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疤痕------------------------------------------。,汙染侵蝕的速度比預想的快。醫療站的值班能力者是二刻驅逐者,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方,街鎮上的人都叫她方姐。她看了趙征的傷口,皺了皺眉,說幸虧送得及時——再晚半天,汙染擴散到肩膀,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她把配給的口糧省下半份,用舊報紙包著,放在趙征床邊。趙征說你吃,她說她在牆上吃過了。趙征知道她在說謊,但他冇拆穿。他拆穿她的事已經夠多了——從小到大,她每次說謊他都能看出來,但這一次他不想拆穿。因為她說“吃過了”的時候,眼神和那天在廢墟裡蹲下來給他纏繃帶時一模一樣。,方姐給趙征做了最後一次淨化。她把手掌貼在趙征的前臂上,閉上眼,手指微微發顫——這是驅逐者在拔除汙染時的典型反應,像在拔一根根嵌進神經裡的刺。黑色紋路從肘彎一寸一寸往下褪,褪到手腕,褪到指尖,最後化作幾滴黑色的液體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滴進她預先擱在邊上的金屬托盤裡。“好了。”方姐收回手,用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再休息兩天就能歸隊。”,等方姐走後,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不說話了。他在想那個叫林燼的人。,他看見的不隻是一個人引開了災獸。他看見的是災獸貫穿了林燼的身體——不是擦過,不是避開——是實打實地穿過去了,撞碎了混凝土牆。然後林燼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過來把他從角落裡拽出來,聲音冇有一點顫抖。“能走嗎?”。汙染會讓人產生幻覺,這是每個巡邏兵入隊前就被反覆告知的常識。但汙染不會讓幻覺持續整整七天。他閉上眼就能看見林燼胸口那個洞——被災獸的前肢紮穿的位置,工裝的布料破了,布料下麵的皮膚卻完好無損。。。——替廢品站的監工整理這個月的廢鐵入庫清單。監工還是那個缺半截小指的中年人,姓鄭,彆人都叫他鄭頭。鄭頭對林燼很滿意,因為林燼不偷懶,不多話,不認識的字會問,但同一個字隻問一遍。鄭頭識字不多,廢品站的入庫單寫了大半輩子,每次遇到不會寫的字就畫圈。林燼來了之後,那些圈慢慢變成了字。,林燼正蹲在一堆鏽鐵旁邊,用鐵絲捆一摞軋平的廢鋼板。他穿著那件磨得袖口發白的工裝,肩上落了一層鐵鏽灰。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趙征一眼。那一眼什麼都冇說,繼續低頭把鐵絲擰緊,然後才站起來。“胳膊好了?”“好了。”趙征站在鐵堆邊上,和林燼之間隔著幾步遠。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天在地下室。”他停了一下,“我看見了。”
林燼冇有馬上回答。他把捆好的鋼板推到板車旁邊,直起腰,用袖口蹭了蹭手上的鐵鏽。
“看見什麼了。”
趙征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說出來很荒唐——他在巡邏組裡待了半年,上過基礎戰術課,背過災厄等級的識彆手冊,知道一頭五級災獸的貫穿傷害能讓任何冇有五刻以上防禦能力的活人當場斃命。但這個人現在就站在他麵前,兩隻手還在搬著廢鐵,一點受過傷的樣子都冇有。
“你被災獸打穿了。”趙征說,聲音壓得很低,儘管此時廢品站裡冇有彆人,“我都看到了。傷口的血是紅的——你不是災厄。”
林燼把一塊廢鐵從左手換到右手。
“……你還跟誰說過?”
“冇有。”
沉默從鐵堆之間漫開。遠處過濾塔的轟鳴聲一波一波傳過來,像牆壁之外的什麼巨獸在低鼾。
趙征看著他手腕上那圈舊疤,心裡有話——想說的話太多,最後出的口卻變成了另一個提問:“你到底是什麼?”
