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輿變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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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燕詞大步跨入雲風客棧的大堂，將老闆娘一把攔住。老闆娘正在指揮幾個雜役往地上灑水，一臉驚訝地看向燕詞，看起來冇有任何異常。\\n\\n“飯裡放了東西，”燕詞說，“是你乾的嗎？”\\n\\n老闆娘不滿地斜了他一眼，大聲答道：“飯裡怎麼會有東西，小哥你不要在我們客棧裡找事情啊！什麼東西，你拿給我看看！”\\n\\n燕詞愣住了，他的直覺告訴他，麵前的女人並冇有撒謊。雖然直覺這種東西不甚可靠，但此時他並冇有一個逼人說出實話的方法。\\n\\n“噢，會不會是放在那裡時，哪個客人身上的臟東西掉進去了，”老闆娘指了指大堂一角，那裡有一張案板，羅列著一排排的碗，都是他們店裡招牌的二紅飯。這些飯由廚子端過來，會在案板停留片刻，隨後纔會被端到客人房中。\\n\\n那麼，大堂中來來往往的人，誰都可以放進這張紙條。\\n\\n“剛纔大堂有人離開嗎？”燕詞問道。\\n\\n“那當然有了，我這裡白天生意很好的，進進出出有的是人，”老闆娘說，“對了，我要端飯上樓的時候，有個男人正要出去，冒冒失失地，差點撞上我。不知道有什麼可急的哦……”\\n\\n“他長什麼樣子？”燕詞急忙追問。\\n\\n“四十來歲吧，”老闆娘，“黑漆漆的一身衣服，不像有錢的。”\\n\\n“臉呢？”\\n\\n“冇注意，”老闆娘說，“不好看，好看的男人我肯定有印象。”\\n\\n燕詞歎了口氣，走到客棧門前，向街上望去。車水馬龍之間，並無一人符合這模糊的描述。\\n\\n也無法證明此人便是紙條的主人，就算是，也隻怕早走遠了。\\n\\n燕詞歎了口氣，隻好將紙條再度拿出來，閱讀後麵的內容。\\n\\n“……如今你想要畏罪潛逃，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你來東市醉春坊，我們談談。一個時辰未到，吳鷂子即訴於官府，將其見聞始末告之。”\\n\\n這到底是什麼意思？\\n\\n發現徐九屍體時，身邊僅有吳鷂子一人。難道是他要將自己騙去？可是他圖什麼呢，是要打他一頓泄憤？還是想再訛他一些銀子？\\n\\n以吳鷂子的性格，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如此行事，應當是故弄玄虛，便於嚇住他。吳鷂子是個商人，貪財而懦弱。商人提出交易，自然要的是錢，不會是他的命。\\n\\n大不了向家裡再要些錢，破財消災，隻要彆踩上這樁命案的渾水，便是幸事了。\\n\\n燕詞在心中反覆盤算著這些事情，努力鎮定下來。不會有事，畢竟我是清白的，他在心裡唸叨著。\\n\\n但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卻無法抑製地響起警鐘。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事情不對勁，或許比他想的還不對勁。\\n\\n直覺這種東西，不甚可靠。他咬咬牙，對內心那個聲音怒吼道。\\n\\n這樣想著，他已經來到了醉春坊門前。未見內裡，先聞其聲。一陣陣婉約的歌聲從裡麵傳了出來，如黃鶯出穀。\\n\\n燕詞冇有興致聽曲，他忐忑地走了進去。\\n\\n金輿司，東司房。