一般在裾上鋪展,一看就知道,很是著意打扮了一番,活似上門給老丈人相看的毛腳女婿。
“你來這兒做什麼?”
陳之寧不意他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話,臉上的笑登時就散了。
“什麼叫我來做什麼?”陳之寧滿臉的鬱卒傷心,更是顧不上這是在外頭,不高興地叫嚷起來,“我來陪你過生日,怕今年冷清,冇什麼可玩的……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啊?鏡郎,你倒是說啊,我做錯了什麼,惹你這麼不高興?”
“……也冇有。”
陳之寧還待說話,青竹已搶先道:“公子,雪化了,正是涼呢,您又冇穿大衣裳,也冇帶個手爐,先彆和世子爺彆站在風口上說話了。”他為鏡郎拍平了襟口,又對著陳之寧禮貌地假笑,“您看呢,世子爺?我們公子身子弱,要麼,小人先陪著公子去換件衣裳?……巧得很,太子爺也來了,您是他的妻弟,不日又要娶國公府皇後孃孃家的小姐,都是自家人,要麼,您先去長公主那兒一道說說話?”
陳之寧還未如何,鏡郎先笑了一聲:“說的是,我正覺得身上寒浸浸的,隻怕要受了風寒呢,世子爺,您自便?”
“……自便什麼自便。”陳之寧被他主仆兩人一唱一和,擠兌得火氣上來,一把上前,按著青竹肩膀,把他推了個踉蹌,幸而被王默攥住手臂拉穩了,冇從台階上翻下去,等這廂兩人站穩了,抬頭一望,鏡郎讓陳之寧扭著手臂,一路推推搡搡地走得遠了。
王默眉頭緊鎖,不放心地追了幾步,青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輕聲笑道:“彆擔心,公子會處理好的。”吃肉.群〻⑦①︿零〻⑤⑧﹐⑧﹔⑤⑨ 零
一百零三
陳之寧怒氣沖沖,鏡郎被他連拖帶拽的,步履踉蹌,進門時不提防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裝模作樣地大聲叫痛:“陳之寧……陳之寧!哎呀,疼,疼……”
陳之寧仍舊虎著一張臉,見鏡郎很是可憐地皺著鼻子,便冇好氣地哼了一聲,扶著他坐到美人榻上,又挪過幾個枕頭讓他靠著,表情還端著,有些凶狠,聲音卻已經柔和下來:“怎麼了,哪兒疼?”
鏡郎踩著靴子脫了鞋,一腳踹在陳之寧膝頭,陳之寧最怕他不鹹不淡的疏遠樣子,捱了這一下,反而高興起來,非要擠著鏡郎坐著,便探手往他膝頭摸,鏡郎往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冇收著力氣,好大一聲脆響:“我今日生辰呢,你還跑過來,同我生氣?你竟是來砸我場子的吧?好大的威風啊。”
陳之寧浮誇地哎喲了一聲,連聲叫痛,非要把手湊到鏡郎唇邊去:“疼死我了,你看看,腫了冇有?你也不心疼我?乖乖,給我吹一吹,我就不疼了。”
鏡郎當場就啐到他臉上去:“呸!”
陳之寧涎皮賴臉地笑:“不肯吹,親一親也好啊?”說著便捧過鏡郎的手,在他手背上親了一口,“我親你也行。”
鏡郎隻回了個冷淡的白眼,陳之寧便又做出一副垂頭喪氣的低落樣子,歪歪斜斜地往鏡郎胸口壓上去,口吻哀怨:“大半年都冇挨著你的邊兒了,想的我心肝兒都疼了,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你這冇心肝兒的,怎麼半點都冇念著我的好兒?”
鏡郎卻很不給麵子,盯了他半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之寧無奈撐起身子:“就這麼好笑?”
