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薔又入了夢。
夢裡似是十六歲那年。
林雲歸父子凱旋,慶功宴擺滿宮中。
各路官宦世家紛至遝來,華燈初上,絲竹聲聲。
父皇開懷大笑,對那一對剛立赫赫戰功的父子連連稱讚,賞賜不斷。
廊下,幾位世家小姐圍坐一處,低聲私語。
“那林將軍才十八歲便如此驍勇,若能嫁他……”侯府小姐話未說完,便被太尉家小姐打斷:“比起你這般小家碧玉,林小將軍怕是更喜我這般妖嬈豐滿之姿。”侯府小姐撲哧一笑,拿手帕輕打她肩:“你也不知羞!”兩人笑作一團。
世家小姐們聚在一處,總愛論及未來夫婿。
彼時最受追捧的,便是林小將軍。
不過也有人輕聲道:“我倒覺那太子生得倒也不錯,隻是終日板著一張臉,陰沉沉的,著實嚇人。”旁側小姐立刻一臉鄙夷:“什麼太子?是前太子罷了。你看皇帝如今哪還搭理他?前幾日我還瞧見瑤池公主把他的書都撕了,他竟連一聲都不敢出。”另一位則輕輕歎息:“想來想去,還是林小將軍最好。家世清貴,自身又有功勳,性子也溫溫柔柔。隻不知,最終誰能與他成婚。”
沉霜薔聽得煩躁,翻了個白眼。
前幾日她還聽見這些人背後說她琴棋書畫樣樣不精,是個草包,氣得她當場大發雷霆,直接讓父皇扣了她們父親一月俸祿。
如今又敢在她麵前編排其他皇子。
不過,既然編排的是沉朝陽,她倒也懶得發作。
隻是心裡莫名窩火——縱使自家養的狗再不濟,也聽不得外人嘲笑。
她一拍桌子。
眾小姐瞬間噤聲,一個個委屈巴巴地垂下眼。
隻敢回去後與閨中密友暗暗吐槽:“你不是說公主殿下最厭沉朝陽嗎?怎的今日又動了怒?”自此,再不敢在她麵前說沉朝陽半句不是。
沉霜薔對林雲歸其實並無多少興趣。
她平日最愛做的,不過是與父皇母妃撒嬌,或專挑沉朝陽的刺。
可人人都說林雲歸如何如何好,如何想嫁與他,她隻覺得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應該是她的。
再說得幼稚些,她也存了幾分報複之心:縱使我是草包,你們想要的東西,我依舊能輕易到手。
於是,她開始主動與林雲歸搭話。
她本是公主,又生得國色天香,隻需微微勾一勾手指,天下人皆願跪倒在她石榴裙下,林雲歸自然也不能例外。
其實早在她及笄禮宴上,林雲歸便已對她一見鐘情。
此刻被她主動親近,更是受寵若驚,耳根常紅。
林雲歸生性害羞,她便專愛逗他,看他窘迫時低眉順眼的模樣。
偶爾心情好,想替他挑些禮物,還會隨口問沉朝陽:“你們這個年紀的男子,都喜歡什麼?寶石?寶劍?還是古董?”
沉朝陽知道她在與林雲歸談情說愛,隻淡淡回了一句:“牛糞。”
沉霜薔氣得無語,當場又撕了他正在看的書。
次日清晨,沉朝陽一推門,便見門外堆滿新鮮牛糞。他與房裡的小太監一起,捂著鼻子,將那些汙穢一鏟一鏟清走。
夢境一轉。
她又夢見了自己與林雲歸的婚禮。
這一次,婚禮極順利。
沉朝陽冇有來。
可她心裡卻暗暗發慌。
林雲歸的手慢慢探上她的紅蓋頭,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卻不是因為嬌羞,而是……害怕?
蓋頭被掀開。
眼前卻是一具冇有頭顱的身體。脖子斷麵上,
鮮血還在緩緩滲出。
“啊!林雲歸——!”
沉霜薔驚叫著從夢中掙脫。
暗淡的燭火中,她驟然對上一雙深黑幽怨的眼睛。
是沉朝陽。
這裡仍是養心殿。隻點著一根細細的蠟燭,光影搖曳。他正拿著絲巾,蘸著清水,仔細擦拭她的下身。動作極輕,卻很認真。
“你剛纔……說什麼?”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的臉色慢慢暗下去,隻剩那雙深黑的眼睛,在微弱燭光中死死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