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沈家老宅正門大開。冇有喧囂的鞭炮,冇有張揚的排場。門內石階光可鑒人,兩側站著四位身著青灰長衫的禮賓,手中捧著紅木雕盤,盤中清水盈盈,帕子疊得方方正正。“沈家規矩,幾代傳下來的。”管家親自在門內巡視,低聲叮囑新來的傭人,無論來的是誰,進門先淨手,以示對主家、對孩子的敬重。傭人不敢多言,隻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些。
賓客陸續而至。
柳家老爺子剛下車,管家便接過拜帖,隻掃一眼,側身讓出身後之人——沈家大伯沈振邦已迎至門內,拱手一禮,神色恭敬:“嶽父,一路辛苦。”
柳老爺子點頭,“振邦客氣了。”他將手中禮盒交予身後隨從,依禮淨手整衣,隨沈振邦步入正廳。
其餘親家依次抵達,沈家二伯、三伯、依次相迎,禮數週全,無一疏漏。
正廳裡,沈家老太爺沈蒼淵端坐主位,一身藏青長衫,鬚髮皆白,神色肅穆中透著一絲壓不住的喜意。身旁的紫檀木軟榻上,老夫人顧婉一襲月白暗繡蘭草紋旗袍,領口珍珠溫潤,鬢邊白玉簪素淨,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地望向門外。
“父親,”沈振宇從側門快步而入,低聲道,嶽父到了,我與大哥親自去迎著。
沈蒼淵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顧婉卻起身,輕聲道:“我去迎。”沈蒼淵微怔,旋即瞭然——蘇家是正經外家,禮當重之。
蘇明遠攜妻兒剛進二門,便見顧婉親自迎來,蘇老夫人連忙上前:“親家母,怎的如此客氣——”
老夫人拉過蘇老夫人手,目光落到她提著的布包上,又掃過蘇景然捧著的錦盒,眼底露出一絲溫和,“外家用心,沈家自然要以禮相待。驚鴻有你們這樣的外祖,是她的福氣。”
蘇明遠喉頭微動,鄭重道:“親家言重了。驚鴻是蘇家的骨肉,這點心意,應當的。”
顧婉點點頭,側身引路:“請。”
巳時正,賓客齊至。
沈蒼淵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滿堂賓客,最後落在正廳中央那張鋪著紅絨的小案上。案上放著一隻銀盆、一方絲帕、一把小巧的銀梳——滿月啟智禮的物件,沈家傳了多少代,從未變過。“今日,”他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傳遍整個正廳,是沈家第四代長孫女驚鴻滿月之喜。蒙諸位親長不棄,撥冗蒞臨,沈某感激不儘。
他頓了頓,望向一側,眼底漾開一絲柔軟。這孩子,是沈家三代以來唯一的女孩。沈某活了七十多年,今日,是最歡喜的一日。
話音落下,廳中響起一片善意的輕笑。柳老爺子撫須而笑,趙老爺子連連點頭,林老爺子眼眶微紅——都是做祖父的人,如何不懂這份心情。
沈蒼淵斂去笑意,正色道:“按沈家舊例,滿月當行啟智、贈禮二禮。啟智者,點眉心、啟心智,由族中長者主持;贈禮者,長輩賜福,親友寄望,依次而行。今日,沈某鬥膽,親自為孫女啟智,諸位親長勿怪。”
賓客紛紛頷首——沈家三代唯一的女孩,家主親自主持啟智禮,再合理不過。
“請小小姐。”
蘇婉清抱著繈褓緩步而來。她身著藕荷色襖裙,髮髻挽得端莊,雖產後未足月,麵色仍有些蒼白,眼底卻亮得驚人。
懷中的沈驚鴻裹著大紅襦襖,小小的臉露在外頭,眼睛半睜半閉,安靜得出奇。滿堂目光,齊齊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蘇婉清穩步走到正廳中央,在小案前站定,垂眸看向懷中的女兒。周遭的人聲、目光,彷彿都遠去了,她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懷裡那道輕輕的呼吸。——這是她拚了命生下來的孩子。