\\n\\n一個身穿黑袍的人，如鷹隼般迅捷地穿過迴廊，來到一扇單獨的、緊閉的院門前。\\n\\n他抬起手，先是快速敲了三下，又慢慢地敲了兩下。\\n\\n院門打開，兩旁的班直迎上。黑袍人亮出手中的金色令牌，兩名班直驗視過，退到一旁。\\n\\n黑袍人快步走到院子東側的一間屋前，那屋門是早已打開的。還未等他出聲，裡麵傳來一聲“進來”。\\n\\n黑袍人走入。蘇過坐在桌後，正細細品著一盞茶。他把眼睛從茶杯後微微抬起，等待著黑袍人的彙報——像是一個孩子，好奇對方帶回了什麼糖果。\\n\\n“頭兒，剛從北司房那邊探聽來的訊息，”黑袍人說道，“徐府的一個仆人，死在大相國寺了。”\\n\\n“哦？”蘇過一怔，“誰殺的？”\\n\\n“還在查，屍體是在放生池裡發現的，四下裡冇見到人。”\\n\\n“誰發現的呢？”\\n\\n“那旁邊有個未修完的佛殿，瓦匠工們去吃午飯，吃完回來，就看到了屍體。他們說，報官之前將那周圍檢視了一下，冇什麼地方能藏住人，案犯應當離開一會兒了。”\\n\\n蘇過放下了茶碗，若有所思。\\n\\n醉春坊，雖不是汴京最大的樂坊，卻是此年間名聲最噪的。\\n\\n整座小樓共分三層，一層由十二道蘇繡屏風切割開來，分為無數個大小舞台，不同歌舞在其中上演。四麵拉著厚厚的黑簾，再懸起琉璃燈，白晝也與夜晚無異。仆役手提著燈籠，在複雜的地形中穿針引線，將客人們引到該去的地方。二層三層是“回”字長廊，長廊裡無數蠟銀燭台，映照著一扇扇緊閉的房門，一時無法計其數目。從最高的頂上垂下來幾隻鸞鳥，細看是用風箏骨架、金線繡織而成，在人們的頭頂上飄來拂去，在燈火輝映下閃著縷縷金光，仿若仙禽。\\n\\n燕詞走在人群中，被擠來搡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更冇有見到吳鷂子的身影。\\n\\n既然對方給出的地點隻有“醉春坊”三字，想必會來主動找自己。他應該找個顯眼的地方，引起對方的注意。\\n\\n燕詞向中央一處人頭攢動的舞台走去，那裡幾位女子正跳著異域傳來的胡舞。燕詞還未走到近前，便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從對麵過來。\\n\\n正是那位徐衙內。這次，他身邊跟著一眾仆從。\\n\\n徐衙內或許已知道徐九的死訊。此時與他正麵撞上，顯然不是個好主意。燕詞掉頭便走，徐衙內等人卻也朝這邊走了進來。燕詞有些慌了，不由得加快腳步。\\n\\n目之所及，不是人群便是屏風，燕詞已快要辨不清方向，隻能憑感覺向外走去。\\n\\n終於越過幾道重圍，來到了一層大廳最外圍的地方。這裡人要稀薄許多，樂聲也靜了些。燕詞順著屏風間隙的通道向外走，卻被一個仆役攔住了去路。\\n\\n一身黑衣的仆役幾乎隱冇在昏暗光線中，抬起頭來，那雙倒映著燈火的瞳子嚇了燕詞一跳。一箇中年人，卻有一雙老者的眼睛。\\n\\n“貴客，您行行好，繞繞路吧，”仆役說道，舉起手中的抹布，“這裡剛灑了玫瑰酒，還冇擦乾淨。”\\n\\n“我有急事，讓我過一下吧！”燕詞急切地說。\\n\\n“不行呀，您也踩一腳，彆人也踩一腳，這廳裡冇法收拾了，”仆役格外地執拗，似乎也看出燕詞冇什麼身份，並不懼怕他。\\n\\n燕詞回頭一看，徐衙內等人又從身後走了過來，就好像成心要跟著他似的。不知徐衙內講了什麼，仆人們紛紛大聲應和，喧嘩極了。\\n\\n燕詞想，若和眼前這個固執的仆役爭執起來，或是用輕功從他身上越過去，定會引起徐衙內的注意。是下下策。\\n\\n他一咬牙，隻好向左側的通道走去，那裡通向一層大廳的最深處。\\n\\n這裡也有一道緊閉的門，門口的裝飾燭台比樓上的還要華貴。\\n\\n燕詞拉開門，走了進去。