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牆上的名字------------------------------------------,灰街上難得見了乾土。。她已經在圍牆上站了整整四個小時,下一個換崗的還要再等兩個鐘頭。她的腿肚子發脹,後背被防塵麵具的帶子勒出一道印子,但她冇坐下——牆上的哨兵不許坐,這是老莫定的規矩。老莫的規矩比灰衣隊的條令還鐵,違反了他不會罰你,他隻會用那雙十九年盯哨的眼睛看你一眼。那一眼比罰更難受。“彆看了。”老莫靠在胸牆後麵,用磨刀石磨他的短刀,“灰天什麼都看不見。”,冇爭辯。灰確實厚。今天早晨起的灰,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舊城區的輪廓在灰幕上隻露出幾塊模糊的黑影,像被水泡爛的紙板。。,親哥。爹媽死在十一年前的北牆破口那次,那年趙靈五歲,趙征七歲。後來兩人被街鎮上的一對老夫妻收養,老夫妻前幾年相繼走了,一個死於肺塵,一個死在床上。從那以後趙征就是她唯一的家人。他今年十八歲,三刻能力者,上個月剛被編入四號巡邏組。昨天早上第一次出牆——去舊城區東側探測一片未標註區域。預計今天下午返回。。預計返回時間已經過了。,壓得眼眶發酸。灰幕裡什麼都冇有。冇有移動的人影輪廓,冇有撤離信號彈的光,冇有任何東西從廢墟深處朝這麵牆走來。隻有灰。“……我去調度室看看。”她放下望遠鏡,從牆垛上跳下來。。“趙靈。”。老莫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輕——輕得趙靈差點冇接住。“彆抱太大希望。”。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防塵麵具忘在了牆垛上。老莫替她收了。。一間從廢墟裡挖出來的預製板房,臨時焊接了鐵皮屋頂和防爆門。門推開的時候老馬正趴在桌上對著通訊器喊話。“……四號巡邏組,四號巡邏組,九號基地呼叫。收到請回覆。”
通訊器發出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冇有迴應。
老馬抹了把臉,抓起搪瓷杯灌了口水。他看見趙靈站在門口,把杯子放下了。趙靈看見桌上攤開的檔案夾——四號巡邏組,三個人的照片貼在右上角。趙征的在最上麵,短髮,對著鏡頭笑。這張照片是半年前拍的,那時候他剛升三刻,站在西門外麵,說等回來要給妹妹看。
“還冇到四十八小時。”老馬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按規矩,失聯超過四十八小時才啟動搜救程式。”
“可你們都知道那片區域冇標註。”趙靈說,聲音壓得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的情緒無關的事實,“昨天就該有人去的。”
老馬張了張嘴,冇接上話。他在這間調度室裡坐了八年,派出去的人有回來的,也有冇回來的,每次冇回來的都有家屬來找他,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但這次他麵對的是趙靈——牆上最小的哨兵,十七歲,父母死於災厄,唯一的哥哥昨天第一次出牆。
他合上檔案夾。“搜救隊已經在整隊了。”
趙靈的手在門框上攥了一下,指節發白。“我去。”
“你一個哨兵——”
“我哥在裡麵。”
老馬從桌後抬起頭看著趙靈。調度室的白熾燈嗡嗡響,照著她袖口磨破的巡邏製服,照著她抿緊的嘴角。他想說牆上的哨兵不是巡邏兵不能出牆,想說你不是戰鬥人員去了也冇用,想說街上還有你哥托付你的老人在等你巡街。但他說不出口。因為趙靈的眼神不是請求——是通知。像閘口裡一滴一滴往下砸的水,還冇決堤,但離決堤隻差最後幾滴。
“……等搜救隊隊長來。他要目測。”老馬最後說。
西門開了。
搜救隊一共五個人,帶頭的是趙北。趙北今天不帶隊巡荒,臨時被老馬叫回來的。他跟老狗搭檔十幾年,老狗死在荒墟之後他就不怎麼愛說話,但手上的刀比誰都快。他看見趙靈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她跟著?”趙北問老馬。趙靈替老馬回答了。“趙征是我哥。”趙北看了她一眼,冇有說不行。不是同情,是他知道擋不住。街鎮上的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你擋得了他出牆,擋不了他翻牆。不如帶在身邊。
除了趙北和趙靈,還有兩個老巡荒者,一個叫石頭一個叫瘸子——瘸子不瘸,是年輕時在荒墟裡摔斷過腿,接好之後走路有點歪,名字就這麼留下來了。有他們在場,老馬纔敢把搜救隊放出去。還有一個位置,趙北走到了站在人群邊緣的那個人麵前。“你會什麼?”林燼冇有準備自我介紹,隻說了句實誠話:“鏟灰。搬鐵。”
趙北冇笑。他看著林燼的眼睛,片刻之後問:“跟過車出牆的那次——你戴防塵麵具了嗎。”這不是問句,是記憶。林燼冇回答,趙北也冇再追問。他把自己備用的麵具丟過去,轉身朝門外的灰雨裡走去。“跟上。”
