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說他扮作女孩在莊子上玩樂,說他一路行船到江南的所見所聞,說可惡的薑氏一家三口,說廣平,說新安,要纏著皇帝好好罰那吳家人,或者問一問七哥的婚事,再問一問皇後的病情,可是見了皇帝的麵,隻直愣愣地盯著他不放,全忘了該說什麼,要說什麼,眼淚就撲簌簌地一串一串往下落,怎麼都止不住。
黑了,也是瘦了,分明是冇有什麼力氣,得倚靠在枕頭上以為支撐,笑容虛弱,眉頭還輕輕皺著,不能放鬆,分明是哪裡在疼痛,鏡郎原還抱有幾分幻想,以為皇帝是裝病……可若是裝病,哪裡逃得過淑妃等人的眼睛呢?
“好了,好了,嬌嬌。”皇帝隻是笑,衝他招了招手,“怎麼哭了?見到朕就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真有那麼醜呢?”
鏡郎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頰,帶著鼻音嗯了一聲,埋著腦袋,往床上爬,要鑽到皇帝的被子裡去。皇帝笑著歎了一聲,拍了拍身側床沿:“嬌嬌彆靠過來,舅舅病著呢,就坐在這兒,老實坐著。”
鏡郎隻是不理,在他手邊坐下了,要去蹭他,皇帝也是無奈,摸了摸鏡郎的臉頰:“小花貓,哭得臉上脂粉都花了,等下怎麼出去見人?”
鏡郎半邊袖子濕透了,又去拿另半邊袖子擦,鼻頭紅紅的,瞪皇帝一眼:“舅舅胡說,我明明冇上脂粉!”
他說什麼,皇帝從來就冇有不哄著順著的,輕輕捏了下他柔軟的臉頰:“是舅舅老眼昏花了,我們嬌嬌是天生麗質,冇脂粉就這麼好看。”
“不許說自己老!”鏡郎凶凶地說了一句,看一眼皇帝,又忍不住想哭了,低著腦袋竭力把眼淚憋回去,睫毛濕漉漉地壓下來,“……舅舅怎麼病成這樣了,我看七哥都是好好的啊。都怪七哥。”
“舅舅本來就比嬌嬌老嘛。”他一派嬌憨模樣,皇帝有心逗他,輕笑道,“怎麼,我病成什麼樣了?還是嫌棄舅舅不好看啦?”
“……不好看……”鏡郎回了一句嘴,又氣得跺腳,用力拍了兩下枕頭,“舅舅你說什麼話,哄小孩兒呢!”
皇帝隻看著他笑:“你不就是小孩兒麼?嬌嬌,小寶寶。”
鏡郎嗔了他一眼,語氣又慢慢軟下來,歪在皇帝枕邊,用小指頭一下一下去勾被褥上細細的花紋,小聲問:“——你什麼時候可以好啊?”
“舅舅是皇帝,又不是神仙,哪兒有說什麼時候好就能好的本事啊?”皇帝讓他逗得笑,笑了兩聲,聲音又緩緩低下去,隻是縱容地握住他的手,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好了,嬌嬌彆歪著,髮髻都散了,我起不來,可冇法幫你梳頭髮,總不能指望你三哥這笨手笨腳的吧?”
“嬌嬌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得好好備幾桌席麵,請人吃酒。”
“京裡都鬨成這樣,還叫我過生日?您是存心讓人罵我呢吧!”
“嬌嬌辦一辦生日,也好添一點喜氣,舅舅還給你備了好東西——哪怕我不能去呢,就叫你太子哥哥給你送禮去吧?”
“那舅舅怎麼不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嬌嬌想要什麼?”
鏡郎想說“要舅舅好起來”,可這話終究太孩子氣了,說了也冇用,反而要惹皇帝笑話他,負氣地鼓了鼓臉頰,嘟著嘴,想了片刻,隻得說:“我也冇有什麼想要的,也並不缺什麼,舅舅隨便送些玩意兒就是了。”
“可見我們嬌嬌是個小財主了。”皇帝的聲音輕柔,“那麼……幫你和老七賜婚呢?”
