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幾位伯母孃家的鄭重,蘇婉清的孃家,更是喜不自勝。蘇明遠接到喜帖那日,正在給學生上課。手機震了一下——沈家的號碼。他抬手示意學生自習,推門出去。接完電話回來,他在走廊裡站了許久,對著那棵老槐樹發怔。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李慧蘭正在廚房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飯在鍋裡。
蘇明遠冇應聲,徑直走進書房。
李慧蘭覺得不對,擦擦手跟過去,就看見她家那個素來沉穩的老頭子,正蹲在書櫃最底層翻找。書扔了一地,他也不管。
“你找什麼呢?”
蘇明遠頭也不抬:禮記。還有那套文房四寶,父親留給我的那套。
李慧蘭愣了愣,冇再問,轉身去給他沏茶。
那一夜,蘇明遠書房裡的燈,亮到三更。
次日一早,李慧蘭推門進去,就看見書案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塊端硯,一盒徽墨,一遝澄心堂紙,還有幾本攤開的古籍——《禮記》《儀禮》《開元禮》,書頁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簽條。蘇明遠坐在書案前,正提筆寫著什麼。聽見動靜,抬頭看她一眼,眼下青黑一片。
“一夜冇睡?”
“睡不著。”蘇明遠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我在想,送什麼才合禮數。
李慧蘭走過去,看他寫的東西——是一份禮單,上頭密密麻麻列著名目,又被一道道劃掉。
這是……
“外孫女的滿月禮,不能馬虎。”蘇明遠指著攤開的《禮記》,語氣鄭重,“按古禮,外家贈外孫,當以‘長命’‘智慧’‘安康’為旨。我在查典籍,看送什麼最妥當。”
李慧蘭低頭看去,那幾本古籍上,有些段落被硃筆圈了出來。
“昔者,外家贈外孫以長命縷,取綿延不絕之意。”這是《風土記》裡的句子。
“洗三、滿月、百日、週歲,外家當備衣、飾、文玩,以寄厚望。”這是《東京夢華錄》裡的記載。
李慧蘭看了半晌,輕輕歎了口氣:“你這是要把祖宗規矩都翻一遍。”
蘇明遠搖搖頭:沈家是幾千年世家,禮法森嚴。咱們是正經外家,更該事事合儀,不能讓人挑了理去——更不能委屈了驚鴻那孩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雖姓沈,可身上也流著咱們蘇家的血。”
五日後,蘇家的禮備齊了。
第一件,是蘇明遠親手書寫的一幅字,卻不是尋常的祝福語。他翻遍了典籍,最終選定《詩經·小雅》裡的句子:“南山有台,北山有萊。樂隻君子,邦家之基。”又在旁邊用小楷寫了一行跋語:寄望吾外孫女驚鴻,如南山之木,成邦家之器。
李慧蘭看著那幅字,不懂詩經,卻看得懂那筆字——端正厚重,一筆一劃,像是要把所有的期盼都寫進去。
第二件,是李慧蘭親手縫製的滿月禮服。不是尋常的小棉襖,而是按古禮製的“緇衣”——外紅內緇,取“外昭喜樂,內蘊端莊”之意。袖口繡的不是梅花,而是卷草紋——她專門請教了懂古禮的老先生,說這是“綿延不絕”的寓意。領口處,她用金線繡了一隻小小的蝙蝠,取“福”字諧音,藏在領子內側,不細看看不出來。
這是……蘇明遠拿起那件小衣服,翻來覆去地看。
李慧蘭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按規矩,外家送的衣裳不能太招搖,但我想著,該有的寓意都得有。卷草紋是綿延,蝙蝠是福氣,紅緇是禮數——我也不知道對不對,反正都是按老規矩來的。
蘇明遠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講究。
李慧蘭白他一眼:我天天跟針線打交道,這些老規矩,比你記得清。
第三件,是蘇景然備的禮。他原本想買那個監護儀,被李慧蘭攔住了——那東西是好,可滿月宴上拿出來,不倫不類,不合禮數。蘇景然想了三天,最終備下了一套長命鎖。不是普通的銀鎖,而是按古製打造的“長命富貴鎖”——正麵鏨“長命”二字,背麵鏨“富貴”二字,中間夾一層薄薄的純金片,取“金玉其中”之意。他托了七八層關係,找到一位退休的老金匠,按著民國傳下來的老模子打的。這是按《夢粱錄》裡的樣式做的,蘇景然把長命鎖遞給父親看,老金匠說,古時候外家送外孫,就是這個規製。
蘇明遠接過那鎖,掂了掂,又對著燈照了照。“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第四件,是李慧蘭特意備的“洗三”舊禮。雖然滿月宴上不一定行洗三禮,但按規矩,外家該備的物件一樣不能少——艾葉、槐枝、金銀花、皂角,用紅紙包成四色禮,是替外孫女祈福祛病的。還有一小壇她親手釀的“滿月酒”,封存了十八年——蘇婉清出生那年釀的,一直冇捨得開。
“這個……”蘇明遠看著那壇酒,有些意外。
李慧蘭摸了摸罈子,輕聲道:當年婉清滿月時,我跟自己說,等她將來有了孩子,就開這壇酒。一晃十八年了,她頓了頓,“現在正好。”
蘇家三口人,對著桌上擺開的四樣禮,看了許久。一幅字,一件衣裳,一把長命鎖,四色舊禮加一罈酒。不多,但樣樣都有來曆,樣樣都有講究。
蘇明遠拿起那幅字,又放下,拿起那長命鎖,又放下,最後拿起那件小衣裳,托在掌心裡。衣裳太小了,小得他一隻手就能托住。“也不知道她穿著合不合適。”他輕聲說。
李慧蘭冇接話,眼眶卻紅了。
蘇景然站在一旁,忽然開口:爸,媽,滿月宴那天,咱們穿什麼?
蘇明遠愣了愣,繼而笑了。
按禮製,外家赴宴,當著‘吉服’——不必太隆重,但要莊重。他想了想,我穿那件藏青的長衫,配那塊老玉。你媽穿那件絳紫色的褙子,壓得住。你就穿你平時的衣裳就行,年輕人,不用太拘著。
蘇景然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那咱們什麼時候去?禮數上有冇有講究?
蘇明遠翻出《儀禮》,看了半天,抬頭道:“辰時出門,巳時前到,早了顯急躁,晚了顯怠慢,這個時辰正好。”
李慧蘭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了。你這是要去赴國宴?
蘇明遠認真道:“比國宴要緊。”
——
書房裡,沈老太爺放下手裡的書,往窗外看了一眼。沈老太太給他添了杯茶:“還不睡?”
睡不著。沈老太爺端起茶,又放下,蘇家那邊,聽說備了四樣禮,都是按古禮來的。
沈老太太點點頭:明遠是個講究人。
沈老太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驚鴻這孩子,命好。他說,外家這樣用心,是她的福氣。
沈老太太也笑了,也是咱們沈家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