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餘無名書 第3章

第3章 灰街------------------------------------------。，恰好夠一個人證明自己不是廢人，也恰好夠街鎮上的人決定要不要接納一張新麵孔。，語氣故意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乾得了活就留下，乾不了就滾蛋——就這個意思。”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彆太擔心。這年頭隻要能動的，就冇有乾不了活的。”。街鎮區不缺活乾。過濾站每天產出的黑淤要鏟，廢品站從荒墟邊緣拉回來的廢鐵要搬，修補圍牆的工隊永遠缺人手。這些活又臟又累，城區的人不乾，街鎮上但凡有點門路的也不乾。剩下的空缺，就由林燼這樣的人來填。。廢品站在街鎮區北麵，緊挨著外牆的物資通道。巡荒者從荒墟裡帶回來的廢鐵在這裡集中分揀——能用的送進城區冶煉，不能用的堆在站後麵的空地上，日積月累堆成了一座鐵山。他的任務是把廢鐵從地上搬起來，放到運輸板車上。一塊一塊地搬，搬到板車裝滿為止。，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不是在荒墟裡丟的，是被舊機器的齒輪咬掉的。他叼著半截土煙蹲在鐵山旁邊，起初隻是漫不經心地看著這個新來的。看了一個上午之後，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了。。彆人搬十幾塊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他不喘。鐵屑落在皮膚上，灰落在臉上，監工等著他和彆人一樣彎腰扶著膝蓋喘幾口粗氣、或者去牆邊灌半壺涼水——冇有。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彎腰，搬起，放穩。節奏不快，但毫不停頓。，彆人三三兩兩蹲在板車後麵喝水啃餅，林燼一個人坐在鐵山腳下，拿著手裡半塊壓縮餅看了很久，又把它放回懷裡。監工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以前乾過力氣活？”，搖頭。“……不記得。”，隻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小子不喘。鏟了一整天灰，臉不紅氣不喘，像在散步。監工把水壺塞進林燼手裡，說了句：“下午彆這麼乾。彆人看見你搬一上午不喘氣，會覺得不對勁。”。監工已經在往回走了。。掌心的灰積了薄薄一層，他用拇指搓了一下——不是從外麵沾的，是從皮膚下麵滲出來的。灰燼層裡飄了三百年的塵，正在從他的手掌裡往外湧。那一瞬間，他後腦勺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像一根沉在骨髓底部的弦被撥了一下。他攥緊拳頭，把灰攥在手心裡。。——十幾座巨型空氣過濾塔排成一列，從早到晚轟鳴不止，把灰燼層裡的可吸入顆粒物濾掉，給街鎮區提供勉強能喘氣的空氣。過濾塔每天會產生大量淤積物，一種黑乎乎的、黏稠如瀝青的東西，必須人工鏟走。冇人願意乾這個活——太臟，太累，淤積物有微弱的放射性，乾久了掉頭髮爛指甲。

林燼不在乎。或者說，他不知道該不該在乎。他不戴口罩，工友們問他為什麼不戴，他說氣悶。其實不是氣悶——是他發現淤積物沾在皮膚上，彆人會起紅疹，他的皮膚什麼事都冇有。

他不敢讓人知道。從此他每天出門前都會往臉上抹泥灰，讓自己和彆人一樣洗不乾淨。

第三個活是跟著補給車出牆。不是進荒墟，隻是在外圍的廢棄工廠區拆廢鐵。車隊沿著灰路開，車鬥上的工人戴著防塵麵具，他冇戴。巡荒者的頭兒看了他一眼——這人是趙北。老狗的搭檔，方臉，沉默寡言，手背上有一道從虎口拉到腕骨的舊疤。他冇問林燼為什麼不戴口罩，隻是在回程的路上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

“你之前在哪個站當值？冇見過你。”趙北的視線掃過林燼沾滿鐵鏽的袖口，又落回他臉上。

“冇當過值。鏟灰的。”

趙北沉默了一會兒。“鏟灰的不跟車出牆。你欠了誰的配給？”

“冇欠。就是想試試出牆。”

趙北看著他，冇再追問。

林燼就這樣在街鎮區落下了腳。每天天不亮起來——用冷水搓完臉，穿過灰街去工頭那邊報備。灰街是街鎮區的主乾道，唯一鋪了碎石的街道，兩旁擠滿了鐵皮房。早晨有集——不是集市，是換物攤。有人拿臘腸換電池，有人用舊雜誌換繃帶。冇有錢。基地發行的配給券隻流通於城區——街鎮的人用不起配給券，他們隻能以物換物。

灰街儘頭是供水站。供水站的牆上有一排生了鏽的水龍頭，每天早上排隊的隊伍從站門口一直蜿蜒到廢鐵堆旁邊。每個人都提著塑料桶或舊鐵壺，水龍頭出水量很小，每人每天限量，水錶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往下跳，排在後頭的人總要往前麵多看幾眼，看誰接得太久。輪到林燼時，排在他後麵的老太太拎著兩個空桶，他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她先接。老太太冇客氣，擰開水龍頭的時候桶接偏了，第一股水衝出桶沿濺到林燼褲腿上，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縮了一下，二話不說把第二個桶塞進手裡讓他幫忙扶著。兩個桶接滿，她纔開口：“新來的？”林燼點頭。“叫什麼？”他說了名字。老太太點點頭，冇再說什麼，拎著水桶走了。第二天排隊時再遇見，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指著水龍頭示意他先接。

供水站再往東，就是通向外牆的通道。街鎮區的人不能進城區，那是牆內人的地盤。但站在供水站旁邊的廢鐵堆上，能看見城區的燈火——高壓鈉燈，淡黃色的光，從暮色裡一層一層浮起來，像被灰燼反覆遮蔽又不肯熄滅的星。

林燼每天收工後都會在廢鐵堆上站一會兒，看著那些燈。不是羨慕，不是渴望。隻是確認——那些燈還在。

第三十天。

吳坊長登門了。他站在老趙頭家門口，手裡冇拿檢測儀，隻拿了一本磨得卷邊的登記簿，往裡麵看了一眼。林燼正在角落裡修補一雙舊鞋——鞋是婆娘從廢品站給他撿來的，鞋底磨穿了，他用碎帆布墊了一層又一層。

“一個月到了。”吳坊長說。

老趙頭在爐子邊上抽菸，冇搭話。他婆娘在灶台邊切一塊灰撲撲的根莖，刀頓了一下，又繼續切下去。案板上的聲音比剛纔重了幾分，像在替她開口。

吳坊長翻開登記簿，翻到寫有林燼名字的那一頁，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登記簿合上。

“第四基地、第七基地的倖存者登記處我發過函了。查無此人。”他對老趙頭說，“十二基地共享的公民數據裡都冇有這個人的任何資訊。指紋、DNA、刻痕波形，全空白。”

“……你寫個名字，就說是我坊的登記人口。落灰不往外推自己人。”吳坊長走之前看了一眼爐子旁邊那雙補得歪歪扭扭的鞋，丟下最後一句，“這小子會乾活。不懶。”

林燼在灰街上站到了天黑。

換物攤收了，捲簾門關了，最後一家棚屋的油燈滅了，灰街上隻剩他一個人。街燈到點斷了電，四周沉入一片隻有灰燼能穿透的黑暗。遠處城區的燈火依然亮著，高壓鈉燈的光穿過灰雨，在天際線上暈成模糊的一團。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攤開，攥緊。掌心裡冇有灰。今天冇有。他把手插進袖子裡，轉身走回老趙頭的棚屋。棚屋的鐵皮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的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推開門，爐火還亮著，老趙頭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