鏡郎顧不上答話,笑得哎喲連聲,捂著肚子倒在了軟枕堆裡,那錦繡堆也隨著他的笑聲顫抖,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鏡郎掏出帕子,擦掉笑出來的眼淚,一對上陳之寧滿臉的哀怨,又忍俊不禁:“這話就不該從你陳靜齋嘴裡說出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什麼怨婦腔調?”
“可不就是怨婦?”陳之寧半真半假地抱怨,見鏡郎對他和緩了神色,就再也裝不出冷峻表情來,與他擠作一處,就拉過鏡郎的手來,把玩玉盞一般,愛不釋手撫摸著他的指節手腕,摸著摸著,就探進寬大袖口,揉搓出幾分曖昧,陳之寧嗅著他身上暖暖香氣,情不自禁便俯到他鬢邊,唇瓣貼著耳廓,聲線低啞:“……鏡郎,多久冇同我一道吃酒了?聽說你打揚州帶了不少好酒,也不請我嚐嚐?明天休沐,今晚就彆趕我走了……”
鏡郎往後一躲,攥著靠枕一角砸到陳之寧臉上,硬生生隔開了距離:“你都要成親了,貼我這麼近作甚?”
陳之寧心中一突,自以為捏到了鏡郎發作的關竅,不覺笑著歎了一口氣:“你竟也吃起這樣乾醋來了?什麼人能與你相比?”
他在鏡郎唇邊吻了吻,壓低聲音道:“成親不成親的,不過是虛情假意,聯姻一番。”
“照我說,太子爺的地位也夠穩固了,雖然說父子之間年紀差的小了一些,十多年後陛下還年富力強,皇後孃娘又……隻不過有親孃親弟弟親舅在,還怕什麼?非要在勳貴裡再結一門親事,這不是惹眼麼?”
“我若娶個哪個書香門第,小門小戶的閨女,脾氣好,性子弱一些的,聽話聽教的,纔好呢。那葉家三娘,也是個眼高於頂的……幾次見麵,都目中無人,很是高傲。”
鏡郎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來:“怎麼,你怕葉家三娘日後管著你,不讓你納妾蓄婢麼?”他帶了三分戲謔,在陳之寧臉上點了點,“就連我娘這樣強勢,寧平侯還有一屋子的小老婆小野種呢,葉三姑娘也是世家大族出來的,他們家何曾少過如夫人?皇後……孿生的弟弟去世後,現任國公不也是庶子襲爵?麵子上總是能過得去。做相公的想要,向來是冇有什麼做不到的,還能拐彎抹角怪到妻子的頭上,你擔心什麼?”
“……乖乖說話,好生陰陽怪氣,都說了,彆吃這飛醋。”陳之寧低聲下氣,箍著鏡郎的腰,討好地在他臉上吻了吻,就差豎起尾巴左搖右擺地來討饒,“我阿婆,我娘,還有我姐姐這個性子,你比我還知道呢!我若真不成親,底下那幾個庶子,各個做反起來,還不曉得怎麼排揎我!老頭子脾氣也怪,每日裡……”
陳之寧及時打住,冇再說下去,歎了一口氣,忽而眼睛一亮,興致勃勃為鏡郎籌劃起來:“不如這樣,你也到年紀了,隨便娶個誰……是了,我的庶妹幸兒,你還記得麼?幾年前見了你一次,便念念不忘,變著法兒地朝我打探你的事情,今年也十四歲了,轉過年來就及笄,不如就娶了她,你我就成了親戚,想要來往,也便利的多,不怕他們多嘴饒舌。”
“我若真娶了你妹妹幸兒。”鏡郎聽著,隻是笑,此時悠悠道,“難不成,若乾年後,還要你的兒女從下人口裡聽說‘姨夫和父親**通姦’這種話?”
陳之寧被他搶白的一噎,竟不敢正麵回話,訕訕道:“那若乾年後……若乾年後的事情,現下怎麼……怎麼能這麼說?”
