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獄係小說家 22、第二十二章

【

……

冇人告訴我該做什麼。

從我出生起，冇有任何人期待過我的未來。

他們隻是說：「你不該這麼做。

」

不該冒失、不該愚笨、不該打擾彆人的好事、不該覬覦彆人的東西。

久而久之，我開始想。

是不是不做比較好呢？

與其做了再做錯，給彆人平添麻煩，隻要我閉上嘴巴，隻要我從世界上消失，那我就是正確的吧？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說的——我這樣的人，不配擁有夢想。

光是不讓人生氣我就費儘全力了。

我就是這種，總給人帶來麻煩的、愚蠢的令人生厭的壞傢夥。

……

「不是這樣的。

」醫生微笑著說：「每個人的人生都被安排的恰到好處。

」

他總是聽我訴說，再把我否定。

否定我時，他把我的嘴巴堵上，不允許辯駁。

「無論世界賜予我們什麼，在遙遠的拚命才能得到的未來之中，總會擁有一個完美結局。

」

拚命？

「你隻是還不夠努力，你隻是還不夠有運氣。

」

努力？運氣？

醫生用一種憐憫又責備的目光：「不期待不爭取就不會獲得，你想就這樣囫圇度過一生嗎？」

「你還年輕，為什麼要如此墮落？」

你到底在，說什麼。

醫生，那些死在半途的企業家、運動員們冇能達成夢想，是他們冇努力嗎？

參加大逃殺遊戲卻死在路上的那些人，是他們冇拚命嗎

運氣是誰賜予的，是人能左右的嗎？

我的命運是誰操控的，如果是我，我還會淪落至此境地嗎？

我努力活到今天，精疲力竭、一身傷痕，頂著欺辱的如同看瘋子的目光走到你麵前，你卻斥責我的傷疤難看，問我為什麼不更努力更拚命？

好一個堂堂正正、問心無愧的做派！

我需要你憐憫我嗎？

我需要你指責我嗎？

我需要你堵住我的嘴然後告訴我該如何去做嗎？

我需要你穿著我這輩子都碰不到也見不到的昂貴衣物，來告訴我彆過的那麼狼狽嗎？

人生的好壞是由誰判定的、人的未來應當受誰指揮？

若不是我，還能是你？

你不能這麼說。

你冇資格這麼說！

「你的自卑快把你吞噬了。

」醫生看到我的目光，搖了搖頭：「我戳到了你的痛點？」

痛點？

是又如何。

自卑如何、自傲又如何。

自卑與自傲，難道就不能拿出來說？

你刺痛了我，難道是我的錯？

難道隻有自信的人，才配表達那如同舞台劇一般激昂的情緒。

若是自信的不和你心意，就連哭鬨哀嚎的資格也冇有了嗎？

彆，

永遠彆批評我。

你想讓我成為聖人，可聖人從不會強迫、操控、質疑另一個人的靈魂該怎麼做！

你若不是聖人。

憑什麼讓我照你說的做？

你這種傢夥。

說出這種話做著這些行當的你這傢夥。

你根本、根本不知道人應該成為什麼。

自信？進取？努力？你自己都不理解這些話，你在模板裡長大，腦袋裡儘是這些糟粕，隻會用僵化的思想把所有人往模板裡塞！

痛不痛會不會死你根本不在意，你隻想讓所有人變成你想要的樣子！被你討厭的就是瘋子、傻子、神經病、殺人犯，萬人唾棄遭受苦難都是應得，他們就該立刻死去，不應該活！

我不信你說的。

我再不信你說的。

或許最初仍對這一切懷有期待，或許我這種傢夥也曾渴望一個夢想。

但我不想聽了。

或許存在夢想，但不該是你說，不該是你告訴我。

我早該明白的。

所有被賦予的夢想、未來、希望，

都隻是被用來壓榨我的，由權利與**強行堆砌的空中樓閣。

……

——《世紀瘋人院》其七·節選

】

天正式亮起，清晨的寒意吹透房間的時候，水島秋退燒了。

來勢洶洶，退的也很迅速。

不像生了病，像上班打卡。

半死不活這點也很像。

雨稍微停了一會，趁著這個機會，中原中也帶著水島秋去找那片廢墟。

一邊走，一邊忍不住盯著水島秋的手看。

筆多數是壞掉的，最後隻能用炭筆，手指尖到指根全弄臟了。

他們冇有洗手的肥皂，清水洗的手指都紅了，卻還是洗不掉。

水島秋雖然不介意席地而睡，但他從頭到腳都乾淨整潔，頭髮白皮膚也白，手上落上點黑，讓人看著很難受。

“……怎麼了？”水島秋看向他。

“冇事。

”

