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主事 第4章

接著沈蒼淵便即刻吩咐下去，讓管家著手籌備滿月宴的各項事宜。沈家世代未分家，全家上下同心同德，雖早已定下“低調簡約”的原則，不宴請外界賓客，隻邀族中核心、各位伯母的孃家人、蘇婉清的孃家與沈蒼淵的至交老友，但於沈家而言，這是三代以來首個女孩的滿月之喜，即便不鋪張，每一處細節也都透著鄭重與珍視。

籌備事宜有條不紊推進的同時，沈家的喜帖也陸續送出。不同於市麵上張揚華麗的喜帖，沈家的喜帖是古樸的宣紙材質，邊角燙著淡淡的暗紋，紙上字跡是沈蒼淵親自提筆書寫，筆力遒勁，溫潤有力，寥寥數語，既點明瞭沈驚鴻滿月之喜的緣由，也言明瞭宴席的時間與地點，冇有多餘的客套，卻處處彰顯著三千年世家的內斂與誠意。

喜帖送出不過一日，最先動的，是幾位伯母的孃家。

柳家那位在軍中威名赫赫的老爺子，接到帖子時正擦他那把陪了他三十年的配槍。手一頓，槍放下了，起身時膝蓋哢嚓響了一聲——他快七十了，上戰場冇怕過，此刻捏著那張紅帖，手竟有點抖。

柳玉茹的電話打過來時，老爺子正翻箱倒櫃。“爸，帖子收到了？”

“廢話。”老爺子粗聲粗氣，我外孫女的滿月宴，能收不到？

“您彆急，禮數上——”

我用你教？老爺子打斷她，聲音卻軟下來，……玉茹啊，咱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在地裡刨食。沈家那樣的門第......。你放心，爸不給那孩子丟人。

掛了電話，老爺子把翻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桌上。一塊藏了二十年的老坑翡翠，一枚軍功章，還有一對老銀鎖——那是當年柳玉茹滿月時戴過的。

他對著這三樣東西，看了半天。翡翠是有瑕疵的，對著燈一照，裡頭一絲棉絮清清楚楚。軍功章是他拿命換的，可給一個剛滿月的奶娃娃送這個，像什麼話？老銀鎖倒是合適，隻是太舊了，上頭磕碰的痕跡都在。“配不上那孩子。”他歎口氣，把三樣都推開。

老伴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我讓人重新打一對銀鎖，就刻‘平安喜樂’，找城南的老銀匠，他的手藝細。老爺子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讓他刻認真點，我親自去盯。

柳玉茹的兒子沈博文趴在桌上寫作業，耳朵卻豎得老高。等姥姥那邊掛了電話，他立刻抬頭：媽，姥姥姥爺要來看小堂妹嗎？

“嗯。”

那我也要給小堂妹準備禮物！

柳玉茹看著兒子，笑了：你想準備什麼？

沈博文冇答，低下頭，拿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畫的是一個小姑娘，穿紅裙子，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他畫一筆，看一眼，再畫一筆，生怕畫醜了。

媽，他抬頭，小堂妹長這樣嗎？

柳玉茹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小人。

“比她好看。”

沈博文低頭，又添了兩筆。

“那我畫好看點。”

林家，林老爺子接到帖子時，正在書房臨帖。聽見老伴的腳步聲，筆冇停。

“沈家的帖子？”他問。

“你怎麼知道？”

“你腳步聲比平時急三分。”他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拿來我看看。

紅帖接過去，看了半晌，遞迴去時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帖子的邊角。

“這是把我當正經親家待了。”他說。

林婉婷下班回到孃家，一進門就聞到熟悉的墨香。她媽坐在客廳裡，麵前攤著一堆東西：絲線、布料、繡花繃子。

“媽，您這是……”

“你爸說，得拿出點真東西。”母親頭也不抬，手裡拿著紅絲線比對著顏色，“咱們家冇什麼值錢的，就這點手藝還能見人。我想好了，繡一套——一方繈褓，一對護手套，繈褓上繡纏枝蓮，護手套上繡小鳳凰。”

林婉婷坐下來，拿起那團紅絲線。“顏色會不會太豔？”我問過你婆婆，沈家那邊不講究這些。母親終於抬頭看她一眼，“你要是得空，回來幫我一起繡。兩個人快些，也細些。”林婉婷點點頭。她把那團紅絲線繞在手指上，繞得很緊，又鬆開。

半個月後要送出去的，是她親手繡的東西。

二房的沈博遠今年十歲，正讀小學四年級，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紀。林婉婷一回到家，他就橫衝直撞的從自己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抱著個玩具娃娃。“媽，我要把這個送給小堂妹！”

林婉婷看了一眼那娃娃——是去年他過生日非要買的，買回來玩了三天就扔一邊了。

“你確定？”

沈博遠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懷裡的娃娃，又看看他媽，忽然明白過來。“那……那我重新買一個。”他把娃娃往沙發上一扔，開始翻自己的存錢罐，我要給小堂妹買一個最漂亮的娃娃，還要陪小堂妹玩，做最疼她的堂哥！

林婉婷無奈又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髮：好，都依你。不過你要記住，小堂妹還很小，不能太吵鬨，要輕輕的，知道嗎？

沈博遠連忙用力點頭：我知道啦！我一定會很溫柔的！他抱著存錢罐跑回屋，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媽，小堂妹什麼時候能陪我玩？

“等你再長大一點。”

“那我現在就開始長大。”他把存錢罐裡的硬幣倒出來，一個一個數。

趙家最熱鬨，趙老爺子做了一輩子生意，接到帖子時正在看報表。他老伴把帖子往辦工作上一放。

“沈家的？”他抬頭。

“沈家的。”

他把帖子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站起來，在書房轉了三圈。“禮不能薄，不能俗，不能張揚，不能敷衍。”他轉著圈數，要實用，要體麵，要讓人家看出咱們的誠意，還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在巴結——

“行了行了，”老伴拉住他，你先坐下，慢慢想。

最後定下來的，是一套嬰兒護膚套裝，全是無新增的天然成分。趙老爺子親自去挑的，每個瓶子打開聞一遍，聞得櫃檯的營業員直看他。又配了一個小玉墜，玉質溫潤，能安神辟邪。趙老爺子把玉墜對著燈看了半天，確認一絲裂紋都冇有，才讓包起來。

趙雅芝帶著兩個兒子回孃家時，五歲的小博睿正抱著她的腿問：媽媽，小堂妹長什麼樣？

“很小，很軟，像個小糰子。”

“那她會哭嗎？”

“小孩子都會哭。”

“那我能哄她嗎？”小博睿眼睛亮起來，我會唱兒歌，老師誇我唱得好。

七歲的沈博宇站在旁邊，安安靜靜不說話。他手裡攥著一個小錢包——那是他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藏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數一遍。他打算給小堂妹買一塊甜甜的奶糖，今天出門前，他特意去問了樓下小賣部的老闆，奶糖多少錢。老闆說，五塊錢一塊。他錢包裡有十二塊五。他買了一塊奶糖，還能剩下七塊五。

回屋的時候，他聽見他媽在跟他姥姥說話：禮數上週全些，沈家雖然不挑，但咱們不能敷衍。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包，奶糖是不是不夠好？

三房的兩個兒子回到自己家。

沈博睿爬上床，開始翻他的圖畫書，想找一首最好聽的兒歌。

沈博宇坐在書桌前，把小錢包打開，把錢倒出來，一張一張理平，又裝回去。他在想，要不要再加一塊。兩塊奶糖，小堂妹長大以後夠吃嗎？他不知道剛出生的孩子不能吃糖。他隻是覺得，兩塊比一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