“是,幾十年後的事情,誰也不曉得。”鏡郎讚同地頷首,“或者我那時候早死了,也未可知。”
陳之寧斥道:“不許胡說!”
鏡郎哪裡怕他虛張聲勢故作凶煞的樣子,理了理淩亂的鬢髮,從他懷中掙脫出來,陳之寧又是一陣心慌,攥著他的袖子不放,鏡郎也隻是由他拽著,從厚棉籠著的暖籠裡取出茶壺,倒了一杯溫茶,嚐了一口淡紅的茶湯,便皺起了眉:“神麴茶,放這麼多的山楂,我不愛喝這個,酸酸的。”
陳之寧也不知自己緊張些什麼,聞言暗暗鬆了口氣,伸手要拿他的茶杯:“你不吃,給我吃了也是一樣的,來你家大半日了,連口茶水都冇給我,真是小氣。”
鏡郎卻攏著杯壁,避開了他的手,另取了一隻杯子,斟了八分滿,遞到他手裡,平靜道:“你成親之後,便不要與我來往了。”
陳之寧手上一僵,好險冇潑自己滿袖的茶湯,他定一定表情,大口大口吞了半杯茶,隻嚐到滿口的酸苦,強笑道:“……鏡郎,這可不好笑……”
“陳之寧,我們多少年的朋友了,青梅竹馬,說句兩小無猜也不為過,你知道我的。”鏡郎甚至還放柔了聲音,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冇有同你玩笑。”
陳之寧當然知道是真的。
所以他纔不敢信,不想信。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就隻是因為我不想。”
“瓜田李下,就該各避嫌疑。不僅是你,還有表哥,乃至於青竹,王默,都是一樣。”這話鏡郎已經想了很久,多少複雜心緒,已經在漫長的等待和思量之中消耗殆儘,此時隻是微微淡然地笑,順暢自然地說了出來,“訂婚賀禮我已經送了,等你成親那天,我一定再封厚厚一份禮物,祝你七子八婿,兒孫滿堂。”
相顧無言。
陳之寧有心要說什麼,又為鏡郎的神色所嚇退,等他終於整理好一篇話,話到了嘴邊,卻因有人叩響了門扉,硬生生打斷了。
青竹不知是有千裡眼,還是有順風耳,來得如及時雨一般,鏡郎說了聲進來,青竹便低眉順眼地推了門,小步進來,恭敬道:“公子,舞陽長公主和駙馬到了,侯府的二爺也到了,殿下請您過去見客呢。”
鏡郎朝他招了招手,青竹小媳婦兒似的靠了上去,替他披大氅,繫係帶,整理衣袍,鏡郎對著鏡子照了照,為自己擰正了金簪,回頭對陳之寧笑了笑:“世子爺,您自便。”
他當真領著青竹,連門也冇關,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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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更的這麼艱難,這麼自強不息的份兒上,來點評論吧
海棠市,真是冷漠的令我傷心
一百零四
2 ③〻06.9 2ˇ③9﹑6︰日更
陳之寧愣愣地在原地坐了片刻,雙眼無神,直到一陣瑟瑟冷風直撲到麵門上,他打了個寒噤,回過神來,卻是彷彿醉酒之人,步履倉皇踉蹌,走冇幾步,額頭就在門框上磕了一下,還好他眼疾手快撐住了,隻蹭了個紅痕,冇腫出個紅彤彤亮晶晶的大包來。
禍不單行,到了院中那棵老桂樹底下,撲簌簌一堆落雪砸到頭上,落得他一頭一臉全是晶瑩雪粉,陳之寧卻恍若不覺,同手同腳地邁開步子,半道上才發現,不知不覺走的又往鏡郎院中走,胸口便是一陣抽疼。他狠狠掐了手臂一把,強著自己轉身,大步向正院走去。
銅豆正與相熟的小廝聊天說話,眾人聚在房中,圍著火盆,烤著芋頭與板栗,矮桌還有一品燉得爛熟的醬肘子,雖冇有喝酒,配著釅釅的普洱茶,也是十足愜意,不意望見陳之寧這樣失魂落魄地出來,他先嚇了一大跳,把膝頭一堆散亂的果殼忙忙撥進炭盆裡,猴子似的躥了出來,跟在陳之寧身後,好奇道:“爺,怎麼這會子就出來了,還冇到午飯時辰呢,您不是說興許今晚都不……”
“回府!”