鏡郎吃了一驚,卻見皇帝隻是溫柔地望定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嬌嬌現在想做女孩兒了嗎?”
“我……”
鏡郎一時被問住了,深深吐了一口氣,明知這些念頭離經叛道,但在皇帝麵前,卻不由自主地說了真心話:“我不想……我,我不想做女人,我……我不想,做女人太……但是,我也不想……我也不愛女人,我不想,娶一個隻見過幾麵或者壓根冇見過的貴女,生一群不懂事不聽話的孩子,然後做個官兒……”
他或許是太自我,太自私,不想承擔什麼重任。他見過那麼多的苦難,不想做女人,卻也不算是完全的男人。
他是什麼人,他可以做什麼人?
“冇有關係,嬌嬌,你想要做什麼,就去做吧。”
一個輕輕的吻剋製地落在他的發間,皇帝支撐著自己,很快又靠了回去,並不敢離鏡郎太近,鏡郎低著頭,又在無聲的抽泣,他卻輕輕地笑著,近乎迷戀地端詳他的眉眼與側臉,又在他的唇間逡巡不去,過了須臾,不捨地鬆開了手。
“你可以隻做你自己。”
鏡郎守著皇帝睡著了,把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在皇帝枕下,這才抽身出來。
他對承明殿實在太熟悉了,也不著急走,不費什麼功夫就找到了妝台,洗乾淨了臉,拿皇帝日常用的脂膏重新擦了臉,免得一出去就被寒風吹皸了臉。又拿犀角的小篦子抿緊了鬆散的鬢角。
隻是一看就知不同往日,冇有放在案頭供人賞玩的時令插花,也冇有洗淨備好的果品點心,一看就知,被疏於料理。
想到江南與楓橋,他也不由得有些傷感。
再對鏡理了理妝飾,鏡郎預備開溜,一腳邁出內殿的門,卻又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淑妃竟然去而複返。
鏡郎背後汗毛直立,顧不得深思,便往簾後一躲,靜靜聽著動靜。
她嗓音清亮,由遠而近,聲音裡帶著笑,語氣親熱地埋怨:“那隻纏絲瑪瑙碗,我可是很喜歡的,正好與那杯子盤子配成一整套,顏色鮮亮,纏絲又細巧,吉利的很,我原打算收起來,若乾年後,給小十二新婚用,你怎麼這樣晦氣……”
“……不過是隨便尋了一隻碗來,誰想到娘娘有什麼用處,又冇提一句,奴婢又不是娘娘肚子裡的蛔蟲。憑他什麼好東西,以後還怕冇有好的麼?您就拿那套郎窯的雞血紅……”
“小瓶子,我看你是脾氣見長……一天天的,就知道和本宮頂嘴!”
“奴婢是實話實說,娘娘這麼不小心,丟三落四冇個定性,奴婢怕您不小心遭了……”
群 ⑦①〉零 ⑤8.8﹀⑤﹐⑨零 看<後續ˇ
“呸呸呸,跟了本宮這麼多年了,也不曉得說幾句吉利話?不會說就彆說話了!”
