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輿變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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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徐衙內拉開門，隻見昏暗的布草間中，站著一個人。\\n\\n這人穿著一身男子的麻衣，頭上卻戴著一塊女子的白綢麵紗，把臉遮了個嚴嚴實實，頗為古怪。\\n\\n眾人一愣。\\n\\n燕詞的心臟跳得如軍鼓般響，還好在最後時刻，他從旁邊架子上，找到了這塊麵紗，為自己爭取了一線生機。現在他的目標，就是在這塊麵紗被扯下來之前，消失在這些人的眼前。\\n\\n戴麵紗的人出手了，結結實實的一拳，將最近的仆人打了個踉蹌。又是橫出一掌，逼得徐衙內向後閃躲。他不用兵器，拳腳也不按套路打出，顯然是要隱藏身份。後麵幾個習武的仆人反應過來，紛紛拔出腰間短刀，向他身上撲了過去。\\n\\n燕詞不想和他們纏鬥，打得越久，越容易暴露。他邊打邊貼著牆壁向外跑去，但這個意圖很快被對方識破，幾個仆人把刀子揮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讓他不敢冒險。\\n\\n就在這時，門打開了。一群提著燈籠，手拿短棒的醉春坊仆役衝了進來，為首的喊道：“捉賊！”\\n\\n眾仆役一擁而上，訓練有素地將徐家仆人的刀子打落在地，並將人群分隔開來。情勢在瞬間陡轉，燕詞冇有搞懂情況，但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活命的機會。他拚命將足一踮，如一隻燕子般，從一個空隙裡飛了出去。\\n\\n屋內亂作一團。那名穿著氣派的徐家仆人氣得臉色發青，抽了為首仆役狠狠一個耳光。\\n\\n“大膽！我家少爺在此，你們敢造次！”\\n\\n那些仆役提起燈籠來，才總算看清了徐衙內的臉，嚇得紛紛丟了兵器，撲倒在地。\\n\\n“衙內！您怎麼在這？方纔聽聞，您在前麵聽曲，這間屋裡來了賊人。是恐怕您的東西被偷了，這才衝進來的。大水衝了龍王廟，您恕罪！”\\n\\n“誰通知你們有賊人的？”徐衙內臉色比方纔更難看了。\\n\\n“一個做雜事的，臉有點生……”仆役費力地想著。\\n\\n“你們被騙了，”徐衙內說，“那個穿褐色麻衣，戴麵紗的人，今日不能讓他走出醉春坊。”\\n\\n燕詞飛奔而出，方纔對麵那個打掃地麵的仆役已經不見了，地上也已乾乾淨淨。他從那條路向外逃走，可冇走幾步，前麵又遇到屏風遮擋，他不得不向右拐去，這條路不知通向哪裡，但似乎離中央的舞台區域越來越近。\\n\\n不太對勁……在他的記憶中，方纔這條通道似乎要通到更遠的地方。\\n\\n也許是記錯了。\\n\\n後麵的叫喊聲越來越高，靴底急響。他顧不得尋找大門的位置，隻能向這屏風迷宮更深的地方鑽去。從舞女的長袖下鑽過，撞翻了歌女的琵琶，驚起眾人不滿的怒罵。\\n\\n他不敢用輕功。他的功夫自邊地學得，在汴京本就罕見，若是此時當著這許多人用出，無異於自報身份家門。\\n\\n他再次來到了一個靠近牆邊的岔路口，兩麵屏風在左右兩邊遮住視線。他必須快速選擇一邊，不能停頓，但若是選錯了，便可能像之前那樣誤入死衚衕……\\n\\n忽然，一隻纖細的手從一旁伸出來，將他拖了過去。\\n\\n拉過燕詞的，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超不過二十歲的歌女。她一身雪青色的軟煙羅，別緻的珠翠，頭上挽著一個慵懶的墮馬髻，鬢邊幾縷碎髮。膚若凝脂，眼如圓杏。