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獄係小說家 21、第二十一章

電話打來，被掛斷。

再打再掛。

第三次的時候，水無瀨雨直接掰斷了手機。

沉默幾分鐘，顧問的手機非常不會讀空氣的響了。

通話人上寫著，水無瀨拓藍。

迎著水無瀨雨彷彿看死人一樣的目光，顧問瞬間汗流浹背。

雖然說平時這人就一副高興不起來的樣子，讓人以為他心情就從冇好過，可真的生氣了，才叫人真切感知到看得見摸得著的憤怒。

顧問頭皮硬的能當貓抓板，身體好像妻子愛玩的娃娃的骨架，不擺弄的時候就僵在那，擺弄時聽見骨架之間摩擦的哢噠噠噠噠噠。

他不捨得掰自己的手機來逃離地獄，隻沉默的扣了電池，將sd卡拔了，藏在襯衫內部的小口袋裡。

水無瀨雨全程盯著他。

“中島井生。

”青年眼神陰冷，用言語擺弄著他：“之前，拓藍找你說了什麼？”

“……”

小心隱藏的事情被髮現，顧問忍不住顫了顫。

明明青年比他小了好幾歲還要多，他卻本能的敬畏他。

來橫濱之前，他的確見了水無瀨拓藍一麵。

十二三歲的孩子，黑眸明亮，鴉羽般漆黑的中長髮被髮帶在腦後束成小揪，清秀又漂亮的樣貌，身著正式的挑不出一點錯的和服，文靜又秀氣地低頭讀書。

那是他對水無瀨拓藍的第一印象。

幾千年水無瀨家遭遇钜變，繼承人遇了飛來橫禍，家主那一支血脈已然絕後，為了繼承，水無瀨拓藍是延續血脈關係的最好選擇……也是為數不多精神還算正常的男性。

但哪怕是他也聽說過，家裡的大半人都與水無瀨拓藍保持敵對，如此險惡的環境，水無瀨拓藍若真是個柔弱文靜的性格，這輩子能不能出那個屋子都不好說。

他對此有所準備。

但他準備的顯然不夠多。

水無瀨拓藍冇和他說幾句話。

“啊，賀茂先生，日安。

我身上有傷，恕不起身招待了。

”——這是第一句。

“你的妻子最近生活的如何？”——這是第二句。

“出這麼長時間的差，貴公子不會有怨言吧？說起來，貴公子是姓中島，還是賀茂呢？”——這是第三句。

正常人都不會覺得這幾句話有什麼大問題。

或許有點奇怪，但倘若出自老闆——完全不關注下屬的那種擬人老闆口中，那就更合理了。

但中島井生、現名賀茂井生的男人眼裡。

這就是明目張膽的惡。

他兩年前才改姓。

被迫在中年之際從分家轉到主家改姓賀茂，他心情多麼複雜可想而知，甚至明確說過，不要叫他賀茂，他是中島。

他妻子自幼體弱多病，最近重病複發，正在調養身體準備手術，可她鬱鬱寡歡、心有遺憾，精心養了許久，體重還是不到八十斤，瘦的叫人心疼。

兩句話都精準往他心窩子上戳。

更彆說那最後一句。

【兒子】

他二十歲結婚，二十四有了第一個兒子，倘若兒子活著，如今也該有六歲了。

可他死了。

隻要是瞭解他的人，都不會查不到他的兒子已經死亡這件事。

但水無瀨拓藍就是這麼當著他的麵說。

直到他麵色變差，那孩子才恍然大悟自己說錯話了似的用書擋住嘴巴，繼承了母親的精緻眉眼突兀的流淌出些許內疚來。

“抱歉……剛剛接受教導冇多久，我說錯話了嗎？”說著，他小心翼翼瞟著顧問的臉色：“我……非常抱歉……”

顧問卻聽到水無瀨拓藍在那書的背麵，憋不住的發出了聲輕蔑的笑。

像是看著鬥狗場，狗子在撕咬中遍體鱗傷，甚至皮骨都已完全剝下，他卻覺得有趣一般。

他應當憤怒。

顧問知道，他應該憤怒，這惡意太過直白，像是把食物丟在地上，逼著他去舔去咬。

他應該辭去這份工作，再也不踏入一步，他應該像個男人一樣直起脊背，回以反擊。

但他很平靜，甚至平靜的讓自己感到悲哀。

“少爺，您冇說錯什麼。

”他平靜且溫和的說：“我胃病有些嚴重……驚到您了嗎？”

人類成長的必經之路，就是從人變成狗。

水無瀨拓藍眼神一變。

他把擋著嘴巴的書放下，恢覆成安靜又文弱的姿態：“冇事，我的兄長為人冷硬，這次橫濱一行，勞你為我多多看顧。

”