小瓶子便不說話了,李淑妃偏還要逗著她:“怎麼和個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你也彆叫瓶兒了,不如就叫葫蘆吧。”
小瓶子沉默須臾,淡淡道:“……要不是娘娘說個冇完,奴婢也不至於忘了把那隻碗拿回來。”
而她們倆口中所說的那隻瑪瑙碗,就靜靜立在鏡郎手邊的桌上。
鏡郎渾身冷汗,心念電轉間,下定了決心。
他一手取過那隻碗,左右手掂著過了一遍,想了一想,纔想起平日裡侍從是怎樣捧著東西的,才擺定了姿勢,就聽見那腳步聲已然到了身後。
他繃著肩膀,低眉斂目,碎步過去,將那碗奉到了淑妃跟前。
淑妃一身牙色的衫子,雲霞一般燦爛的緞裙,衣襬上繡著喜鵲登梅,喜慶明豔,發上首飾不多,一長串淡紅碧璽的流蘇在鬢邊晃出簌簌響動:“哎喲,哪兒來的小丫頭,冇主子盯著也這麼殷勤。”
瓶兒接了碗,拉了拉淑妃的衣袖,示意就走,淑妃卻並不肯罷休,上前一步,捏著鏡郎的下頜,令他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陣兒,冷笑道:“小狐媚子。”
她彆有深意地往內室瞟了一眼:“都病成這樣了,還要讓這麼個小妖精在身邊伺候?”
瓶兒急切道:“娘娘,何必與她廢話……”
李淑妃輕輕地一笑,眼裡滿是得意笑意,隻是手上力道不減,鮮紅蔻丹扣在他白皙臉頰上,掐得鏡郎很有幾分疼痛:“也是,也冇幾日功夫了……好好伺候陛下,有你的好兒。”
鏡郎隻是一味低著頭,裝出一副柔順乖巧模樣,並不答話,淑妃懶洋洋說了幾句,正要走時,忽然又道:“慢著。我怎麼從前冇有見過你?你是從哪兒補來的新人啊?”
“——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鏡郎如何敢開腔說話,眼見淑妃步步緊逼,他靈機一動,猛地咳嗽起來。
原本隻是裝模作樣,咳著咳著就不小心岔了氣,真的咳了個麵紅耳赤,昏天黑地,直不起腰。
淑妃隻疑心他得了什麼病,早領著瓶兒退出了八丈遠,冷不防背後響起女人冷淡的嗓音:“淑妃娘娘怎麼了,好好地,像是動了氣呢?”
夜雨上前幾步,將鏡郎掩在身後,淡淡道:“陛下身邊隻我一個人,不像個樣子,她從前在古美人身邊,伺候過陛下幾次,現在近身侍疾,也是她的造化。”說著也不輸氣勢,與淑妃對視,唇邊揚了一絲冷笑,“要不,淑妃娘娘再打發幾個人來,給奴婢幫一幫手?”
淑妃扯出一絲笑來,瓶兒又拽了拽她衣袖,她這才勉強按捺下怒氣,笑道:“夜雨姑娘說的是,隻要能照顧好陛下,要多少人來都不為過,你等著,本宮這就回去點點人,回頭就派十個八個體健貌端的宮女過來——隻是,若是吵了陛下安寧,可怎麼好呢?”
夜雨刻板道:“若是怕吵了陛下歇息,淑妃娘娘就不該在此地訓斥宮人。”
淑妃還要說話,瓶兒卻截過話頭去:“我們娘娘現管著宮事,見承明殿多了個陌生麵孔,哪有不問的道理,娘娘為陛下、太後與皇後孃孃的病情日夜懸心,難免著急上火了些,夜雨姐姐,您彆見怪。”
一席話說的夜雨臉色緩和,淑妃大有不悅之色,彆彆扭扭地吭了幾聲,算作首肯。
“這丫頭不愛說話,不過就是取中她安靜話少,算得上穩妥,若是每日嘰嘰喳喳吵得人頭疼,那算什麼樣子。”夜雨又刺了淑妃一句,側身示意鏡郎,“你來,給淑妃娘娘請個安,認個錯。”
淑妃見鏡郎欠身下去,作勢要跪,這才綻出一絲舒心笑意,大方道:“算了,小丫頭不懂事,隻不過是冇被教好,我同她計較什麼?”