沈蒼淵接過繈褓,動作輕柔得像托著一團雲。他將沈驚鴻小心地放在小案前的軟墊上,蘇婉清守在旁邊,一隻手始終虛虛護著。
滿堂寂靜。
沈蒼淵淨手,取銀勺,蘸清水,俯身凝視著這個小小的孫女。沈驚鴻半睜著眼,模糊的視線裡,是一張蒼老卻慈祥的麵容。那雙眼睛裡,有喜悅,有珍重,還有她前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種東西,叫“期許”。
銀勺輕點眉心。“點眉心——”沈蒼淵的聲音低沉而虔誠,一字一句,如古鐘長鳴:
“啟心智,”
願吾孫驚鴻——明事理,辨是非,心有丘壑,行有風骨。
冰涼的觸感落在眉心,沈驚鴻的意識驟然清明瞭幾分。混沌中,她感受到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從眉心滲入,像是某種烙印。
她聽不太懂那些話,(前世的她根本接觸不到如此禮儀)卻莫名覺得,有什麼東西,被鄭重地交付到她手中。
沈蒼淵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塊暖玉。玉質溫潤,通體無暇,用紅繩繫好,輕輕掛在沈驚鴻的繈褓上。
“贈吾孫暖玉。”護吾孫一生平安,遠離災禍。
老夫人顧婉上前一步,從傭人手中接過一套小小的銀飾——手鐲、腳鐲各一對,上刻“平安”二字,做工精緻,邊角圓潤,絕不會傷到嬰兒嬌嫩的皮膚。她俯身,動作輕柔地給沈驚鴻戴上。
“贈吾孫銀飾。”願吾孫——她抬眸,目光與沈驚鴻半睜的眼對上。那眼神裡,有疼愛,有期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苛。“守規矩,知進退,既有明珠之貴——,亦有堅韌之骨,不嬌縱,不怯懦。”
沈驚鴻的指尖動了動,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她看不清這個老夫人的臉,卻聽清了那句話——“不嬌縱,不怯懦”。(前世,她是庶女,嬌縱是罪,怯懦也是罪。怎麼做,都是錯。)可這一世……這個老夫人說,要有堅韌之骨。
啟智禮畢,蘇婉清將沈驚鴻重新抱入懷中,退至一旁。
贈禮開始。
按沈家規矩,先族中長輩,再外家,後親友。
大伯母柳玉茹率先上前,手中捧著一對銀鎖,正是柳家老爺子親自盯著老銀匠打的那對。她將銀鎖係在沈驚鴻的繈褓上,輕聲道:驚鴻,這是姥姥姥爺的心意,願你平安喜樂,一生順遂。沈博文跟在母親身後,小臉漲得通紅,雙手捧著畫軸,鄭重地遞到蘇婉清麵前,聲音發緊:小、小堂妹,這是我畫的你……我畫了七天,改了六次,我覺得……我覺得挺像的……
蘇婉清接過畫軸,展開一看——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姑娘,臉畫得圓圓的,眼睛畫得大大的,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小堂妹”。她笑了,眼眶微紅。“很像。”她輕聲說,你小堂妹一定會喜歡的。
沈博文眼睛一亮,用力點頭,退到一旁時,腳步都是飄的。
二伯母林婉婷上前,手中捧著那套刺繡套件——繈褓上繡纏枝蓮,護手套上繡小鳳凰,針腳細密,配色雅緻。“驚鴻,”她柔聲道,這是二伯母和姥姥一起繡的,願你如纏枝蓮般堅韌,如小鳳凰般璀璨。
沈博遠也跟在母親身後,手裡攥著一個嶄新的布娃娃,娃娃穿著粉色裙子,臉上帶著傻乎乎的笑。他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放在沈驚鴻身邊,輕聲道:小堂妹,這是我買的,以後我陪你玩,做最疼你的堂哥!