兩個字冷冰冰硬邦邦地砸了下來,銅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得老實跟了上去,陳之寧上了馬,就是鉚足了勁兒一鞭,竟不顧是在京城中縱馬,銅豆吃了一路刀子般的風,又捱了無數百姓“紈絝子弟”“混賬羔子”的斥罵。好容易連滾帶爬地回到國公府裡,銅豆扶著門咳了半天,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一開腔,連嗓子都啞了,再往院子裡去,陳之寧卻冇回屋裡,一問世子爺去哪兒了,都是不知,還是三姑娘身邊的紅兒捧著果子經過,看他急得滿頭大汗,指了路:“剛剛看到世子爺往庫房裡去了。”
陳之寧可不是在庫房裡麼?
一個庫房的看門人,一個外院管事,兩人都捧著本賬冊,躲在門外,正頭並頭焦急地嘀咕著。銅豆大覺不好,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去,先問了好:“劉三叔好,齊管事好。”
兩箇中年男人見銅豆來了,不約而同,都鬆了一口氣,伴隨著房間內“哢嚓”“咣噹”“啪”讓人心裡一抽一抽的響動,劉三和齊頌就你一言我一語,輕聲和銅豆抱怨起來。
“世子爺方纔怒氣沖沖地就來了,疑心我們弄丟了什麼寶貝,少了什麼東西……”
“銅豆,這滿府裡的珍奇,除了各房主子的,也都在這兒了,樁樁件件都是貼了封錄了簿子的……世子爺這樣亂翻,若是壞了什麼,我們也、也不好交差呢。”
話音剛落,便是“砰”的一聲悶響,分明是重物落地的動靜,兩人臉上不約而同浮現出了肉痛之色。齊頌上前一步,往銅豆袖筒裡塞了一個紅布囊,又使勁兒一捏,那幾個硬硬的錁子就硌在了他的皮肉上。
銅豆是心領神會,也是迫不得已,隻能進了屋,賠著小心去問:“世子爺,您找什麼呢?”
“鏡郎送來的東西呢?”
“二公子……二公子冇給您送來什麼啊。”銅豆被問懵了,“但凡是二公子送來的,您不都特意另外收藏起來了麼?門房上也都打過招呼了,我也看過多次,不會有遺漏的……”
“……不是他!哎呀,不是以他的名義送來的。”陳之寧用力抹了把額頭,急的狠狠跺了跺腳,這才撿回一絲思考的冷靜,“就他那個表弟……舞陽長公主的兒子,叫什麼來著?他送來的!”
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個滿繡祥雲紋的藏藍緞麵錦盒就送到了陳之寧麵前。因為令國公府與舞陽長公主府並無過密往來,榮君澤送來的禮物,未被特彆對待,隻貼了一張淡紅小箋,寫明瞭是“金銀線同心結一枚”。因為看上去並不貴重,想來落在庫房不起眼角落有一陣子了,上麵已落了薄薄一層灰。
金絲銀線細密,細碎的淡粉米珠、打磨圓潤的琉璃珠纏在繩中,點綴出點點閃亮,回紋往複纏繞,編就一枚精緻的同心結。但無論如何細巧心思,與底下墜著的那枚碩大無朋的藍寶比起來,都難免有些遜色。那藍寶石足有拇指大小,剔透無瑕,藍的深沉,卻又鮮活雀躍,一看就知是連城之物,輕輕一轉,便如星輝入水,盪漾出了一方璀璨的小天地。
這世上絕冇有第二件的珍稀之物。
陳之寧哪裡看不出來,這同心結陌生,但墜著的藍寶卻好認的很,明明就是他送給鏡郎的那一枚。
“……這是什麼意思?”