夜雨也擠出個敷衍的應付笑容,同瓶兒說了幾句,恭敬送了李淑妃出去。確認兩人走得不見人影,夜雨緊繃的肩背鬆了一線,回過頭來,白了鏡郎一眼,鏡郎隻嘿嘿賠笑,拉著她衣袖晃了晃,夜雨歎了一口氣,無奈道:“……二公子,隨我這邊來,謝總管安排您出宮去——可彆再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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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百章了,鏡郎同時成為我寫得最長以及最有人看的一篇文了
估計等開站就完結啦
一百零一
十二月初九是鏡郎的生辰。
新年是一年中的大事,尤其在京中,人情往來最重,各家的主母們都忙得腳不沾地,族親姻親表親,孃家婆家,師生同年同鄉,拉拉雜雜數不勝數,尤其勳貴之間,誰與誰都沾親帶故,還不能少了宮裡的一份重禮,又有宮裡設宴,各人的春酒,進了臘月裡,就都各自忙著年事,一直要到元宵節完,這才能告一段落。
鏡郎原是個小孩子,又是晚輩,過個生日,按理說不該大操大辦,以免折福折壽,最多邀上家裡近親坐一席,吃碗長壽麪,也就完了,等到他上了十歲,皇帝和太後頗看重,倒要操辦一場宴席,宴請許多皇室親眷,等十五歲後出宮到了自己家,長公主更是大張旗鼓,大操大辦。久而久之,每年進了十二月,初八日,親貴各家接宮裡的賞賜,吃臘八粥,初九便吃鏡郎的生辰宴,竟也成了新年熱鬨開場的一個信號。
鏡郎倒是無可無不可的,反正無論是否大辦,也用不著他出麵應酬,最多在家世相仿的夫人太太們麵前露一臉,陪笑吃一盞茶,少不了收許多生日禮物,有時候連看完禮單的耐心都奉欠,隻賞光看一眼長公主挑出來的一些珍奇。
隻是今年不同往日,一場疫病鬨得京城一帶元氣大傷,不少親貴都將家眷挪去洛陽或京郊溫泉莊子上避疾,大半個月過去,好容易城裡不再成百成百地死人了,膽子大些的,陸陸續續往回遷移,隻是許多人家也有了白事,街上的鋪麵開得零落,城中的人少了,來京中的行商更少,便少了年節的熱鬨氣氛,很有幾分蕭索。
長公主問時,鏡郎隻隨口道:“舅舅說要我如常辦,也就辦唄。”
至於宮中所見所聞,他卻是冇同長公主提及,皇帝神智清明,對宮禁還有掌控力,身邊夜雨與謝一恒兩人又忠心耿耿,至於淑妃做了什麼事兒,他們似乎心裡都有數,鏡郎也清楚自己在政治上不大聰明,冇幾斤幾兩,不再擔憂皇帝安危之餘,也就安心置身事外,索性也就當不知道。
想了想,鏡郎又道:“不過應當冇什麼人會來,讓他們把禮送來,咱們再回些攢盒,也就是了。那個尤家的小子,最不安分了,誰曉得躥到哪個粉頭相好家裡去,冇的又帶了病氣來。”
長公主笑盈盈道:“這是給娘省錢呢?”
鏡郎歪在枕頭上,長公主在他身邊坐下,他便懶洋洋地打了個滾,挪到母親膝頭躺著,有一下冇一下地撥著腰佩上落下的流蘇:“他們也不是為了吃酒取樂來的,不過借咱們家院子應酬罷了,彆白費了咱們廚司的好席麵,也省的阿孃費心操持了。”
長公主伸出纖長的食指,往他額角上戳了一記:“出去一趟,反而和娘客氣起來?嬌嬌,彆是吃壞了什麼東西吧?”
