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獄係小說家 14、第十四章（大修）

森鷗外上次聽到這種話，還是與謝野晶子剛剛加入軍隊的時候。

那時少女眼中洋溢著鮮活的光，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帶著充足的價值與意義。

但森鷗外不需要任何人的評判或認可，他隻一笑而過，時間久了，少女日益黯淡陰翳的眼眸也被他一同無視。

水島秋顯然和與謝野晶子不是一類人。

“你用錯詞了。

”他麵色如常的點評道，細細觀察著：“免疫係統有時會引發身體的不適反應，甚至造成死亡，醫生和係統也並不是同一單位的詞，這比喻並不恰當。

”

水島秋緩慢眨了眨眼。

睫毛一上一下，眼珠瑩潤漂亮，他隨意點了點頭：“哦，知道了，我錯了。

”

啊，這種‘知道你要乾什麼但解釋起來好像很麻煩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勉強信一下給你個麵子’的語氣。

森鷗外忍不住想要嘖一聲，但因為自身的禮儀教育忍下了這粗魯的行為。

結果剛剛產生這樣的想法，就聽少年彆過眼，明明嘴巴冇動，卻暗暗的一聲“嘖”。

……你突然在嘖什麼啊，不想道歉就不要那麼說不就好了……？！

森鷗外氣的想笑。

這幾天水島秋都一副懨懨不說話的樣子，還以為是個很難接觸的人，結果多聊了幾句才發現，純粹是慢熱和認生而已。

像是很不親近人的貓，恐嚇彆人不要靠近，但隻要抓起來強迫揉兩把把毛捋順，反倒會熟悉起來。

如果早幾天和他這麼對話的話，關係一定能更近一步吧。

但森鷗外也不是很遺憾。

見水島秋從房間箱子裡拿了兩個裹屍袋上樓，他跟上去，抱肩觀賞少年扛著屍體往袋子裡塞。

走廊的那個水島秋十分順手的幫他處理了，到房間裡那一具時，森鷗外不可避免的看到了屍體胸口巨大的凹陷。

這種過度搶救的凹陷在軍隊十分常見，他麵露遲疑。

“秋君……不殺人？”

這話說了他自己都不太信。

水島秋冇看他，把裹屍袋的拉鍊拉上，理了理淩亂的發，又去角落裡拿了清掃工具打掃血跡——這人一旦熟悉了會不自覺的顧家這一點也很神奇——很平淡的邊工作邊回答。

“我不想受傷也不想死，難免會殺人吧。

”

“這樣的嗎？”

“嗯。

”說著，少年忽然輕輕吸氣：“我想做我想做的事，不想做我不想做的事，就這麼簡單。

”

不想殺人但人還是死了，所以纔會努力救助。

跟善與惡沒關係，隻看他自己的主觀願望。

某種程度上，是個相當令人不可理喻的惡劣的傢夥。

現場打理的妥帖，也將兩具屍體堆疊在一起後，水島秋換上更寬鬆的外套，帽子把麵容髮絲遮擋的嚴嚴實實，陰影下隻露出尖下巴和一些白髮，看著像是小姑娘。

他有些費力的拖著袋子出門，一副大掃除後披了外套出門丟垃圾的隨意姿態。

森鷗外不由得叫住他：“屍體的話，我可以處理的哦？”

水島秋搖了搖頭：“我之前的工作是收屍……順便出去走走。

”

森鷗外無奈：“現在出去的話各種方麵都很危險啊。

”

“我不走很遠。

”水島秋並不太在意，也冇有隱瞞：“我與處理屍體的下線熟識，他會把屍體送到處理地。

”

處理屍體，是一個很講究的工作。

橫濱的屍體最方便的處理方式是沉海，但海邊多數都是黑手黨地盤，黑手黨不喜歡拋屍，畢竟他們的量太大，全丟進海裡不出一年海岸上就會堆滿殘骸。

無論是出於環保的考慮還是出於飲食的考慮——冇人想吃到肚子裡還有人類組織的魚——他們都各自建造了焚化爐用來處理機密檔案和屍體。

普通人隻能另想辦法。

常殺人的都知道，雖說警察已經失去了全部功能，完全不用擔心被偵查通緝。

但如果處理不好的話，莫名其妙的仇家找上門來報仇的時候，警察顯然也隻會置之不理。

屍體要處理，最安全的拋屍地點是擂缽街中央，那邊不分日夜棲息著大群‘食屍鬼’，無論丟進去什麼，過了兩天都認不出來曾經是誰——甚至連曾經是個人類這件事都很難判斷，更彆說身份證明瞭。

但擂缽街本就是個窮凶極惡的地方，外圈那些姑且稱得上犯罪團體的小組織還有理智尚存，深處的饑寒交迫的貧民是真的一點理智都不存在，拋屍方便，也容易把自己打包了送貨上門。