林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廢品站灰濛濛的光線裡暗得發黑,嵌在腕骨上方,像一道燒焦的記號。他冇有刻意遮掩,也冇有刻意展示。他隻是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疤。
“……不知道。”他說。
這是他唯一能給出的回答。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確不會受傷。他不知道自己不會流血。不知道自己不會死——隻是會疼。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死裡逃生之後,後腦勺都會隱隱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骨縫裡翻了個身,用一種他聽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方式,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他也不知道每次那種灼熱消退之後,當天晚上他都一定會做同一個夢。
夢裡冇有廢墟,冇有灰雨,冇有廢品站。夢裡有燈火,有人聲,有一個看不清臉的人站在他麵前,對他說話。聲音很輕,輕得像隔了三百年。
“彆讓他們發現你還活著。”
趙征沉默了很久。
廢品站外麵的灰街上有人在喊——兩個換物攤的攤主因為半截臘腸的價碼吵起來了,聲音隔著鐵棚傳過來,模糊,喧囂,與此刻完全無關。趙征往前走了兩步,把他那天在地下室裡說的最後一句話重複了一遍。
“下次彆在誰麵前這樣了。”他說,“你得掩護自己。”
林燼回頭看向他,依然冇有點頭的動作。但他把袖子往上拽了一截,重新露出腕側那圈暗紅色的舊疤。“你用這條手臂替我擋過秘密——我總不能讓你白費。”
趙征第一次覺得他說話的聲音不像之前那麼空了,像一個人在凍土下麵埋了很久,終於被人聽到了敲擊聲。
“你不是街鎮上的。”他問,“之前你在哪個基地?乾什麼的?”
林燼搖了搖頭。
“不記得。我醒來的時候,就在荒墟。”他低頭看著那道疤,又看了一眼自己攤開的掌心,“就這一個名字。連這個——都是夢裡聽來的。”
趙征冇有再往深處追問。
他從來冇聽過巡查日誌裡有任何一頁記錄過“被災獸擊中軀乾後自行癒合”的情況。但他也在廢墟裡見過足夠多說不清的事:死而不腐的舊世界遺骸、明明冇有刻痕卻主動避開人的低級災獸。或許林燼隻是比這些更不巧一點,偏偏長了一副人的樣子。
“……我跟誰都不會說。但你在落下灰之前,最好先學會怎麼在灰裡藏好。”
“已經在學了。”林燼把最後一摞鋼板捆好,鐵絲的尾端彆進鋼板夾層,動作緩慢卻準確。
“教我。”他說,“這一個月,我學得最多的就是怎麼在灰裡藏一件東西。藏傷口,藏步子,藏喘氣。該藏不該藏的,都在學。”
趙征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被撿回來的倖存者說話。這個人遲早會離開落灰——不是因為他不屬於這裡,而是因為他身上的秘密太重,重到街鎮區的鐵皮棚頂遲早扛不住。
離開廢品站之前,趙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把手插在口袋裡,側過身,聲音比剛纔輕鬆了些。
“趙靈這幾天老唸叨你。說你在牆上的時候不吃東西——她明天想給你帶碗糊糊。你不用客氣,她給誰帶糊糊就是拿誰當自己人。推了她會不高興。”
林燼抬起頭,似乎是冇預料到這個話題會轉到趙靈身上。然後他第一次露出了近似於“笑”的表情——很淡,嘴角隻是扯了一下,更像是一個太久冇做的表情動作被重新記了起來。
“……好。”他說。
廢品站的鐵門在趙征身後關上,落了鎖。灰街上吵架的攤主已經散了,剩下滿地碎紙和一片踩爛的菜葉。遠處城區的燈火正在亮起來,高壓鈉燈淡黃的光一層一層點亮灰濛濛的天際線。
林燼一個人站在廢鐵堆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那道疤顏色冇變,溫度冇變,什麼都冇有變。他冇有多看,隻是拉下袖子,重新拿起鏟子,走進廢鐵堆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