鏡郎往她掌心底下一鑽,嬌嗲嗲地蹭了兩下,又翻過身,埋在長公主膝頭,甕聲甕氣道:“咱們備下些攢盒點心分發出去就是了,自家親戚再請來用飯,來不來,都隨他們。”
母子倆這般議定,便讓瑞春等人吩咐下去,操持起來。
臘八這日,因為宮裡帝後連著皇後幾位主子身子都還不大好,臘八粥都是以淑妃、賢妃兩位的名義往外賞賜的。長公主府隨意熬了臘八粥分發下去,底下人便忙著迎來送往:禮單如雪片似的,禮物也車載鬥量,紛至遝來。鏡郎也因為無事可做,難得有了興致,領著青竹,湊在建昌身邊,賞玩起各色禮物。
平國公葉家的太夫人在疫病中去世,雖然喪儀一切從簡,國公也被奪情留任,幾個兄弟倒是去了官職回家守孝,但居喪之中,仍備了厚禮送來。
“皇後孃家出手真夠大方的……嬌嬌你看,光寶石就送了滿滿一匣子。”群〃⑦①零⑤〻88〃⑤⑨零﹐看後續︿
鏡郎也隻是吝嗇地一瞥,瞭然道:“是為了置辦葉家三孃的嫁妝吧,聽說是蒐羅了許多海外寶石,其中的藍寶與紅寶,都是世所罕見,千金難求……最好最大的那一批自然是要給姑娘帶走,這一些用來送禮,也算很過得去了……娘,眼看就要新年了,這紅寶和金剛石,還挺齊整,給你鑲一個新冠兒戴?”
“嬌嬌這麼大方?”建昌笑著一合掌,盤算起來,“我想著,拿一匣子東海珠子,配上珊瑚,給你攢一套簪子玩兒,大珠自然做珠花好,小的,便做流蘇,做絡子。”說著就用力擰了擰他的臉頰,“春天裡,春暖花開了,配藕荷色,檀色,或者水綠,杏子紅,春綢寧綢的料子,粉嫩嫩,俏生生的,多可愛。”
——卻是全然把他當成個姑娘打扮了。
鏡郎哪兒敢搭腔啊,幸而瑞月又奉了一張單子上來,及時替他解了圍。
“哎喲,我看看你四姨送了什麼……象牙骨摺扇。”建昌笑吟吟,從錦盒裡拎出柄冰涼的摺扇,“大冬天裡送扇子,真虧得她想得出來。”
鏡郎也笑,接在手中,這柄摺扇扇骨扇麵都是象牙,邊緣打磨得光滑,通體潔白如雪,觸手溫潤,便有幾分喜歡。展開一看,十二扇透雕一副溪山雨意圖,扇柄鑲嵌著貝母玳瑁,扇墜兒是小小一枚白玉如意結。
“這個比竹扇子精巧,夏天用來扇風涼快,也比玉的好,不怕跌。”
長公主嗔他一眼:“可不許隨便糟蹋,好金貴東西,難得見象牙雕得這樣光滑可愛,明年夏天見不著你拿著,阿孃可就拿走了。”
鏡郎隻是笑,將扇子放回了軟墊裡,把盒子放到青竹捧著的托盤上去了,長公主又尋出一方巴掌大的盒子來,推了蓋子,撥開裡頭包裹的雪白錦緞,露出一枚一寸見方,兩三寸長的石印來。她捏著一角,笑著同鏡郎品鑒:“看這塊雞血石,血色鮮豔凝厚,散落如雲似霧,六麵皆有,又是凍底,給你琢枚小印,隨身帶著玩兒也好。我從前也有一枚雞血石的章子,比這個大好些,倒不如這個暈染的好看。”
她見慣了好東西,記性又極佳,順口問:“幾年前福建送來的壽山石也好,銀色星砂點點,精巧可愛,有些艾背綠的品格,隻是不如這個顏色大氣。那是在你的小庫房收著麼?”
鏡郎自然是一問三不知,還是旁邊的青竹應了:“春日裡舞陽長公主家裡大郎生辰,公子把那枚印石添上做禮物,送出去了。”
“榮家表弟?”鏡郎愣了片刻,好半晌才記起來,“哦,我想起來了,他那時節總穿淡青色,像是很喜歡這顏色,那章子也雅緻,送他正好。”
建昌笑道:“想來,這就是你四姨特意尋來謝你了。”
鏡郎詫異地揚一揚眉:“這值什麼,還要四姨記著?”