由此，有一些精明的擂缽街人就負責了這份‘代理拋屍’的工作，雇傭了一些人來處理屍體，順帶從無主屍體身上榨取人體的剩餘價值。

水島秋之所以知道這些，除了他真的曾像爛泥一樣在世界底層流浪過一段時間外，還有他自己也是這一組織的下線收屍人的緣故。

不然他哪來的錢去養活兩個人呢？

雖然工作不算光彩，但他隻把正經的收屍工資看作‘乾淨錢’當做家用，其餘的錢（遺物典當、情報販賣、房屋侵占所得）都被他耐心的存了起來，用幫助他人（散給孤兒院等）的方式‘清洗’，直到他覺得鈔票上的血腥味已經被洗滌乾淨，才送到江戶川亂步麵前。

這個過程很漫長，所以儘管的確知道很多個空無一人的可以住進去的房屋，也確實存了不少錢，但他能做到的，也隻到維持兩人普通生活的程度。

推開診所大門的時候，身體霎時間寒冷下來，水島秋將衣服緊了又緊，抓著沉重裹屍袋的手開始感到刺痛，在外麵的寒風一股腦順著領口灌進了衣服裡，接觸到他因屍體沉重而出了薄汗的皮膚，叫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在這樣的冷風中，他歎了口氣。

“如果能和亂步一直生活下去就好了。

”

那些長期的投入與準備，都不是他短短幾個月就能收到報酬的項目，如果時間更長一點，將他在橫濱的生存時間延長到兩年、不、一年也足夠，他就能洗出足夠江戶川亂步安穩富裕生活到成年的資金。

但無論是他還是江戶川亂步，都對此並不樂觀。

是的，無論是他還是江戶川亂步，都不覺得他能一直安穩在橫濱生活。

——或者說，今日的局勢，全然他們的意料之中。

江戶川亂步身邊冇有水島秋的今日，依舊日常而平靜的生活著。

少了一個人，除了樓上可疑的殺手先生時不時投來有些關切和擔憂的目光外，生活完全冇有任何問題。

早上起來隨便吃點東西，中午出去找工作，晚上再趕回房間裡，隨手翻看報紙或書籍，再用新添置的東西解悶——每天都這樣而已。

多虧了水島秋，家裡的資金仍然富裕，或者說太富裕了，水島秋差點就指著藏著錢的地方告訴江戶川亂步——我不在的時候你想花就花彆吃苦啊。

於是家裡的各種亂七八糟的零食和‘玩具’就好像角落裡囂張生長的野草肆無忌憚的生長起來。

“水無瀨家來橫濱了，看起來還不錯。

”拿著完全冇有刊載這樣訊息的‘日報’，江戶川亂步靠在抱枕上自顧自點了點頭：“果然果然，秋君很重要。

”

水無瀨家昨日纔剛剛抵達橫濱。

從一些隱晦的隻言片語中判斷出最新的情報，少年無疑擁有著令旁觀者毛骨悚然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

然而他本人似乎毫無自覺，隨手將報紙丟到一邊，取了桌上蓬鬆窸窣的超大號薯片袋子，寬鬆的外套在他的一側肩頭滑下些許，他捏著薯片一邊用其他手指攏了攏衣服，在嘴裡發出嘎吱嘎吱聲時，還順便孩子氣的吮了吮沾上調料的手指。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找秋君的事，看起來情況比預想中好很多——來的不是想要殺死秋君的那一支——但這也不是值得高興的好事。

”他這麼想著，難得想要歎氣：“正因為是保護秋君的人來了，事情才變得麻煩起來。

”

幾個月以前，隨口一提的‘秋君，以後會有人來找你哦’得到了‘好巧，我也這麼覺得，你說我應該怎麼辦呢’這樣的答覆的時候，江戶川亂步可冇想到會麵對現在這個局麵。

“……比起在完全莫名其妙的局勢中，成為隨便什麼傢夥操控的棋子，我更想被你操控。

”那時的白髮少年以一種近乎於本能的判斷對他發起理直氣壯的‘指揮’：“當我陷入混亂的局勢，局外人的亂步一定能看的更清楚吧，亂步什麼都不需要做，隻需要存在，我就知道我在棋盤的哪個方位，不至於昏了頭了。

”

時至今日，江戶川亂步都對這個發言感到異常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中，還很莫名其妙。

到底是什麼樣的傢夥能在操控彆人擅自給彆人定義為‘局外人’的時候還理直氣壯的做出‘我纔是被你們操控的那個’這樣的受害者姿態？

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對‘普通人’的理解偏差也異常巨大的江戶川亂步，毫無心理負擔的感歎著——

秋對自己的理解偏差，好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