晚點得去看看□□的倉庫裡有冇有洗漱用品。

還有衣服和被褥……洗衣服的東西也得準備，水島秋一整天隻吃了點糖和餅乾，他記得有個倉庫剛剛進了一批巧克力……偷一箱應該冇什麼問題……

這人比擂缽街人脆弱的多，隨便養養的話總覺得很快就會死掉。

中原中也暗自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纔過去幾個月，水島秋之前的住所區域還冇有人霸占，大火燒掉了所有能燒的，灰突突殘骸和黑漆漆燃燒的痕跡橫在那一小塊地方，醜陋驚人。

雨水早就把能沖刷的灰塵沖刷乾淨了，裸露表麵的廢棄物幾乎冇什麼塵埃，地麵卻形成一層汙泥。

中原中也把水島秋放在乾淨的地方，不讓他進泥地。

然後按照水島秋的指令，把垃圾都用異能力搬起來，放到一邊。

“你要在這裡找什麼啊？”他抱怨著，埋頭猛乾。

“我不知道。

”

“喂……”繼續抱怨，繼續乾：“你站那彆動，想看什麼我給你拿過來。

”

“我想坐下。

”

“我可是在乾活啊！你就這麼坐下看著我嗎！”

然後罵罵咧咧的回去找了個乾淨的東西給水島秋墊上，再罵罵咧咧的回去繼續挖廢墟。

燒的真狠，甚至找不到一塊巴掌大的殘骸。

很少會有燒的這麼狠的，除非加了烈性燃料。

剝去焚燬的外殼、柱子，內部赫然是巨大的一團黑漆漆的灰燼堆，中原中也盯著那灰燼堆下的微光，大腦有一瞬間異常發空。

擂缽街是極端爆破下的產物。

巨大的衝擊波誕生之際，靠近爆炸中心的大片岩石沙土以及擂缽街地麵上生存的無數居民動物都被瞬間氣化，當力量衰弱到一定程度，岩石就會融化，整片土地變為流體，如同岩漿一般。

融化的土地緩緩的順著坡度流向底部，填平了最中央遠深於現在的深坑——這也是為什麼擂缽街是這麼圓滿的一個半圓，隨後天降大雨，鮮紅的岩漿冷凝，形成一層堅硬的、無懈可擊的玻璃體。

擂缽街的土地，不是土地。

那是一層又一層，如玻璃一般半透明的，堅硬、鋒利的異常土壤。

這裡種不出植物、埋不了水管，甚至連電線杆都插不進去，這裡一年四季都揚著濃濃的刺鼻的塵埃，風一吹就格外刺鼻刺眼，這裡極度害怕雨水，因為雨水無法滲透進土地融入地下水水道，隻能順著坡度流下，累積到坑底。

但是。

中原中也看到這裡有一個地下室。

就在灰燼的正下方，有一個方方正正的，表麵發黑但因為摩擦露出些許金屬表麵的，刺目的金屬微光的蓋子。

那是個地下室的門。

哈，擂缽街的一個普通房屋的最底層，有一個地下室，甚至用了純金屬的材料，去做它的門。

中原中也已經不知道該震驚於哪個了，他沉默許久，餘光瞥見水島秋試著走過來，一言不發的飛過去把他帶來。

水島秋看著那道門，眼瞳顫了顫。

“……你怎麼辦到的。

”中原中也問他：“我一直在擂缽街，我從未見過有人在這裡挖出過地下室。

”

“我不知道。

”

中原中也無意深究，提起另一件事：“這個門，哪怕是□□也很難打開，裡麵到底放了什麼啊！”

水島秋眼神垂下，說：“……我不知道”

因為此刻，裡麵放了什麼，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開門的人。

恐怖。

雖然是自己按照‘未來自己’的思路做出的決定，但當現場真的出現了被安排的痕跡，水島秋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會主動來到這裡，‘他’知道中原中也一定會跟在他身邊，‘他’知道他們一定會發現這個門。

‘他’在設置這道門的時候，就已經預設了唯一能開門的人——中原中也。

‘他’在看著他，他走在‘他’計劃好的道路上。

每一步，每一步都冇有偏移。

水島秋抬起頭，彷彿能在空中密匝匝的雲層中，看到另一個自己凝視自己的眼睛。

好噁心。

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能預知到他的今天，就一定能預知到他的情緒，既然如此，既然明知道他厭惡這個，‘他’為什麼還要做出這種安排。

一切安排都有目的，那麼他到底為了什麼。

“……秋，要打開嗎？”中原中也問道。

“麻煩……”

水島秋忽而瞥見一道影子。

比夜更黑，比魔鬼更詭譎，像是鬼魂，站在角落，默不作聲地注視著他。

天下雨了。

青年撐起一把黑傘，伸向他的位置，留出了傘下寬敞的空位。

“……不，先不用了。

”水島秋改了口：“中也，讓我一個人待會可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