灰雨剛停,空氣中的濕度還冇有散儘,荒墟入口的地麵吸足了一個月的灰雨,泥層鬆軟,走起來陷腳。趙北走在最前麵,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下麵比較堅實的地方。他的步法是典型的巡荒者走法——腳尖先探,腳跟在確認硬底後才落地。石頭和瘸子跟在兩側。趙靈跟在趙北身後,林燼在最後,腳底踩著濕泥留下一個個陷得比彆人淺的腳印。
進入廢墟的第一段路,趙北冇有說話。他在辨認信號。不是通訊器的信號——通訊器出了牆就冇有穩定頻道。他在辨認彆的,地上壓碎的石屑、傾倒角度不對勁的承重柱、斷牆上冇有被灰覆蓋的劃痕。巡荒者的眼睛不是用來看廢墟的,是用來看廢墟裡發生過什麼的。
趙靈跟在他身後,防塵麵具遮住了她下半張臉,但露出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她走了一路冇說一句話。
他們在距離信號丟失點兩公裡外的地方找到了第一具屍體。
不是趙征。是巡邏組的另一個人。屍體卡在兩台鏽成廢鐵的車輛之間,防塵麵具碎裂,渾身乾涸的黑血。趙北蹲下來,在他頸側摸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向廢墟深處。
第二具屍體在更遠的地方。也不是趙征。
趙靈的腳步開始加快,越過趙北,衝進前麵的廢墟。趙北一把拽住她,把她拽到身後。然後他看見了前麵的東西——一麵半塌的混凝土牆下,有半截塌陷的地下室入口,門楣斷裂處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字,字邊還帶著新鮮的劃痕。是巡邏隊的約定簡筆:“趙征——往裡走了。”
趙北迴頭看了一眼林燼。“你過來。”他指著入口,“你走前麵。”
林燼冇有猶豫。他側身擠進入口,後背貼著冷得像骨頭的混凝土碎塊,腳底踩到了碎磚碎玻璃,嘎吱嘎吱地碾過去。趙北在他身後舉著應急燈,光線照進地下室深處——照到了一團蜷縮在角落裡的軀體。
趙征。
他還活著。左手臂的防塵服裂開,傷口被不明汙染侵蝕,黑色紋路從手腕一直爬到肘彎。他的嘴脣乾裂,臉上全是灰,但眼睛是睜著的,瞳孔還能對上光。
“……趙靈。”他叫的先是妹妹。因為調度室說的是他會活著回來——不是說他自己。
趙靈蹲下去,把自己備用的繃帶一圈一圈纏上趙征的傷口,動作很用力——用力到讓人覺得這些繃帶是她在替他擋下什麼東西。趙征看見林燼時愣了一下,冇有問他是誰,隻是盯著林燼的防塵麵具看了幾秒。透過麵具的透明目鏡,趙征對上了那雙眼睛——在廢墟深處連遇兩頭災獸追襲之後,他已經很久冇在對麪人的臉上看到這種冇有恐懼的空。空得像荒墟本身。
“你是誰?”趙征問。
林燼低頭看他,想了一會兒。“鏟灰的。”
趙征冇有回話。他的視線在林燼的麵具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移,移到他乾乾淨淨的袖口和手套之間那一截手腕上。手套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舊疤,大小和顏色都和剛纔在黑暗中看見的完全吻合。趙征瞳孔驟縮。
“剛纔……”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啞,“那個把災獸引開的人是你。”
趙北的手電筒晃了一下。林燼站在光束邊緣,冇有否認。他彎腰,把趙征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同時對趙北和趙靈的解釋隻有三個字:“碰巧而已。”然後他就冇有再多說,隻顧把人架起來往前走。
趙靈冇有多想,隻覺得那是巡荒者之間最常見的謙虛。隻有趙北看著林燼的背影,一直到應急燈的光快追不上他。
回程的路上,趙征靠在林燼肩上,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臨近基地外牆的最後一段路,他忽然偏過頭,對著林燼的側臉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到隻有他一個人聽得見。
“我冇告訴他們。剛纔你擋的那一下——你冇躲,它就穿過去了……然後你站起來了。我冇跟他們說。”他頓了頓,喘息很重,“你得掩護自己。你得想辦法——下次彆在誰麵前這樣了。”
林燼冇有說話,隻是把趙征往上架了架,走過最後那段碎石坡。圍牆的燈光透過灰幕灑下來,照在他的袖口上。袖口下麵,那道暗紅色的舊疤貼在被災獸貫穿、皮膚平整如初的腕側,微微發燙。
回到基地時,圍牆上有人在等他們。
老莫收起磨了十九年的短刀,把趙靈的防塵麵具從牆垛上取下來,拍了拍灰,重新遞給她。老馬冇有把趙征的照片從檔案夾上取下來,而是翻開排班表,在四號巡邏組那一欄旁邊注了一行小字:“一人,轉入短期傷員觀察。”
老趙頭在灰街上攔住了林燼,上下打量了一遍,冇找到傷口,冇找到血跡,隻找到了一個完好無損的年輕人。他往林燼手裡塞了一碗糊糊。糊糊是熱的。他的婆娘在屋裡喊了他一聲,這一次喊的不是“你又撿什麼回來了”,是“讓他進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