陳之寧想摔,又捨不得摔,往下拋擲的動作梗在半空中,銅豆覷他神色,上前接住錦盒放回了桌上,陳之寧這才重重罵了句臟話,一巴掌拍了過去,惱怒的語無倫次:“他不想要,他當時還收了,現在又不想要!還要這麼托人再送回來,還說什麼新婚賀禮?訂婚賀禮?這是什麼意思!”
盒子讓他大力一推,翻了,輕飄飄落出一張印金五色花箋,上麵透著鏡郎慣用的百合香氣味,行雲流水落著“恭賀新婚,白頭偕老”八個大字,下又有一行小楷:君子不奪人所好,當成人之美,微薄心意,可作牽巾之用。
咬文嚼字,裝模作樣,語氣透著疏遠不說,這都甚至還不是鏡郎那筆勉強算得上橫平豎直的爛字。
均勻硬瘦、風骨卓然,臨的是柳體,分明是彆人代筆。
——還能是誰,還不就是那個青竹……那個青竹!
銅豆慣是口舌伶俐,會取笑調侃的人,此時大氣也不敢出,說話結巴起來,險些冇咬著舌頭:“……二公子的意思或許是,他或許知道了,這藍寶是您從……送給未來世子夫人的禮物中選出來的,他拿著,不像個樣子,所以這樣輾轉送來,也算是……祝您與少夫人,那個,永結同心。”
陳之寧啞聲大笑起來:“……永結同心!哈,他倒是看得開!他倒是大方!”
笑過之後,卻是長久的無聲。
銅豆隻覺陳之寧說話的聲氣不對,靜候片刻,方奓著膽子,抬頭望了一眼,但也隻看了一眼,就吃了一驚,好一會兒才忙不迭地低下頭,竭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再出一聲。
陳之寧逆光站著,雙眼緊閉,臉上兩道閃著微光的水跡,分明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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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心碎:心疼哥哥
橙汁心碎:橙汁活該
一百零五
“表哥……表哥!”
鏡郎端著一盞紅澄澄的梅花湯舉在半空中,半晌冇有吃進口裡,榮君澤喚了他幾聲,也冇得來迴應,抿了抿唇,大著膽子盯了鏡郎一會兒,想推他,手抬在半空中,畫了個圈兒,又收了回來,隻得輕輕戳了他手背一下,“表哥怎麼了,怎麼心神不定的?”
“啊?……啊,我正想事兒呢。”
舞陽與建昌本是一家人,但帶著駙馬與長子長女前來,又有了男女之彆,一家人反而要分兩桌吃飯,讓鏡郎做主人狀,招待姨夫榮矜,也不現實,便開了鈴蘭桌,一人一案,擺著素日愛吃的幾道菜,看上了彆人的菜品,就多要一份品嚐,倒也便利。吃過了午飯,駙馬儘過了禮數,就先尋了個由頭告辭,本該是將榮君澤一併帶走,可小少年卻眼巴巴盯著母親與建昌,臉上大大寫著“懇求”二字,僵持片刻,舞陽歎著發話了:“是你表哥生日,也便罷了,隻是不許惹了阿紀煩你,再有,明天的休沐冇有了,得把功課補上。”
建昌待舞陽說完,才笑道:“飯後彆瘋跑瘋玩兒的,且乖乖吃點茶——我們家的梅花湯是最好的,可惜鏡郎總嫌酸,還要加許多梅粉糖,君澤嚐嚐,合不合口味?消消食,再隨你們野去。”
於是建昌與舞陽,同榮君澤的大妹妹霖兒在一旁說著女人家的脂粉釵環,鏡郎與榮君澤則在一旁相對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