這一張臉上，顯出的靈巧脫俗、聰敏風流，絕非尋常歌女可比。\\n\\n燕詞一愣，這麼身形單薄的一個小女子，竟有這麼大的力氣。\\n\\n“公子，你這麼亂跑，是出不去的，”歌女開口說道，冷靜而悅耳的聲音，如同珠玉相擊，“大門被封了，我帶你找個藏身的地方。”\\n\\n“你是誰？為什麼幫我？”燕詞問道。\\n\\n“你招惹了徐衙內，會有大麻煩。他是我的仇人，他要捉的人，在我眼中便是好人，”歌女的語氣並不急躁，卻冇有一絲拖泥帶水，“我叫婉兒，婉約的婉。但這醉春坊中，女子的名字都是假的，並不重要。”\\n\\n她的每一句話都讓燕詞感到驚訝，頃刻之間，已腦補出了一番話本中的戲碼——徐衙內強占民女不成，逼良為娼，這位良家少女才淪落到此處……\\n\\n婉兒見燕詞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眉心一緊。\\n\\n“公子，人家還在追殺你呢，”她說，“要不要等會再做白日夢？”\\n\\n“呃，請問你剛纔說的……藏身的地方在哪兒？”燕詞有些尷尬，撓撓頭，“他們一定找不到麼？”\\n\\n婉兒冷笑一聲。\\n\\n“公子看輕我，不信我一個小女子有良策，”她說道，“那是我多事了，公子自便吧。”\\n\\n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起來隻隔著一扇屏風了。燕詞心中一慌。\\n\\n“不敢！勞煩姑娘給我帶路，”他好聲好氣地說。\\n\\n婉兒的杏眼中掠過一絲少年的狡黠得意。她湊上前來，一下就把燕詞的褐色麻衣向後掀去，三下五除二脫了下來。\\n\\n燕詞一驚，香粉的氣味捲到他的臉上。他的耳根燙了起來。\\n\\n“婉兒姑娘……”\\n\\n但是下一刻，婉兒便將他的外衣丟到了一旁放置外袍的架子上，並隨手扯了一件彆人的白色外袍給他。\\n\\n“穿上，你這件褐色的衣服，現在和靶子冇差彆，”她轉身向前跑去，“跟我來。”\\n\\n燕詞套上了白色外袍，跟著婉兒穿梭在這屏風迷宮之中。婉兒對每一條路瞭如指掌，如一條敏捷的銀魚，帶著燕詞這條辨不清方向的小魚，很快脫出險境，將追兵甩在了後麵。片刻之後，兩人已從一條隱蔽的樓梯走上三樓，順著走廊來到最儘頭處。\\n\\n這裡的幾間屋子，和其他的又有不同。房門和牆壁一色，若不把燈籠湊近，幾乎看不出門的存在。冇有窗子，連大的縫隙也見不到一條，從外麵無法窺見裡麵的景象。\\n\\n婉兒拿出一柄鑰匙，打開了最裡麵一間房的門。\\n\\n燕詞跟著婉兒走進來，屋裡光線同樣昏暗。\\n\\n“這裡的房間，都是一些不方便透露身份的客人預留的，”婉兒說道，“他們的身份就是機密，就算是徐衙內，也不敢硬闖。更何況，他也不會想到，你能進到這裡麵來。公子在這裡稍歇片刻，他們找不到人，自會以為你逃出去了，轉而向外追擊。等大門的守衛撤了，我來告知你。在此之前，千萬不可出來。”\\n\\n燕詞點點頭。\\n\\n“婉兒姑娘，你我萍水相逢，若是因為此事連累你，便是我的罪過，”他說，“你一定小心行事，改日，我帶著銀子來謝你。”\\n\\n婉兒有一絲忍俊不禁，但馬上收了回去。\\n\\n“公子隻要不冒失地被抓，他們又怎會知道我幫過你呢？”她說，“也不必過意不去。隻是我知道徐家人的手段，公子正是大好年華，不願你被那樣的人戕害罷了。”\\n\\n婉兒說罷，轉身離去。\\n\\n哢噠一聲，落鎖的聲音。\\n\\n燕詞獨自站在這間昏暗的屋中，屋中的陳設皆價值不菲，鑲金配銀，是他在老家冇見過的稀罕物。若是之前，他必定要好好瞧瞧，當作和兄弟們的談資。可此時他已無心去看。\\n\\n這一天發生的事情，走馬燈般地從腦海中掠過，兵荒馬亂，彷彿過了數日之久。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像有一根線串起來，但這根線在水中七扭八轉，他搞不清事情的因果順序。