三伯母趙雅芝上前,手中捧著錦盒,內裡是一套純天然嬰兒護膚品,配一個小巧玉墜。她將玉墜係在繈褓上,輕聲道:願驚鴻身心健康,一生無憂。
沈博睿湊上前,奶聲奶氣地唱了一首兒歌,唱完眼巴巴地問:小堂妹喜歡嗎?沈博宇冇說話,隻是默默把攥在手心的奶糖放在蘇婉清手邊,糖紙都被他攥得溫熱了。
蘇婉清低頭看那兩塊小小的奶糖,又看那孩子躲閃的眼神,她輕輕摸了摸沈博宇的頭。“小堂妹現在還不能吃,”她柔聲說,等她會吃了,第一個就吃你送的糖。
沈博宇眼睛亮了,用力點頭,退到母親身後時,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外家贈禮。
蘇明遠展開手中的書法作品,十六個大字,端正厚重——“南山有台,北山有萊。樂隻君子,邦家之基。”他聲音鄭重:吾外孫女驚鴻,寄望你如南山之木,成邦家之器。平安喜樂,順遂一生。
李慧蘭遞上那件緇衣,眼眶微紅:這是我親手縫的,按古禮製的緇衣——外紅內緇,取‘外昭喜樂,內蘊端莊’之意。願我的外孫女,一生被愛,無憂無災。
蘇景然捧上長命鎖,聲音沉穩:按古時規製打造,長命富貴,金玉其中。願小外甥女,一生順遂。
老夫人顧婉站在一旁,仔細端詳蘇家送來的每一件禮。緇衣的針腳,她看了許久,又拿起那長命鎖,對著光看了看,微微頷首。“明遠、慧蘭,”她溫聲道,“這份禮,周全得體,深合古意。蘇家的用心,沈家記下了。”
蘇明遠擺擺手:親家客氣了,驚鴻是蘇家的外孫女,這份心意,應當的。
親友贈禮畢,宴席開始。菜肴精緻卻不鋪張,每道菜皆有講究——四喜丸子取“四喜臨門”,清蒸鱸魚取“魚躍龍門”,紅棗蓮子羹取“早生貴子”,如意卷取“萬事如意”。冇有山珍海味的炫耀,隻有世家內斂的講究。
席間言談輕聲,笑語溫和。孩童們坐在偏廳的小桌旁,由傭人照看著,雖有嬉笑,卻不吵鬨——沈家的規矩,再小的孩子,也要懂得分場合。
沈博文坐在小桌前,卻總忍不住往正廳方向張望。他同桌的沈博遠捅捅他:“哥,你看什麼呢?”看小堂妹。沈博文小聲道,她怎麼不哭啊?我傅睿弟弟小時候一直哭。沈博睿在旁邊撇撇嘴:小堂妹乖,不哭。
正廳主位,沈蒼淵與顧婉端坐,不時與鄰座的親家低聲交談。宴席過半,夕陽透過雕花窗欞,灑入正廳,為滿堂賓客鍍上一層暖色。
蘇婉清抱著沈驚鴻,輕輕拍著。孩子醒了一會兒,又睡著了,小小的臉埋在繈褓裡,安穩得像隻小貓。忽然,懷中的沈驚鴻輕輕顫了顫。
蘇婉清低頭,見女兒眉頭微蹙,小小的身子繃緊了一瞬,又漸漸鬆開。“怎麼了?”她輕聲問,做噩夢了?
沈驚鴻冇有醒,可她確實在做夢。不是夢,是前世的記憶——柴房陰冷,毒酒灼喉。嫡母淡漠如看器物,父親背影決絕,嫡姐笑裡藏毒。十六歲的庶女沈驚鴻在絕望中嚥氣,誓願來生絕不任人擺佈。
猛地睜眼,入目卻是暖黃燭火與溫柔懷抱。
“阿珠不怕,媽媽在。”母親蘇婉清的聲音如三月春風。
沈驚鴻怔住:身裹紅襦襖,手戴小銀鐲,胸前暖玉溫潤。四周賓客言笑,主位上祖父慈祥,祖母溫婉,滿眼皆是前世未曾有過的疼愛。
想起方纔滿月禮上的祝詞——“執掌己命,成邦家之器”,還有那些堆滿的祝福禮物,她心底的寒冰悄然消融一些。前世記憶沉入心底,凝成堅石。這一世,她是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絕不再做犧牲的棋子。她要強大,守護這份溫暖,執掌自己的命運。
不遠處,奶奶顧婉目光微凝。那嬰孩眼神沉靜得不似滿月孩童,烏黑眸子裡藏著驚人亮光。
“怎麼了?”爺爺沈蒼淵輕聲問。
顧婉搖頭,意味深長道:“冇什麼,這孩子……是個有心思的。
沈蒼淵朗聲一笑:“沈家孩子,自然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