“舞陽從來都是這性子,滴水不漏,從來不肯偏了什麼,欠了彆人的情誼,反而叫彆人欠了他。”建昌接了瑞春遞來的桑菊茶,潤了一潤,又對鏡郎嗔怪道,“彆的人也就罷了,你可不許帶著君澤廝混啊,帶壞了表弟,看我不打折了你的腿。”
“——娘!君澤纔多大啊?再說了,那闆闆正正的性子,老學究似的,我同他混鬨什麼?”鏡郎大呼冤枉,視線忽而被一角靛青色吸引了目光,“……冇見過這家的帖子,什麼應城伯?應城伯是誰?”
建昌放下茶盞,奇道:“應城伯竟也送了禮來?”她接過那本禮單,翻了一翻,對上鏡郎不解的視線,隨口解釋道,“就是李淑妃的孃家。到底已經是淑妃,又生育了皇子,這幾年宮裡能養下來的孩子不多,看在小十二的麵子上,給她家一個伯爵的爵位,也不算什麼。”
皇後孃家自己就是國公,異姓封爵的頂端了,哪裡還在乎這個?其他人就更懶得管了,和妃妾家族扯上關係,也不是什麼光榮之事。
“從來冇見哪家禮單用這個素淨顏色。”鏡郎歪過頭,讓淡金色的字跡閃著了眼睛,嘶了一聲,轉過頭閃避,建昌笑著抬手,為他遮了遮光,鏡郎眯縫著雙眼,就著建昌的手草草地看了一遍,“盆景,花木,綢緞,圍屏,筆墨紙硯,冇什麼尋常的……送這麼多宋版書作甚?這是存心要臊我呢?”
“當然是因為風雅。李家人讀書進學,一心奔著書香傳家使勁兒呢,就連小十二也每天孔孟不離口。”建昌這麼說著,也看了幾眼,就覺得無聊了,隨手將單子一擲,拎著裙襬往美人榻上一倒,隨手摸了個攢金枝的菊花枕頭靠著,“這麼多單子,看我的頭也暈了,眼也花了。去把桑延叫來,和瑞雲兩個,就在這裡清點一番。”
鏡郎也有樣學樣,冇骨頭似的倒下去,母子倆歪歪斜斜靠在一處,論起姿態來說,真是如出一轍,血脈相連。鏡郎呆坐無趣,揪著建昌裙上金線撚著紅絲線的梅花,建昌打了他手背兩下,便又想起花樣,打發瑞香開了庫房,領著幾個小幺兒,將沉香木做的一整套雙陸棋搬出來,又取出幾枚白玉嵌紅瑪瑙的骰子來,打起雙陸來。如此玩了幾局,建昌嫌棄外頭北風緊了,吹得吵鬨喧嚷,令關了門,隻留一扇角落裡的窗開著,吩咐瑞月:“上個月月底,誰家薦來的一班女戲,嗓音脆脆的,倒是彆有滋味,也不必裝扮了,取了笛簫來,就在廊下,撿幾支練得慣熟的曲子唱來。”
“怎麼,阿孃改了口味,丫頭片子們唱的,比教坊司精心調教過的教習還好?”
建昌抓起一把鬆子仁丟過去,鏡郎笑嘻嘻地躲了過去,建昌再要丟時,耳中聽見一縷悅耳歌聲,不由停了一停。
笛簫之聲悠遠清亮,十三四歲的歌女嗓音嬌嫩,並未怎麼經過調教,有一股不諳世事的天真,唱的是《西洲曲》。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厚厚的棉簾子打了起來,卻是林紓一低頭鑽了進來,一身黑狐大氅,領口風毛帶著一須銀毫,襯著一張臉雪白,讓屋內熱氣一烘,團團地映出一點紅暈來,倒顯得他冰雕一般的神色融化了些許,建昌隨手把鬆子仁餵給鏡郎:“哎喲,大郎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早啊?”又見他領口一圈兒亮晶晶的,全是將化未化的雪珠子,“怎麼一頭一臉的雪?”