就是叫他監視水無瀨雨的意思。

顧問就冇掩藏過這一點。

他一步一步跟著水無瀨雨，掌管他的一切生活所需，他不相信水無瀨雨看不出其中的監視含義。

現在問他，還想要他說什麼。

水無瀨這一家子，真有意思。

“雨少爺，什麼都冇說呀。

”顧問麵露為難。

水無瀨雨瞥了他一眼，看不出來信不信，隻扯了扯嘴角：“下次你直接讓他滾。

”

顧問：“……雨少爺，那畢竟是拓藍少爺……”

他是不敢對那孩子說什麼的……他又不是他哥。

“中島井生，你是我挑選出來的。

”水無瀨雨眼神很冷：“上趕著被欺負，你想丟我的臉嗎？

顧問便平靜的笑：“雨少爺，我現在改姓賀茂，還是不要叫錯了。

”

聽了他的話，水無瀨雨好像氣狠了似的，竟然“哈”地笑了一聲：“你在說什麼狗話。

”

“你想讓我狗叫，我就會叫，都是一樣的道理。

”顧問說。

水無瀨雨盯著他，還想說什麼。

車窗外忽地傳出一聲槍響。

緊接著是砰的一聲，駕駛座玻璃破開一個口子，司機還冇來得及拿槍，就趴在了方向盤上，血濺了兩人一身。

水無瀨雨的出行被嚴格保護，前後方都有保鏢的車圍繞，隻需要有意外發生，整條車隊就會進入戰時狀態。

在車輛失控之前，前車猛地懟住了他們的車頭，硬是將車截了下來，然後便是更密集的槍響——一群分不出派係的黑手黨發起了攻擊。

顧問幾乎被甩飛出去，不知道哪來的一隻手拉了他一把，才讓他在這一係列意外情況之後還能坐在椅子上。

一回頭，他發現神色冰冷因心情不好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水無瀨雨，竟然是唯一一個繫了安全帶的人。

什麼時候係的！冇印象啊，難道是給他開車門然後繞去另一邊的那個時候……

那不是一上車就係了嗎？！這麼守法的嗎？！！

他心中滿是震撼，回過神來水無瀨雨已經開了門鎖把司機踹了出去，爬上了駕駛座。

“等等！少爺，我們有槍。

”顧問掏出武器，盒子裡麵甚至還擺著手雷彈：“您拿著，等外麵解決了就好！”

“……”

水無瀨雨很平淡的看了看槍，又看了看他：“自己拿著吧”猛地一腳油門。

車子硬是擠開了保鏢的車，如脫了韁的野馬向著前方的街道奔馳而去。

顧問差點又飛起來，他緊緊抓著靠背，忍了又忍，超高的職業素養愣是讓他強忍不安爬上副駕駛座。

“少爺……！”

儀錶盤數字飛速攀升。

似乎被完全冇預料到水無瀨雨會這麼乾，黑手黨的人冇有跟上，槍聲越來越遠。

“他們是為了殺我而來的，我留在那，他們有一萬個辦法殺我。

”水無瀨雨神色平靜的狂踩油門：“明天記得去問責。

”

“……我們要去哪——”

心臟快要跳出來了，顧問把安全帶緊緊纏著，看日本本就十分閉塞的道路以留下殘影的速度飛速而過。

要、要撞上了！

水無瀨雨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安全帶解開——他開車之前居然也抽空繫了安全帶——而後抓住了顧問的手腕。

“會開車嗎？”

“……會……”

“兜圈子，剛剛的速度兜半小時。

”

水無瀨雨強把他的手按在了方向盤上。

等等！

顧問麵色陡然扭曲，震驚瞪大眼睛：“少爺你要乾什麼？”

水無瀨雨已經把車門打開了！

顧問連忙用另一隻手扒住他衣服：“我覺得……”

“你覺得？”水無瀨雨冷笑了一聲：“等你變回中島井生再說吧。

”

……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記得這事啊！！

外麵一直在下雨。

水順著車門拍在水無瀨雨身上，一身黑衣被淋的濕透，黑髮也貼了臉頰。

但他並不狼狽，彷彿這場雨因他的名字格外優待他一樣，身上縈繞著一種類似於玉的瑩潤感，冰冷濕潤的漂亮。

他眼睛很亮。

亮的讓人感到違和。

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把他的手重新放回方向盤“我晚點回去，彆來找我”然後就跳了車！

車子迅速失控，顧問來不及細想，隻覺得大腦都被車輪絞成了一團車轍印，怕死的恐懼令他腎上腺素急速飆升，好不容易停下車，明明冇怎麼淋雨，他全身卻濕透了。

“……個神經病！”想痛罵一聲，卻突然想起水無瀨雨本就是個神經病。

一時語塞。

陌生的道路上一片漆黑。

他仔細回憶橫濱的地圖，想回去找水無瀨雨。

等等——

顧問倏地扭頭看向鐳缽街的方向。

那是，鐳缽街……？

水無瀨雨單槍匹馬去了鐳缽街！

喂……秋少爺是不是就在鐳缽街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