\\n\\n還有婉兒。想到婉兒，他的心口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了。他和她是初次相識，又在這麼詭誕的時機，他全盤相信了她，是對是錯？燕詞想，可她說與徐衙內有仇怨，那眼神不像是假的。自己既然信了她，就不該再作他想。\\n\\n他的心底有個角落在打著鼓。鼓點時快時慢，讓他不安。\\n\\n徐九暴死，自己惹上嫌疑，究竟是不是巧合？有人發現此事，匿名傳信相要挾，是不是巧合？到了醉春坊，又遇到徐衙內，被他追得四處逃竄，是不是巧合？\\n\\n這麼多的巧合齊聚一處，還是巧合麼？\\n\\n十九年來，燕詞的腦子頭一次像塞了這麼多稻草，他想不清楚，隻想等徐衙內一走，便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其他的都不管了，一匹快馬，連夜逃離汴京。他閉上眼睛，想向什麼神靈祈求，可一時想不到一個合適的對象。他想了家鄉的白溝河，母親做的炊餅，地窖裡醃漬的野梨……都不是什麼合適的祈求對象。\\n\\n一尊在大相國寺的地藏王菩薩像，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燕詞像抓住了稻草，拚命懇求。\\n\\n菩薩，神仙，老天爺。彆再折磨我了，放我走吧。\\n\\n他想起今日早上，他在客棧大堂裡吃了兩個炊餅，一碟牛肉，佐一小杯花雕酒。酒冇有邊地的烈，但香氣醉人。\\n\\n那時他哼著小曲，覺得中午便能捉住可惡的吳鷂子，把錢要回來。然後拿著這些錢再去找出路，找樞密院、三司使，介紹他設計的弓弩。汴京三月，微風正好，路上可以看看新開的牡丹。\\n\\n一切都尚有希望。\\n\\n他回味著那酒香。\\n\\n酒香……\\n\\n那根一直找不到頭尾的線，忽然從水中被拎了起來。\\n\\n燕詞的身體先作出反應，後腦像有一行螞蟻爬過，止不住地戰栗。隨後他的思想纔跟上來。那一絲一直縈繞在他心間的不對勁，終於被燭火照亮了些輪廓。一些被忽視的事情，在黑暗中變得清晰起來。\\n\\n那個仆役說，酒打翻了，還未擦乾，所以客人們不能從那條路通過。\\n\\n他冇有聞見酒的氣味。\\n\\n燕詞未來過樂坊，卻也聽長輩閒聊過，此類去處為招徠顧客，尤為重視酒水香氣。若是酒味本身薄淡，還要在其中添入花果增香。這種酒一旦潑灑在地，就算立即擦乾，也會留下氣味半晌。可兩次經過那仆役打掃之處，他都冇有聞見任何的氣味。\\n\\n還有，第一次經過之時，他分明記得，那條通路延伸得很遠，可以直接去到大門的附近。可等他第二次走進那條路時，隻過了三個屏風，便被阻攔去處，隻能向右轉彎，這一轉便再度轉回了迷宮中央，失去了方向。\\n\\n前番逃跑時，他隻在心中疑惑了一瞬，以為是自己記錯了，顧不得多想。可此時靜下來細細回想，他的記憶愈發清晰起來。那條路的確發生了變化。是在他進入徐衙內房間的時間裡，有人故意挪動了屏風。\\n\\n是那個仆役做的。\\n\\n燕詞拚命回想，那個仆役……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看樣子約莫三四十歲。側著臉，未曾正麵對他，但從窺見的輪廓中，也能大致看出，是個五官平常、曆經滄桑之人。\\n\\n老闆娘是怎麼說的來著？\\n\\n那個疑似往飯裡塞了紙條的人，“四十來歲，黑漆漆的一身衣服，不像有錢的”，“不好看，好看的男人我肯定有印象”。\\n\\n那個仆役，和老闆娘描述的特征，竟然分毫不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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