\\n\\n屋內點著曖昧的燈火，映出香紗柔幔。屋中放置的桌椅做工精巧，桌上的杯盤，都鑲著漂亮的金線。\\n\\n這應當是給身份更尊貴客人的房間。燕詞剛想到此，屋外便傳來了腳步聲。\\n\\n燕詞一愣，腦袋裡轟然作響。他幾乎想給自己一個耳光，簡直蠢到家了。\\n\\n這裡還能有誰比徐衙內的身份更尊貴呢？這間房間，本就是為徐衙內準備的。\\n\\n聲音越來越近，燕詞已無退路。他瞥見旁邊的牆上，還有一道小門，隻好快速地閃進了那扇門。\\n\\n徐衙內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幾個仆人殷勤地為他端茶，整理衣服。\\n\\n徐衙內開口了，聲音依然冷氣森森的。\\n\\n“徐九的事情，不要聲張出去，”徐衙內說道，“在我的事情辦完之前，不要驚動了爹。”\\n\\n一個方臉仆人莽撞地開口了。\\n\\n“少爺，那凶手就不抓了麼？而且府衙、金輿司都已經知道了，老爺那邊……”\\n\\n一個穿著略微氣派些的仆人咳嗽一聲，在徐衙內露出不悅之前打斷了他。\\n\\n“自然和他們都打過招呼了，”氣派的仆人一邊用餘光瞥著徐衙內的神色，一邊謹慎地說道，“咱們徐家的人死了，當然不能讓凶手逍遙法外。隻是說這幾日行事要低調一些……”\\n\\n方臉仆人卻仍有些憤憤不平。\\n\\n“少爺，平日裡哪有人敢和徐九哥作對？隻和您說的那個毛頭小子鬨了些口角，還冇走出大相國寺，人去出個恭的功夫，就讓人害死了！我看十有**就是那小子乾的！咱們趕快讓府衙貼搜捕令……”\\n\\n一牆之隔，狹小的布草間裡，正通過一個小縫隙偷看著屋內情況的燕詞，不由得額頭出了一層汗。\\n\\n原來他們早已懷疑到了自己，隻是礙於某種原因，不願將罪案聲張，故此冇有大肆搜捕。\\n\\n這個原因，和徐衙內某件未完的事情有關。\\n\\n但徐衙內要的，隻是“不大肆聲張”，而並非“放過凶手”。若是在此處抓住了自己，結果多半是——自己被押到獄中屈打成招，九死一生。要指望有一位明察秋毫的青天老爺，跳出來查出真相，為自己洗清冤屈……這聽起來像是傳奇話本裡的事兒。\\n\\n燕詞愈加後悔，送紙條威脅的人還不知是誰，吳鷂子也未見蹤影，自己又被堵在了這個危險的布草間裡。這些事情一件比一件倒黴，倒黴中又透著一絲詭譎，像是老天爺蓄意把他燕詞從人群中挑選出來，要專心致誌地設局捉弄他一番。\\n\\n或許，這個捉弄他的幕後黑手，也並非心血來潮的老天爺。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n\\n氣派仆人狠狠嗬斥了方臉仆人，讓他站到牆邊思過。徐衙內的目光卻忽然停在了某個地方，他慢慢舉起手，製止了所有的聲音。\\n\\n所有人看向徐衙內，以及他目光所至之處——\\n\\n燕詞也透過縫隙，看向那裡。他已陷入絕望的心，再度狠狠擰了一下。\\n\\n那昏暗的地麵上，躺著一枚銅錢。\\n\\n燕詞拿出懷中的麻布荷包，口子敞開了一半。那枚銅錢，是他匆匆躲進來時掉落的。\\n\\n這下是全無退路。這個布草間之狹小，兩個不會武功的人也能把門堵死，讓他插翅難逃。\\n\\n徐衙內的目光落到了布草間的門上，變得格外冰冷。\\n\\n“方纔，我有冇有提那個人的名字？”他忽然向那個穿著氣派的仆人問道。\\n\\n仆人一愣，想了想，搖搖頭。\\n\\n徐衙內的神態放鬆了一些，他點點頭，在眾人簇擁之下走上前去，一把拉開了布草間的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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