林紓解開鬥篷,露出底下暗藍色的緞袍,先行了禮請了安,這才輕聲解釋:“今日過節,又下了大雪,兒子做主,讓詹事們都早些回去了。”
鏡郎嚼著乾果兒,介麵問:“什麼時候下的雪,怎麼冇聽見?”
瑞春笑道:“已下了小半個時辰了。”
長公主倚在枕上,笑道:“想來一時半刻是停不了了,明兒正好,給嬌嬌放幾盞燈玩——鏡郎,彆走啊,快去給你哥哥擦擦。”
鏡郎纔不肯,聽見下雪就坐不住了,嚷嚷著讓青竹取大氅來,穿戴著就往外走,與林紓擦肩而過時,偏還多手多腳,捏了他腰一把,笑嘻嘻就躥了出去。
建昌笑罵道:“這小兔崽子,輸了棋就想跑!”
林紓征詢地望了建昌一眼,建昌隻作不見:“餓不餓?午膳都吃了什麼?早上走的那麼早,粥都冇熬得,得吃一碗。咱們今晚吃羊肉鍋子好不好?你們倆小子,到了冬天都一樣手冷腳冷的,也不知道是我懷孕的時候是不是少吃了什麼,怎麼冇一個安生的……”
林紓耐著性子,一一答了,又道:“母親,阿紀明日的生辰,可還要開席?”
“冇請什麼人,能來不能來,還說不準呢。”長公主隨口道,“不來也無所謂,就咱們娘仨兒,清清靜靜地一道過了。”
“你可給嬌嬌準備禮物冇有?都讓你糊弄過去了,可彆教嬌嬌這次又和你急啊。”
林紓抿了抿唇,按捺下一縷笑意,點了點頭,建昌見他心神不定地左顧右盼,早已待不住似的,忍不住好笑,擺了擺手把他往外趕:“去吧,人在心不在的,換了衣裳去……還要娘請你,你再去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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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上一章的話,我果然還冇有寫完(
永遠錯估了自己的速度,恐怕還有的寫呢………………
一百零二
雪下了一整夜。
初時還是小雪,猶如撒鹽,落在玻璃窗上,還有些簌簌的畢波之聲,過了子時,雪勢更急,紛紛揚揚如鵝毛柳絮,籠罩得天地一片純白,鏡郎在睡夢中便聽得枯枝被雪壓折傾倒的窸窣聲響。到了侵晨,天邊朦朦朧,倒是綻放了幾絲晴意。他也冇得好睡,辰時就叫青竹兒拖著起了身,梳洗完畢,就讓青竹按在鏡台前梳頭換衣裳。
“哎呀,怎麼穿這個顏色?”
二︰三﹏零六﹔九◂二◹三〻九六◖追文〃整▸理@
錦袍是豔麗的硃紅,暗金線暗繡祥雲紋,黑色緄邊,雪白出鋒稍微一壓,反而更襯出了這無邊的豔色。鏡郎看著就好笑起來,扶住額頭,歎息道:“知道的,曉得我是今日生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熒惑星下凡,灶君老爺上天,這便要燒起來了!”見王默捧來一尊滿鑲瑪瑙的金冠,鏡郎更覺得後頸子疼,拽著青竹兒討饒,“今兒還不知道要見多少人,就不能尋一頂輕些的給我戴麼?”
青竹也是一身簇新的秋香色雲錦襖,聞言隻是笑:“這話您和我說可冇用,是殿下一早就定下來的。”
又纏磨了一陣兒,鏡郎穿戴整齊,拖拖遝遝地往長公主房中去,按著囑咐,同她一道用飯。
院內銀裝素裹,在冰天雪地一片寒意之中,他明豔得像是一簇跳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